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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特而丰富的人生——读王晓英散文集《午夜微凉》

来源:湖北作家网  发布时间:2016-12-13 00:00  作者:董宏猷

摘要:王晓英的散文集,真实且近乎残酷地展示了自己的人生轨迹,真实且直白地展示了自己的心路历程。为中国的当代文学与社会生活提供了一份生动的人文样本。这些自传性的散文随笔,同时也展示了一个在逆境中始终高扬着生命的旗帜,不断地追求自我价值的女性,是怎样一步步走向成功的奋斗历程。

王晓英著

长江文艺出版社,2016年10月1版1次

定价:35.00元

 

山里的山茶花又开了。

是冬天的空山。天气转寒,漫山的山茶花雪白怒放,像一朵朵洁白的云,栖息在青山绿水之中。过去,只知道红梅傲雪凌霜,没想到这洁白的山茶花,也是铮铮铁骨,越是天寒地冻,越是洁白灿烂。前一阵子,寒潮来袭,大风呼啸,许多的花朵被风刮走。但是,寒潮一走,冬阳慈悲,洁白的山茶花又活泼泼地开放了。

我就是在这样的寒潮降温的时候,读完王晓英的散文集的。说实话,看了一半,我的心中已经是凛冽的严冬了。我从来没有想到,一个美丽知性的大学教授,诗人,作家,竟然经历过那样非人的岁月:

“从小开始,贫穷一直伴随着我。我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楼里住的也都是这个城市里有头有脸的人。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在那个物质生活还很匮乏的年代,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像公主一样。而我,一年四季,只有一件小碎花旧布衫。那衣服已经洗得褪色了,又宽又大,冬天套在棉袄外面,天热扯下来就成了衬衣。裤子吊得高高的,屁股后面补了两块大补丁。旧跑鞋的大脚趾处顶出了一个破洞。一年四季都光着脚,没有袜子穿。我时时可以感受到周围投向我的,那种惊异、鄙夷,怜悯的目光。”

倘若是单纯的贫穷也就罢了。可是,王晓英的童年,偏偏遭遇了人世间最悲催的不幸:身患绝症的母亲被没有人性的父亲逼死。而这一幕,偏偏让年幼的她亲眼目睹:

“躲在房间里,可以听到父亲的吼声,踢打她时气喘吁吁的声音,夹杂着母亲的怒骂。除夕夜,她躺在她的房间里,奄奄一息。他端了盆冷水,走进去,对着她泼下去。哗——!哗——!哗——!他泼了整整三盆水!每一声哗,我的心就抖一下。我却没有听到母亲的骂声。她在那晚午夜时咽了气。我从睡梦中被邻居们推醒。一只手一直把我推到她的房间。我看见她仰面躺在床上。眼睛圆睁着,一动不动。脸色是青的,面颊发黑,嘴唇泛白。头发湿哒哒地粘在头皮上。邻居摸摸她的被子和被褥,很奇怪地问,咦?怎么这么湿啊!我抬起头,盯着父亲。他的脸上是竭力克制的笑容。因为兴奋,他的眼皮不停地颤动着。两只手一会搁在胸口,一会背到身后。他终于如愿以偿。他已经急不可耐。”

读到这样悲惨的画面时,正是寒潮来袭的深夜。深山里,狂风呼啸,彻夜未停。我无法继续再读下去。我无法想象,世上竟然有这样的丈夫,为了离婚而如此不择手段!紧接着,又开始了对自己亲生女儿的摧残:

“那时父亲已经搬到继母那里去住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夜里,尤其是刮风打雷的夜晚,我经常被吓醒过来。一个人在黑暗中惊恐地蜷缩成一团。无助。绝望。一日三餐,我都是捧着饭盒到附近的工厂食堂搭伙。如果节假日食堂关门,我就只有喝自来水,啃面包了。”

“我那个法律上的父亲已经完全丧失了人性。他想了很多办法把我逼走。他锁上了通往阳台的大房间的门。这样,我就没有地方晾衣服。他还拎走了煤气罐。这样,我就不能烧水做饭。他拉来一张破旧的大床,一个大衣橱。这两样东西,把六七平米的小房间塞得满满的。连一张桌子都摆不下了。日光灯管坏了,他不允许我换。他说要节约电,晚上不能开灯。天黑下来后,我只能趴在床上看书、做习题。我把枕头垫在胸口下面,点一根蜡烛插在玻璃瓶里。趴一会,我感到胸口很闷,脖子因为一直保持着僵直的姿势而发酸。我就抬起上半身,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几下。再趴下去继续看书。每天晚上就这样学习。渴了,下床接一杯自来水喝。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滑下胃里,身体不由地打颤。饿了,就啃几口面包。8角钱一个的面包。在冬天又硬又冷。啃一口,面包碎屑就稀里哗啦掉下来。”

“话音未落,一巴掌裹挟着呼呼的风声狠狠地扇在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痛。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像个疯子似地,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狠命往墙角突起的边沿撞去。一下一下地撞。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道,他妈的,老子叫你赖着不走!我拼命反抗,可是无力挣脱。所幸,我的邻居闻声敲开了门,把我从他的拳脚下救了出来。我披头散发,鼻血哗哗哗直往下淌,掉在衣襟上,掉在地板上。他又冲过来要打我。邻居用身体挡住他,拖着我拼命往门外走去,一直把我拖到他家里。”

