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三老汉
来源： 湖北作家网 发布时间： 2016-05-03 作者： 半耕先生
“村民们注意了，村民们注意了！我村是林业区，根据有关规定，山上禁止放牧，要求牛羊圈养，有关规定已经发放到相关村民手中，请大家自觉遵守。”一大早村干部就在喇叭里喊。
“咩~~~咩~~~”这时候，村里的“二赖子”正好把他家的羊撵出了羊圈，“我的羊儿长得肥呀我的牛儿长得壮！”“二赖子”一边赶着羊一边哼着歌，身后还跟着一条凶恶的大黑狗和一头瘦弱的黄牛。一群生物浩浩荡荡地走在晨间农村的小路上，把路边树上的小鸟儿惊得叽叽喳喳。
虽然才进六月，但是天气已经很热了。田里的玉米种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时都长出了指把高的玉米苗，苗长出来了草就也长出来了，这段时间就应该锄草了。这天中午，村里的德三老汉睡过午觉之后就背起锄头往地里走，德三老汉在离村六七里外的王家坟有块儿一亩多的地，原来在这里种地的也不少，但是最近几年大家都嫌远，就都不种了，就剩下了一两家，虽然子女也一直劝德三老汉别种了，但是他觉得自己种了一辈子的地，把地荒了自己心里也难受。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德三老汉才走到地里面，他进地里面一看，顿时傻了眼，自己地里面刚长出来的玉米苗不知被什么给啃了，那些玉米苗有的被从腰部啃断，有的被啃的只剩下根部了，一大片的玉米苗已经被啃得七七八八。由于地里离家远，德三老汉不常来这里，上次来是七八天以前，那时玉米苗刚长出来没多久，但是也可以看出来今年的长势不错，这才过了没几天怎么就被啃成了这样。德三老汉被气的半死，自己辛辛苦苦一镢头一镢头种的玉米，怎么就糟蹋成这个样子了。他仔细的看了被啃的苗，根据自己的经验，觉得不像是被兔子糟蹋的，而且地里边还有几小堆羊粪蛋儿。看到这儿他大概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于是朝着大山骂了句“哪个该死的把羊往人家地里头撵呀！”还没有过一会儿呢，就见“二赖子”不知道撵着羊从哪个山坳里出来了，他笑嘻嘻地冲着德三老汉喊：“德三叔，玉米被羊吃了？这可不是我家羊吃的，我看见是顺子家的傻媳妇儿把羊撵进你家玉米地的。”德三老汉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不是你家羊吃的你吭啥声？”“你看你这人，我好心告诉你，你还不识好人心嘞。”二赖子阴阳怪气地说。德三老汉呸的埣了一口。
德三老汉回到家里越想越气，吃过晚饭后他就敲开了村支书家里门，把自己地里面的情况跟支书讲了一遍，村支书点了一支烟皱着眉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不好办呐，村里放羊的有好几家，也不能就说是谁干的，况且这事儿说大也不算大，大家都乡里乡亲的，因为这事儿撕破脸皮也不值当。不过我见了放羊的也会说说他们。”临出门村支书正好把嘴里叼着的烟给吸完，他把烟蒂扔到地上，还用力地踩来踩。这时候德三老汉才想起兜里揣着的准备给村支书的烟，村支书先是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接受了。
生气归生气，但是生活总是要继续。地里的苗没了，也总得再补上，只是这时节，恐怕连种子都不好买了。德三老汉最后还是在镇上的种子店里面又重新买了玉米种。
虽说是补种，但是这活却一点也不比头次种轻，头次种不用管其它的，只要一镢头一镢头地种就好了，但这时候却得仔细辨认哪一棵苗是好的，哪一棵是被啃过的。天上的太阳毒辣辣的，深山里静悄悄的，德三老汉的脸上汗津津的。德三老汉一大早就出门，一直到了中午才勉强把被啃的玉米给补完。这次德三老汉多长了个心眼，他用镰刀在山上割了一些荆条和葛针，结结实实地把地口给封住了，为了防止被风刮开，还搬来了两块大石头压了压。德三老汉心想这下应该没事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第二茬玉米苗又出来了，这天下午，德三老汉又背着锄头到王家坟去了。这次倒没有被破坏，挡住地口的荆条还老老实实的呆在那。由于前天晚上刚下了雨，地里面的玉米苗都喝饱了水，虽然能明显看出来是高低不同的两茬，高的已经有小腿那么高，低的才刚刚没过脚面，但是棵棵都喜盈盈的，德三老汉看的心里也高兴。有苗就有草，看到今年苗的长势不错，他锄起草来也格外带劲儿。德兴老汉又仔细观察了地里的苗，也有少数被吃的痕迹，不过倒也不稀奇，这里深山老林的，野兔、山鸡很多，它们也来地里糟蹋。
