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来源： 湖北作家网 发布时间： 2016-02-18 作者： 江雄英
失去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 ——老舍
（一）
父亲姊妹九个，排行老二，有一个姑母，一个叔，七叔病死在襁褓中，剩下的全是小姑。母亲嫁进来时，最小的姑姑还只有几岁，母亲给她梳头穿衣。爷爷是老红军，有工资，有粮食补贴，每月到镇上领面条、红糖、肉，装满满一大篮子。
我有两个姐，一个哥，已经跟爷爷家分了家单过，我家分了一间老屋，大屋是爷爷和叔叔住。
记得小的时候，有一年夏天，下大雨，一夜的电闪雷鸣，布一样的大雨，似乎连空气都透不进来。家里只剩母亲，哥和我，母亲整夜把我和哥哥抱在怀中，躲在大门后面站了一夜。雨水夹杂着狂风透过窗户和墙壁的小缝漂进屋里，不久就打湿了鞋袜。
老屋年久失修，母亲不敢上房去捡瓦，后墙裂着好大的口子，外墙用三根粗大的木头撑着。雨水越来越大，漂进来淹到了我的脚踝，不知过了多久，尽管外面惊雷阵阵，风雨不断，我还是卷在母亲怀里睡着了。母亲一直抱着我跟哥的头说不怕不怕，不知道什么时候雨才停了，也不知道母亲和哥在怎样的惊慌中渡过了这个可怕的夜晚。
早上，打开门看到路口那棵碗口粗的梧桐树横在门口，挡住了出路，母亲和哥哥费了很大的劲挪开了树，我很快跑出去玩了。
大雨淹了我家的稻田和出村的路，放眼望去，坡下的田地那边只见树枝不见田埂，半晌水才慢慢退去。我家稻田里的谷子在前两天已经被母亲和哥哥割掉了，割完了的稻穗铺在稻田里是要等晒干了才能捆回去打场脱粒。一夜之间，所有的稻穗全都冲跑了，母亲带着哥哥踩着湿滑的泥泞，在水塘中用锄头捞谷子，捞了一天，捞上来的全是草，熟透了谷子比较重些，经过雨水冲刷，谷子都冲掉了，捞起来的稻草上已经没有好谷子了。
那是我们过得最艰难的一年，谷子冲走了，家里不仅没有缴任务的粮食，连维系生活的米粮都不曾剩下。
母亲又种了棉花，芝麻，花生，绿豆，用这些杂粮来维持一家的生活。那样艰难的日子，不见母亲哭过。
（二）
我在学校里住校，每周放假一天。校长是母亲的堂弟，很是照顾我。母亲隔段时间会到学校来，给我送腌菜和芝麻饼子，还要挑些柴草和米交到学校。稻子是自家种的，稻谷收割好了，用草绳摆好捆成一个个的，一头一捆，再挑回去，铺在空旷的稻场里，用牛拉着碾子在稻谷上碾压脱粒，除去稻草之后，再把稻子晒干，交了上缴，剩下的才是自家的，要吃了就挑到镇上去碾成米和米糠，所以米里总会有少许砂子，母亲就跟我一起择出来，再过称，交进学校的食堂。学校里的有两个做饭的师傅，一个是校长的媳妇，我叫她舅妈，还有一个是副校长的媳妇，是我们村里的，我叫她二妈。
老师们也住校，他们闲暇时会收拾学校周围的荒坡，种上各样的小菜，还用四处捡来的砖块石块把菜园围起来，防着附近村里的家畜跑来破坏。于是菜园里浇水施肥松土拔草，捡出地里的石块，这些都是各班的孩子们做，甚至连种的菜苗都是我们带来的，小菜园里种得五花八门，不过收拾得阡陌纵横，蛮有情趣。
放假了或者下了学了还常常安排劳动课。所谓劳动课和体育课就是去菜园里锄草；或者去住在附近村里的老师家里去插秧、锄草、收割；或者拿家什把学校厕所的粪抬到菜园子去。
我自小体弱多病，比同班的孩子矮很多。每次学校里要开劳动课，母亲就会来做我做的那份。
（三）
十岁那年秋天，我出麻疹，一连几天高烧不退，全身都是红点，慢慢的连眼睛里都长了红点，看东西都是猩红的一片，不久后，就看不见了。母亲每天都叫赤脚医生来给我打针，日夜守护，半个月之后我才有所好转，看东西依然模糊不清。
说是麻疹传染，而且过风就长，于是村里的小伙伴都不敢来找我玩，母亲也不让我出门，就给我捉了一条小狗陪我玩耍。那小狗刚刚满月，还不太会吃东西，肉坨坨的，见到我就摇尾巴，围着我转，嘴里“呜呜呜”地叫唤，走路一摇一摆的，小屁股一甩一甩的，很可爱，是我唯一的玩伴，最好的朋友。
我拿铅笔画了小狗的样子，虽不是很像，可也是憨态可掬，跃然纸上。母亲下地回来，看见我画的画，很高兴。拿着画见人就介绍，我见母亲笑容满面，手舞足蹈，也笑。
