苞 谷
来源： 湖北作家网 发布时间： 2020-09-16 作者： 周功绪
苞谷，是百岁溪流域一道渐行渐远的亮丽风景。
这里的人们，自古以来，对粮食作物中的苞谷和稻谷的迷恋程度，远远胜过一切。即使有洋芋和红苕的大量种植，但也无法撼动苞谷和水稻的统治地位。
故乡的人们喜欢稻谷，对苞谷也同样喜爱有加。他们喜爱苞谷究其原因有：一个是苞谷饭“经饿”得多。在那营养不足的贫困年代，一斤包谷抵得上四斤洋芋或两斤麦子，苞谷饭有最高的“性价比”；一个是苞谷是饲养优质肉猪的最好饲料。用苞谷面掺红苕饲养的原生态肉猪，除肯长外，肉质特好，味道特香，颜色特亮；一个是用苞谷面蒸的蒸肉，堪称经典。那金黄的颜色、醇香的味道、丰富的营养、无穷的口感，无与伦比；一个是用土苞谷酿造的“苞谷烧”，无人不喜欢，堪称“山旮旯的小茅台”；除此之外，将苞谷用柴火烧了吃，娃娃们狼吞虎咽不用说，就连牙齿不好的老人也独有情钟。
苞谷虽好，但种苞谷不易。选种备种、挖田烧粪、适时播种、审时追肥、跟综除草、择机扳回、扭籽晒干……几乎从冬天开始，一直陆陆续续地忙到春天、忙到夏天、直至秋天。
一进冬天，人们冒着严寒挖好苞谷田，整理苞谷田。故乡的苞谷田除了少数平地外，大部分为坡田，有的甚至是坡度很大的泥巴田。唯一的耕作方式就是用锄头深挖细翻。泥巴田，比沙田难挖得多。一遇久旱，那苞谷田里纵横交错的裂缝，令人眼花缭乱。可以说，是最难啃的硬骨头。一遇雨天，这些黄泥巴像“橡皮泥”那样，缠得你寸步难行、举步维艰……即使这样，也无法阻挡父老乡亲们一锄一锄、一块一块、一坡一坡的挖田脚步。野人子岭上、老虎洞附近、五龙观周边、跑马岭上下等漫无边际的苞谷田里，不知留下父老乡亲们多少的心血和汗水，也不知挖坏了多少铁锄头……记得我小时刚下学后，张家坡挖田时，一挖一尺多深，一挖一大块，从不掉队，得到了母亲的赞扬，母亲高兴地说：“看来你将来混碗饭吃没问题。”
春天，是人们播种苞谷的黄金季节。男的挖窝子，女的一只手丢火粪、一只手丢种子，一窝又一窝、一行又一行、一坡又一坡、一弯又一弯地播种场景，胜似乡间艺术表演。
夏天，人们头顶烈日忙薅草，抢收抢种忙施肥。那一群群穿着草鞋、戴着草帽、系着毛巾(擦汗专用)的父老乡亲，扎在苞谷林的绿色海洋里，挥汗如雨、欢声笑语、一片繁忙的生产景象，让我早就知道了“三分种，七分管”的极端重要性。
秋天，是人们欢天喜地扳苞谷，喜气洋洋庆丰收的收获季节。那一筐筐、一背篓人见人爱的金苞谷，源源不断地在美丽的乡间小道上立体飞扬，好一幅幅满山遍野庆丰收的壮丽画卷。
吃不嫩不老的苞谷梗子，是我们儿时的一大乐趣，那水汁充裕、甜味十足、爽口爽心的天然“甘蔗”，不知比后来喝可口可乐好上多少倍。捡苞谷，是我们儿时的自觉行为。在那缺衣少粮的年代，只要哪里在扳苞谷，哪里就有我们捡苞谷的影子。那一捡一串串，一捡一背篓的心情，就像大海淘金一样，无比惊喜。
在故乡种植苞谷的历史长河中，我亲眼见证了丰产丰收的四大历史时刻。一个是烧火田，种苞谷。一般一亩火田的苞谷产量，几乎是熟田的两倍；一个是七十年代中叶一个百年难遇的大旱之年，导致大部分水田被苞谷所取代，让我们尝到了“水改旱，吃饱饭”的甜头；一个是大力推广杂交苞谷。那一弯弯、一坝坝、一岭岭苞谷林里，挂着一个赛似一个、一望无际的近尺把长的苞谷，叫人一看，欣喜若狂；一个是责任制到户后，家家户户的苞谷产量翻了一番。这些可贺可喜的空前变化，为故乡的苞谷生产，带来了无限的生机和活力。
故乡的人们对堆积如山的苞谷，十分珍惜，十分宠爱。即使白天再苦再累，也要连夜或在煤油灯下或在电灯下，一个一个地撕掉苞谷壳，一粒一粒地扭下苞谷籽。以免苞谷发霉长芽。一旦发霉长芽，可以说，前功尽弃。这种变质的苞谷，就像逾过保质期的食品一样，不仅不能吃，而且也严重地影响了我们的眼感和心情。
白天扳苞谷、晚上扭苞谷、翌日晒苞谷，是父老乡亲们对苞谷的一生时光的奉献。在扳、扭、晒的环节上，最耗时、最难忘且无其它捷径可走的，除了扭苞谷，还是扭苞谷。