苗都长高了，草也锄了，地里面就没有什么活了。这两年这时节大家又有了一个增收的方法，国家每年都拨款栽育林苗，有人就承包了这个找村里面的人来种，一天赚个二十三十块的，对于山里的人来说已经不少了。虽然这几年年年种树却看不到有什么成效，什么原因大家都是心知肚明，但是这事又没有人管。
王家坟实在太远，还有就是种的地又多，德三老汉也就没有太多的精力去照看。这天中午，德三老汉端着碗在门口吃饭，他本家一个侄子正好从这儿过，就告诉他说：“德三叔，您抽空到王家坟看看吧，有人在你家地里头放羊呢。”德三老汉气坏了，这时节玉米正长个子，玉米秆子脆着呢，羊往里面一撒欢儿，不都把杆儿给弄折了。德三老汉急的一吃完饭就往地里赶，天气已经很热了，这时候很少有人上地里面干活，德三老汉又急又气的赶到地里面，累得浑身是汗。一到地口，只见他用荆条葛针做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扔到了一边，这时候玉米苗都快一人高了，倒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被啃断，只是现在叶子都长大了，被撕扯的不像样子，还有很多不知道什么原因都被拦腰折断。“咩~~~咩~~~”山坡上传来一阵羊叫声，德三老汉往山上一望，足足有上百只羊在坡上跑，白色的羊群在黛色的山上格外显眼。德三老汉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田里的情况，发现有不少羊粪蛋儿和浅浅的羊蹄印儿，他这下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几年地里的庄稼年年受损失，大家也都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二赖子”不讲理，大家又不愿因为这种事撕破脸，毕竟都是一个村的，顶多有时候骂上几句，再见了面还是该怎样怎样。村里的农民就是这样，总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今年他竟然变本加厉，三番两次的直接把羊往人家地里头撵。德三老汉知道，除非抓个现行，否则“二赖子”是不会承认的，于是他就想了个办法。
第二天天微亮德三老汉就起床了，匆匆忙忙喝了碗稀粥就出门了，他等在了“二赖子”每天放羊必经的路上，果然没过一会儿就看见“二赖子”赶着一群羊走过去，德三老汉等了十几分钟也慢悠悠地出发了。“二赖子”在前面晃晃悠悠地赶着羊群，德三老汉就在后面晃晃悠悠地跟着，总是隔着一段远远的能望得着的距离。“二赖子”在前面赶着羊，他可不知道德三老汉在后面跟着呢，像往常一样，他把羊往山上一撵，就躺在一块大石头上睡觉去了，一直带着的那条瘦狗也趴在旁边。他这么一躺，羊可就没有人看管了，一只只都四散着跑开了，有的跑到了地里边，有的跑到了半山腰。白色的羊群在黛色的山上和墨绿的玉米地里格外显眼。
德三老汉走近的时候“二赖子”还在石头上躺着呢，他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感觉很是惬意。他倒是没发觉有人走近，不过身边的那条狗倒是很尽责地叫了起来，这下子可把“二赖子”惊醒了。他一看德三老汉在旁边，连忙站了起来，德三叔长德三叔短的叫了起来。但是德三老汉却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二赖子”知道德三老汉因为什么生气，连忙说自己是不小心睡着了，也不知道羊就自己跑到玉米地里面去了。德三老汉当然知道他是在狡辩，“二赖子”的为人大家都清楚，但是都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不与他计较，这次被德三老汉亲眼撞见，是要免不了要一番争吵的。“前几次你都说不是你家羊干的，这次被我逮住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二赖子”见这次德三老汉真的生气了，口气也硬了起来：“我都说了这次是不小心，你看到我之前去过你家地里了吗。还有你可千万别在村里乱说什么，坏了我的名声。”德三老汉恨恨地想：你在村里还有什么名声吗，全村大半的田地都被你家羊给糟蹋过。“二赖子”见德三老汉不说话，就赶着羊往山的另一边走了，边走嘴里还嘟嘟囔囔什么：老头子，不讲理之类的话，德三老汉当然也听见了，但是也不好在深山再和他争吵。