一个女孩子,就生活在这样的摧残与家庭暴力之中。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孤苦伶仃地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倘若这样的女孩子资质平平,脆弱认命,也许,会是另外的一种活法。但是,这个祖籍苏州,出生杭州的江南女子,又偏偏天生丽质,聪颖好强,偏偏不认命,偏偏要追求自己的远方与诗意。人间的苦难对于弱者,可能是深渊,而对于强者,则是一块磨刀石。童年以及青年时期的苦难暴风骤雨般袭击着这朵江南美丽的茉莉花,但是,打击愈重,反弹愈强。她居无定所,缺吃少穿,孤苦伶仃,一无所有;她所拥有的,只是生命的顽强与自尊。她聪慧,但是敏感。她孤独好强,但是特别地渴望理解,渴望爱与温暖。她抗打击的能力特强,但是对于伤害的敏感度特别的高,尤其是对于异性,不论是爱,还是憎,都像一只刺猬一样,一年四季随时随地准备竖起自己的剑刺,用以保护自己。她在骨子里是一个诗人,一个浪漫的充满理想的诗人,但是,由于成长时期的经历,她对于从小就缺失的爱与家庭,对于正常的家庭生活,又像守财奴紧紧抱着自己的钱罐一样,那样的珍惜,乐在其中,一刻也不放手。这一切,看似矛盾,看似纠结,但是,却是一个分币不可分割的两面,是一个有才华的女作家独特而丰富的人生。王晓英的散文集,真实且近乎残酷地展示了自己的人生轨迹,真实且直白地展示了自己的心路历程。为中国的当代文学与社会生活提供了一份生动的人文样本。这些自传性的散文随笔,同时也展示了一个在逆境中始终高扬着生命的旗帜,不断地追求自我价值的女性,是怎样一步步走向成功的奋斗历程。

当然,《午夜微凉》传达给读者的,不仅仅只是刻骨铭心的苦难与伤害;王晓英在书中深情地倾诉最多的,仍然是爱----夫妻之爱,母子之爱,朋友之爱。我过去曾经开玩笑说,王晓英倘若说三句话,第一句是:我先生;第二句是:我儿子;第三句才是,我的作品,我的新衣,或者,我的学生。

应该坦率地承认,过去,我是不大习惯一个女作家开口闭口都是“我先生”的。假如“我先生”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士,也就罢了。但是,王晓英的先生恰恰又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大学校长,博士后。因此,在一般人的心里,便难免觉得王晓英有炫耀之嫌。我的不习惯则在于,一个作家应该有自己的独立人格,经常在公共场合说起“我先生”,总觉得不大合适。

待我看过了《午夜微凉》,我才明白,先生对于王晓英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她的全部的青春,爱情,乃至生命。尤其是在当下世风日下,人情菲薄的时代,一个青年才俊,为了一个穷困的灰姑娘,不惜一切,是多么的让人感动。

“恋爱时,我不过是个小学老师,虽然大家都公认我漂亮又聪明,但社会地位和收入的弱势一览无余。他则是浙江大学的青年教师,俊逸儒雅,前程远大。周围人经常催促我道:赶紧拉他扯结婚证去!免得夜长梦多!我不。我对他说,我现在不想结婚。我想辞职去考大学。他微笑着点头,好!我支持你!我又问他,我辞职之后,万一考不上大学,连个工作都没了,那时候怎么办呢?他还是微笑,说,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少了你半口!他是学理工科出身,不会说漂亮话。多年来,有时逼他说句“我爱你”之类的话,他总是面红耳赤,憋上半天,才憋出一句: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少了你半口。”

“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少了你半口。”如此朴素的承诺,是胜过无数的山盟海誓的。果然,

“我辞职后,生活没有了来源,很快陷入绝境。他果然如他说的,负担起了我全部的生活开销。他拿出他微博的工资,替我缴纳房租,给我买饭菜票,买生活用品,买衣服,他对自己十分苛刻,那点工资,基本都花在了我身上。一个人的工资两个人花,日子的艰难可想而知。经常快到月底时,钱已经花完,连买菜的钱都没有了。我们俩就在房间里,到处找零钱。我们摸遍每一件衣服的口袋,翻遍抽屉的每一个角落,找出一枚枚硬币和零星纸币。然后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兴高采烈地一角一分地数,再捧一大把零钱跑去菜场买菜。”

美丽的爱情总是相似的,那就是在青春艰难的日子里,两颗心的相濡以沫。男孩鼓励女孩考大学;女孩鼓励男孩去考博士。男孩真的就考上了博士,而且,是清华大学的博士。这次,轮到女孩说这句话了:

“浙大和清华大学同时录取了他。他打算留在浙大攻读博士学位,理由是在浙大可以找份兼职工作,如果去清华了,生计就有压力。我再一次不由分说地为他选择了去清华。我说,我有工作了,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少了你半口。我用我的工资,给他买了床厚厚的鸭绒被,以及一些御寒的衣物,硬是把他送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如此美丽动人的爱情的故事还在继续。男孩博士毕业,因为成绩优异,又被清华大学选派去德国斯图加特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女孩再一次勇敢地辞了职。想考研出国,以这样的方式和男生在一起。

“复习考研的一年多里,他每个月从德国给我寄来生活费,从不间断。在信里,他要求我每顿要吃最贵的菜,每件衣服的价格必须在500元以上。而他在德国,连给自己买件换洗的衬衣都舍不得!当我们决定到国外定居后,他又给我寄来德语培训班的学费,让我学德语。这期间,为了挣到我出国留学的担保金,他每天打两份工。一天只能睡两个小时,整整坚持了三个月!”

王晓英如数家珍地回忆着这些平凡而难忘的往事。她没有说一个“爱”字,但是,一个从小就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摧残的女孩,一个只懂得仇恨的女孩,一旦遇到这样的爱人,生命中强烈的对比与反差,怎能不让她刻骨铭心,情不自禁地要把“我先生”放在第一位呢?

只有经过凛冽的寒冬,才能体会春天的温暖。王晓英用整整一部散文集,凸现的就是爱之可贵。我建议大家好好读读她写一个农民工竹子的故事。这个在她最艰难最孤独的日子里,无私地帮助他呵护她的农村青年,他们的故事,是完全可以拍成一部感人的电影的,而且,完全可以媲美《山楂树》。我不想在这里过多地讲述故事本身了。我相信,任何一位读者,都可以从王晓英节制而动情的文字中,读到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午夜微凉》中还有许多其他的篇章,包括书评和影评,以及自己作品的序和后记。不管作品形式如何,王晓英感兴趣的领域,仍然是爱情,婚姻,家庭,或者说,还有两性关系。当她的身份转为作家与学者的时候,我们看到的,仍然是那个心直口快的感性的真诚的王晓英。当下,社会上流行着一个网络词语:装。更有甚者,叫装逼。大家之所以厌恶装,最关键的,就是厌恶虚伪,不真诚。这种装,倘若只是个人的私德倒还罢了,倘若整个社会都流行“装”,都奉行“装”,都以会“装”为本事,都以本真与真诚为“傻冒”,那么,这样的社会,就是一个弥漫着精神雾霾的变态社会了。在这个意义上,王晓英的散文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装,想什么,就说什么。将自己的成长故事与心路历程,将自己对于生活与艺术的许多观点,真诚地告白,真诚地表达。甚至,如她自己所说,真诚地去“俗气”,去喜欢一个世俗的女人喜爱的一切。就像我从少年时代就喜欢的马克思的一句格言:“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

至于文本以外的话,我最想说的,是“悲悯”与“自在”。

我的童年,也是在一个类似单亲家庭长大的,同样,也经历了贫穷与苦难,以及我们这一代人所经历的政治上的歧视与打压。一个“黑孩子”是最能理解王晓英童年的孤独与敏感的,尤其是对于伤害的敏感。在与晓英的接触中,我发现她既欣慰于自己奋斗得来的一切,但是,又特别地敏感警惕他者对于自己的嫉妒与伤害。会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呢?我的回答是肯定的。自古红颜多风波。一个漂亮的女孩,一个成功的人士,受到周围人群的瞩目与议论,是很自然的事情。我一向认为,一个人的成功,与嫉妒他的人,打击他的人,是成正比的。我甚至认为,一个人被人嫉妒与打压,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除了超越底线的人身攻击与人身伤害,一般性的腹诽,就随它去吧。鲁迅先生说过,对于敌人,他至死都不宽恕。鲁迅先生说的,是敌人。至于周围的人群,喜欢戚戚喳喳的,也就让他去吧。在我的人生中,明枪暗箭的打击与伤害多的去了,我曾经玩笑,自己浑身是箭,好似一个刺猬。但是,我常常可怜那些暗箭者,人生苦短,多大一点事呢?这样想想,也就淡然了。孔夫子讲究恕道,其实,宽恕是一种度量,一种美德,也是一种悲悯情怀。至于刻在晓英心中的那些人和事,包括仇恨,可以不和解,但是请封存。往事不必如烟,但是勿扰吾心。人渐中年,白云苍狗,许多的事情,是可以看淡的,是可以放下的。悲悯的核心其实就是大爱,就是对生命的彻悟。毫无疑问,晓英是很有才华的,而且,她的诗歌,小说,散文,样样都很漂亮,这个本事,很厉害。由于亲身经历的彻骨之痛,她对人性的洞察,对人生的体味,有着更为尖锐而独特的理解。在这样的基础上,倘若心存悲悯,得大自在,我相信,晓英会有更多更好的作品,奉献给这个永远不完美的世界的。

写到这里,已是午夜。空山静寂,孤灯独明。我听见农庄的狗突然叫起来了。这么深的夜,有谁会进山呢?但是,我不准备去眺望了。来着来也。去者去矣。倘若午夜微凉,夜行的人,记得披件风衣。

 

2016年11月30日凌晨

于映象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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