中午母亲特意熬了面糊，用来做浆糊，把那幅画粘在堂屋的墙上，跟我和姐姐们的奖状摆在一起。只要有人来我家串门，逢人就夸赞。父亲回来母亲也拉着父亲看，又叫父亲给我买铅笔和白纸，那时的白纸还是一大张，用小刀裁开，母亲还细心地用针线缝成一个个小本。
每晚灯下，母亲一边纳鞋底一边陪着我写画。她大字不识一个，我就教她认识她和我的名字，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她的名字。母亲很认真地写，纸都划破了。
直到第二年春天，我才继续去上学。
（四）
一次放假回家，口渴进灶房喝水，看到父亲把什么东西藏进灶台地下的灰烬里，还用火钳拔了拔，埋了进去，我心里暗暗疑惑。又见母亲在卧房内外翻箱倒柜，急急忙忙的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我问母亲，母亲说她丢了两块钱，到处都找过了，无端端丟了，心疼极了。父亲一天的工钱才五角钱。母亲见我回来了，就不再找，进了灶房做饭。
我帮助母亲做饭。用火钳将灶台里灰烬掏出来一些，准备点燃柴草做饭。父亲忙过来说我来我来，灶房脏，叫我去房间看书 。父亲用火钳在灰烬拔弄了一会，突然兴奋地说，唉，么有钱呢，还是个两块的。母亲一听放下菜刀过来瞧，欢喜地说，原来掉在这里了，肯定是做饭时候掉的，到处没找到，正是要给孩子当饭钱带到学校去，谢天谢地，幸好还在。父亲偷偷地笑，我也笑，对着父亲怪怪地笑。
留下父亲和母亲在灶房做饭，我回到房间趴在母亲的缝纫机上拿出书准备看，缝纫机边上放针线的小抽屉被我扒拉松了，摆啊摆的，像要掉了。我抽出屉子来想看看能不能修，里面可不端端正正的放着两块钱，叠得整整齐齐的，跟针线盒放在一起。我喊母亲来看，母亲拿着钱一顿狐疑，这时父亲进来了，笑着说，看你不见了钱那样心疼，就这样做了，免得你难过撒，现在找到了，快把那两块钱还给我，那是我存了蛮久的烟钱。母亲笑着说，既然你主动上缴了，我就留下了，不计较你藏私房钱的过错了。
一家人嘻嘻哈哈地笑，从房里追到灶房里，锅里青烟袅袅，屋里笑声响彻云霄。
（五）
父亲在城里买下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于是举家搬到县城。
我带着儒儿在汉口做理疗，这周末，母亲给我打电话说熬好了羊肉汤，叫我回去喝。下午抱着孩子赶车，天快黑了才到县城的公交站，正好遇到儒儿爸爸的车，又累又饿，跟着车回自己家。刚到家，还没下车，接到姐电话说母亲不行了，赶到医院，母亲已经深度昏迷了，不认识我了。
姐说父亲下班回来发现大门没有关，母亲倒在客厅里，就叫来了姐和姐夫，还叫了120。母亲拉到急救室，医生说已经不行了，是脑溢血，主血管破裂，回天无力。父亲只好叫来我们姐妹，哥跟嫂子在外地，一时回不来。姐说已经通知哥了，哥最早明天九点可以到家。
大家只好把母亲搬回家，姐妹几个挨着母亲挤在一张床上，父亲，姐夫们，儒儿爸在隔壁房间说话。
母亲打了一夜的空鼾，天亮了，鼾声越来越不好，一口气接不上一口气，更不好了。
姐说母亲不行了，就哭。大姐说三毛快回来了，你那么爱儿子，你不等他么？九点快到了，三毛就回来了，你这样走了，三毛回来我们怎么交代？你那样心疼儒儿，也不等他会走会说话就离开么？我抱着儒儿，已是泪如雨下，不能言语。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还是从老屋里搬来的，放在客厅的神龛上，神龛上桌子上一尘不染，杯碟摆放得井井有条，地面拖得光可鉴人，墙壁上新刷的油漆显得格外苍白。时针真的指向九点了，当当当的一声声响起来，母亲的呼吸越来越缓慢，当最后一声传来，母亲呼出的一口气再也没有回来……
门敲响了，哥进来。
走过来，跪在母亲床前，扯也扯不起来。
哥也说，没有母亲，就像花草插在瓶子里，纵然花香依旧，春色环绕，还是没有根。
厨房里的藕煤炉上羊肉汤发出阵阵香味。
姐姐们再也不将花草摘下插进花瓶，我也从此不吃羊肉。
（责编：安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