回到家里德三老汉越想越气，自家地里的玉米三番两次的被羊啃，也就算了，今天竟然还被“二赖子”拿话“威胁”，这股气憋在心里像一团火似的，烧的德三老汉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于是他也顾不上做饭就到老邻居二来家串门去了。二来听了德三老汉的烦心事儿也跟着叹了口气，他点了支烟说：“你就是做人太厚道了，这事儿咱村里年年都发生，大家都是怎么做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家都是怎么做的德三老汉当然知道，但是他却总是不想那么做，但是这次“二赖子”欺人太甚，他觉得就算是给点儿教训也不为过。
天气渐渐转凉了，玉米苗也由当初的小嫩芽长成了高高的杆子，杆子上长着皮已经青了的嫩玉米棒，这时的玉米棒已经可以掰下来煮着吃了，再有个把月的时间就该秋收了。虽然今年的玉米遭受了多次损害其，但好在风调雨顺，看起来今年的收成也不会太差。
这天中午，德三老汉正在院子里吃饭，三个穿警服的人就走了进来，德三老汉还以为是警察来了解什么情况呢，于是把碗放下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了一包烟，准备递给警察。为首的那个白白胖胖的警察走过来直接对德三老汉说：“你就是李德三吧。”德三老汉疑惑的点了点头说是。“那你就跟我们走一趟吧。”白胖警察面无表情地说。德三老汉一下子懵了，他还以为警察是来了解什么情况的，原来是来抓自己的，但是自己最近连村子都没有出过，能犯了什么罪呢？德三老汉一向是个胆小的，被这么一吓，腿都软了，但是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让警察都找到了家里。德三老汉声音颤抖地对警察说：“我犯了什么罪，你们要捉我？”另一个戴着眼睛的警察说：“你放心吧，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请你也要配合我们的工作。”德三老汉当然不会就这么跟警察走了，在他的心里，只要没罪警察是不能够随便来抓自己的，于是也就大声喊了起来：“我又没罪，凭啥抓我！”那个白胖警察显然是不耐烦了，他甩出一副锃亮的手铐恶狠狠地说：“你要是没有犯事儿我们会来抓你吗？捉你说明你就是坏人，要是再不跟我们走，就得把你铐起来了。”听到警察说自己就是“坏人”，德三老汉这下子更生气了，心中的那股火噌的一下子蹿到了头上：“走就走，我倒是要看看我李德三到底是犯了什么罪竟然被人叫成‘坏人’，我活了一辈子了还是头一回被人叫‘坏人’。”
这时候德三老汉才发现自己家院子里挤了一堆人，也是，村里几年都不会来一辆警车，而且这次一来就直奔德三老汉家里头，大家当然要来看看是怎么一回事。现在一听要把德三老汉抓走，大家也都懵了，他一辈子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能犯什么事儿呢。有几个跟德三老汉关系不错的人站出来试图跟警察说一说德三老汉的为人，顺便求求情，但德三老汉还是被强行带走了。
德三老汉没一会儿就被带到了镇上的派出所，但是这“一会儿”对于他来说就像几年一样漫长。虽然天气很闷，他的心就像被放在冰水里泡着一样冷，而浑身的怒气又无处发泄，只得把黧黑的脸气的发了紫。德三老汉一进派出所就被带进了讯问室，当讯问室的铁门“咣当”一声被关上时，他感觉自己就好像一下子被关进了牢里面。
德三老汉被抓走以后，不一会儿几乎全村的人就都知道了。有一种东西比病毒传播的更快，就是流言，尤其是农村的流言！且它的“变异”程度比病毒更可怕。当然，这也通过电话传到了德三老汉儿子女儿那里，当他们下午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德三老汉已经被关了3个多小时。讯问室的铁门依旧牢牢地关着，窗户也没有开，想往里面偷偷望一眼都不行，更不可能问问自己的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
