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北作家网 发布时间: 2015-10-26 作者:杨华之
算命的王瞎子从不介意人们叫他王瞎子
这是人们喜欢他的一个缘由
那些年在夏夜
我们聚集在青石桥上听他讲古
满天星光以及桥下的流水
和夜风一样迷人
我们沉醉于他从四乡八邻收集的
新鲜事,叹息自己
睁着双眼却没有他见识多
这也成为我远走他乡的最初动力
后来王瞎子过世
青石桥再也不见听古的人
而我总爱在回乡时
夜上青石桥独坐
以至于星月暗淡,我也能看清人间的事
父 亲
我说他骗人。叫我不玩火,却叼着烟
月光下对着高耸的草堆
一边吧嗒,一边编出成捆的草绳
这只绵羊。我随手揪掉
他的烟头。他说三十年啦,我玩火
从没有过引火烧身
这把椅子。让我坐在他腿上,左摇右晃
却怎么也听不到
他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座木桥。背我越过
一条条小河,抛开寂寞乡村
看到远方之远的山峦
这架梯子。让我爬到他肩上
让我看到高山之高,让我,摘下天上的月亮
最初的向往
六岁时父亲就带我下地干活
多么稀松平常的事儿
与现在的我们
呈现着爱的另一种方式
在章华台,三亩八分地的烟草田里
生长着数不清的大青虫
和迷人的传说。我向往这样的时刻
大青虫被我们从烟叶上
捉下来,一条、两条……
我获得了成百上千对世界的认知
烟草田因此而茂盛
从日上三竿,到蝉鸣午后
我挑战着一个小孩专注的极限
更大的愿望开始
在我心中生长,它如此朴素,无须引导:
捉回的一酒瓶虫子是
三只母鸡的美食
母鸡下的蛋,是我的美食
高粱的画笔
如此虔诚地摊开画本,却比不过
一片高粱饱胀的诗情
微风中它们左摇右晃,像提笔的秀才
钟情于身边盛大的田园风光
它们画蓝天的蓝和白云的白
画收割后的稻田里,拾谷穗的八哥
喜鹊和叫天子一定是爱学习的孩子
争着抢着在高粱的笔尖上跳跃
一弯镰刀把它们的诗情揽进怀里。田垅上
敞篷的牛车像张口的铅笔盒
我比喜鹊和叫天子幸运得多
一穗高粱的墨汁,源源不断地喂养我
木 槿
我忽视了一对母子离别的痛——
强拉硬扯,才把一株小木槿,从泥土里
拔出来。
它的归宿是,我城里的新阳台:
整洁。向阳。僻静
我给它最丰沛的自来水,复合肥。以及
从未享受过的呵护与关怀:
松土、除草、驱虫
可它并不领情:一周后落叶
一月后枯萎
把它从花盆里连土倒出,我看到
它被我扯断的脐根
依然流着血。那脐根曾是
它母亲身上的一根枝
现在,面对那株带着伤疤的老木槿
我迟迟不敢下手。
不敢再一次,把她身边的小儿子,从故乡
拔出来
庇 护
想他给我一个小小的亲昵已不可能
如此,我就会
亦步亦趋,像鼻涕虫,粘着队伍的影子
奔赴月光下等待收割的稻田
打头阵的是母亲,好话说过五遍
大哥轻拍我三次
二姐许我一个美丽的诺言
唯有他,举起大手
把我的哭声拍进低矮的屋里
那时我小。小到
一只老鼠竟敢蹲在墙脚,与我对视
那时我扛不起锄头,握不住镰
比小木桌上的煤油灯
还要孱弱,挡不住四周的黑暗
和恐惧
以致于一只猫成为我崇拜的勇士
它从黑暗中窜出,将那只老鼠逮到嘴里
我感激于这小小的庇护
像多年后感激,那一夜
父亲的手掌,让我
免于田野上的苦刑:被水蛇咬,被蚊子叮
喊 故 乡
必须捂住抖动的双唇,才能
让久违的斑鸠和灰兔,在晴河岸上
再停留一分钟。陌生使恐惧一步步加深
它们怀揣警惕,已做好逃窜的准备
我仍旧没有喊出那个滚烫的词——
多刺的奶马藤锁住了谁家的大门
野生的苦楝,高过屋顶
为几只练习飞翔的母鸡扯开屏风
我猜不透它们为了坚守,还是远离
喉结车轮般滚动。声音却来自于
三十里外火车的奔腾。它们不知疲倦
日渐剥离着故乡的灵魂和思想,只抛下
一座废弃的荒园无人应声
当我终于扯开嗓子,喊出
故乡的名字,已是在三千里外的南国
从东莞、从茂名、从深圳、从佛山
从一个个不知名的小巷里,一下子冒出那么多
故乡的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