扭苞谷，是吃香喷喷的苞谷饭、苞谷面蒸蒸肉的重要前提。扭苞谷的方式，多种多样，有像数星星那样，一颗一颗地扭的；有用苞芯子扭的；有用火钳扭的；也有用铁锥子扭的……
一只脚踩牢火钳，一只手拿着苞谷，一只手将苞谷用铁锥子开好刈口后，将刈口插入火钳的一只脚杆上，然后双手用力顺时针方向循环地旋转，一圈、两圈、三圈……瞬间，成千上万的苞谷米像丰年的瑞雪那样，雪花纷飞地来到了我们的眼前。
母亲一天到晚除扳苞谷外，还要起早贪黑、见缝插针地为我们做早饭、做中饭、做晚饭；还要挤时间剁猪草，喂生猪；还要抢时间洗衣服，补衣服。晚饭吃过后，母亲仍不顾疲劳，不知疲倦地与我们一起扭苞谷。母亲一边扭苞谷，一边给我们讲古往今来的那些诚实为人、勤俭持家和勤劳致富的故事。这些无价之宝，对我的影响很大、很大。母亲脸上一条条沟壑纵横的皱纹和手上一个个奇形怪状的茧巴，真让我心如刀绞。她那勤劳品德，让我早就把“粒粒皆辛苦”、“劳动最光荣”、“勤劳能致富”的深刻涵义，深深地刻在我的骨髓里。
扭苞谷，在我们周家老屋有一个见机而行、互帮互助的好传统。可以说，哪家苞谷尚未扭完，周围的邻居就会不约而同地帮忙去扭。那张家扭了、李家扭；李家扭了、王家扭……边扭苞谷、边拉家常、边讲故事，谈笑风生、无话不谈、其乐融融，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遗憾的是，那种和风细雨、和谐相处、患难与共的邻里关系，现在只能慢慢地去回忆了。
每逢年关，几乎是爆米花师傅走乡窜户最繁忙的时候，那家家户户用苞谷一炸一口袋、一炸几口袋的欢乐场景，时常在我梦里展翅飞翔。爆米花师傅通常将一个圆铁皮炉子撑着，一个鼓风机，一个爆米花的机器，一条麻袋。先将苞谷倒进炉里，关上阀门支在炉子中间。炉子里添上柴和煤，引燃后，一边摇鼓风机，一边转动机器。在“呜、呜、呜”的声音陪伴下，不一会儿炒好后，爆米花师傅将机器口对准麻袋，一搬阀门，“轰隆”一声，数以万计的爆米花，就波涛汹涌地喷到麻袋里。
故乡的苞谷，浑身是金，就连苞谷芯子(有的称棒子骨)、苞谷叶子、苞谷梗子都是宝。苞芯子，既能做燃料，又能做饲料。用苞芯子熏腊肉，不仅颜色亮，而且特别香。用粉碎机将苞芯子打成的饲料，养生猪最好了。苞谷叶子和苞谷梗子，既是耕牛的最好营养品，又是农作物的天然有机肥。
苞谷粑粑(俗称浆粑粑)、金裹银的苞谷饭、苞谷面蒸蒸肉、苞谷面鲊广椒……这些以苞谷为食材的美味，是三峡地区闻名于世的美食佳肴。
苞谷粑粑和苞谷面鲊广椒，是母亲的几大绝活之一。苞谷粑粑，用嫩苞谷制作而成。先将嫩苞谷扳回、去壳、扭完、洗净后，用石磨磨成干稀适度的苞谷浆，再将苞谷浆做成类似半扇型的苞谷粑粑，用桐子树叶或芭蕉叶包好后，在柴火锅里蒸个半个小时左右，那香气四溢的美味，随着漫天飞舞的蒸气，一浪高过一浪地扑鼻而来。儿时的我们，不知多少次守在母亲的灶台旁，迫不及待地等着香甜可口的苞谷粑粑。那种心情、那种欲望，不知怎样表达为好。
苞谷面鲊广椒，主要由苞谷面和土红广椒制作而成。比其他任何粮食配制的鲊广椒好得多。可以说，把苞谷面的醇香味与土红广椒的辣香味、黄灿灿的苞谷颜色与红彤彤的广椒颜色，调到了极致。即使看一眼，也能胃口大开和心满意足；即使没有其它任何菜肴，也能爽爽快快地吃上几碗饭。
苞谷，与我情深似海。然而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过去那些种植苞谷的风水宝地，都被浩瀚无垠的柑桔和茶树所取代。如今，虽然看不到漫山遍野、郁郁葱葱的苞谷林了，但那星罗棋布，错落有致的金山银山，却给我们带来了更多的惊喜和欢乐。
苞谷，几千年的农耕文化，几千年的庭园风采，无论时代怎么变迁，你将永远在我的血液里生根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