外面的子女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由录口供的屋子转移到了另外一间，如果说德三老汉一开始只是觉得自己进到了“牢”里面，那么到了另外一间屋子之后他觉得自己倒真像是一个“犯人”了——他整个人都被卡在了一个“椅子”里。就像他在电视里看到的“塞”恶人的一样，德三老汉的两只手都拷着，因为他的年纪大了，脚就没有受到跟手一样的对待。除了恐惧与愤怒，德三老汉心中又生出一种屈辱，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跟真正的阶下囚一样了，因为都受到了“相同”待遇。虽然看守的民警根本不理睬，但是德三老汉还是要为自己喊冤：“我在自己家地里头撒点农药还犯法了？他家的牛羊要是不进我家地里头吃庄稼能被毒死吗？这还讲不讲理了。还有，你咋就知道是吃了我家地里的毒药死的，村里头下毒的那么多家。”也许是打扰到了白胖警察玩手机，他对德三老汉吼到：“二赖子都看见你往地里头下毒了，人家养牛羊多辛苦，再说了，庄稼值钱还是牛羊值钱？”德三老汉火一下子又上来了，难不成农民种庄稼就不辛苦，就活该被牛羊吃！也许说察觉到了同事的失言，另一位民警赶紧说：“您这话按理来说一点都不错，农民种地多不容易呀，但是法律却不是这么规定的，你要是在自己的地边竖一块牌子写上‘此地有毒’之类的话，就没有你啥责任了。”
在派出所院子里苦等的德三老汉的子女当然也在不断打电话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终于大概了解了是什么情况，原来就在头天下午，村里“二赖子”家的老黄牛死在了坡上，他报警之后一口咬定就是德三老汉下的毒，警察在调查取证之后就把德三老汉给带走了。
当天晚上德三老汉就被警车拉着送到了县里的拘留所，他的儿子女儿当然也不会干等着看父亲被带走，他们把能想到的关系都拉上了，但是因为是在晚上，而且他们虽然都在城里工作，但毕竟只是平头百姓，能在“上头”有什么关系呢，所以尽管是打了无数个电话，托了好几个人，还是没有把德三老汉给救出来。
德三老汉被警车歪歪扭扭的带进城郊的看守所时已经是凌晨了，漆黑的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残星，德三老汉觉得自己受到的屈辱太大了，他很想哭但是又流不出来泪，他在镇上派出所的时候看到儿子女儿都来了，知道他们都在想办法救自己出去，德三老汉又想让他们来看自己又感觉自己给儿女丢人了，虽然德三老汉依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毕竟自己“坐牢”了，街坊邻居都看到警车把自己抓走了，这一定会给自己和子女的名誉造成损失。虽然德三老汉已经被气的说不出话来了，但是有一点他是坚信的，他觉得如果大家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被抓走的话一定都会支持自己，毕竟谁家地里头不下药呢，而且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做的，历来哪家放羊的有牲畜被毒死了只会偷偷的处理掉，毕竟要是不进人家地里头怎么会被毒死呢，要是声张出去了村里人都会看不起的。
就算德三老汉感觉自己再冤，毕竟到了这个地步也就由不得自己了，当天晚上他就在县里的拘留所住了下来，经过了一系列的按手印、签字、盖章之后，已经到了凌晨两三点，德三老汉的儿子女儿这时候也已经赶来了，他们经过辗转打听得到了已经不可逆转的结果，就收拾了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给父亲送过来了。
住进去之后德三老汉反而踏实了，也是之前他把情况想得太糟糕，以为“牢房”会跟电视里说的那样可怕，还会挨打。其实就是看起来不让出去不许吸烟，也许是看德三老汉年纪大了，也许是儿女求人打点起了点作用，掐头去尾德三老汉住满五天就被放出来了。
出来那天一大早德三老汉的儿子就开着车去把父亲接回了自己家。回到家他就再一次明确跟父亲提出让他把地给荒了或给别人来种，其实这已经不是父子之间第一次谈论这个话题，但是之前德三老汉一次也没有答应，他舍不得自己种了一辈子的地呀，自己的祖祖辈辈都是在这土地上刨食的农民，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姊妹又多，放学之后就得提着一个小破包到已经翻过的地里头找被漏下的红薯、花生，还要去收过麦子的地里头捡麦穗。后来各家分到田地之后没几年，老伴就死了，自己没有什么本事，只有靠地里头的东西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供他们读书成才。现在孩子们都有了本事，不止一次让他到城里头去享清福，他总是不答应，说自己舍不得住了一辈子的老屋，其实他更舍不得的是种了一辈子的地呀。活着他在土地上劳作，死了他还要埋在土地里。他对土地的感情是儿女们了解不了的。德三老汉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因为土地而“获罪”。
儿子还在苦口婆心的劝着德三老汉，希望他不要再回去种地了，趁着这次来了就住在家里别回去了。德三老汉知道出了这事之后儿女们肯定不会再让自己回去种地了，他虽然不愿意，但是也得为儿女们考虑，他不能让村里的人在背后戳自己孩子的脊梁骨：自己在城里头享福，却把老爹一个人扔在村里头受苦。
三天之后德三老汉回到了村子里，不过这次回来却是来告别的，和老伙伴，和老屋、和种了一辈子的土地。德三老汉一回到家就不停有人来家里头看望，人络绎不绝的比过年都多。他们来来往往的说的都是这几句话。
“我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事本来就是‘二赖子’不在理，他还敢去告状。”
“警察没有来村里调查民意，来村里看看十个人就有九个半是骂‘二赖子’的，他放羊谁家的地不进？”
“你这样做是为民除害哩。”
“跟儿子去城里头享清福吧，你家孩子都是很孝顺的。”
……
德三老汉没有猜错，虽然在法律上是判自己有罪的，但是在百姓心中的公理上，自己是一点错都没有的。
德三老汉觉得自己受了很大的委屈，其实“二赖子”也并不是那么好过，那天他把牛羊赶到山上之后没一会儿，牛和两只羊就感觉不太对劲，他赶回家后还没有请兽医到家里来牛就已经不行了。“二赖子”心疼的不行，他知道自家的牛又跑到别人家的地里头去了，但是这么大的损失他可不想自己来背，他知道那一片没有几家有地还在种，而前几天他正好看见德三老汉拿着药瓶子好像是去下药，况且村里的人往地里头下药无非就那几种，于是他报警之后就一口咬定是被德三老汉毒死的，接下来在取证的过程中也确实在德三老汉地里头发现了有毒的东西，而且与抛开牛肚子里的东西毒性相符。第二天中午德三老汉就被带走了，“二赖子”可高兴坏了，他认为自己马上就能拿到钱了，但是他没有想到当天晚上德三老汉就被关进了县里头的拘留所，其实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况且‘二赖子’知道自己理亏，他只想拿点钱，可没有想真让德三老汉坐牢呀，他找到派出所的民警说自己只想要钱，但是民警说德三老汉已经触犯了法规，得行政拘留，至于要钱赔偿，得到法院去告。“二赖子”气一下子不足了，他知道要是去法院告状那是很难得，这种几千块钱的小案子也不知道得拖多久法院才会授理，而且告状也得花不少钱呢，还有人家的子女都在城里头上班，人脉广，要告也不一定能告赢。但是要真不告，那自己这几千块钱的损失找谁讨呢？没几天德三老汉就回来了，加上这几天村里的人都在讨论这件事，几乎都是在说自己不讲理，德三老汉是为民除害。他都被气得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
德三老汉在晚上的时候把弟弟叫到了自家里，想把自己家的自留地给他种。德三老汉知道这次弟弟也没少为自己操心，一听说他出事后就赶紧给儿子、侄子们打电话，让他们想办法。一样的出身，一样对土地有一种特别的爱，德三老汉的弟弟答应帮他把地一起种了，但是他却表示不想再种王家坟的了，劝老哥把它给荒了吧。德三老汉知道，王家坟太远，路也不好走，还靠着山，经常有山上的动物来啃咬。那里的大部分的地已经都被荒了。德三老汉也就不勉强弟弟了，但是他让弟弟一定要把地里头已经快成熟的这一季的玉米给收了。
第二天德三老汉又起了一个大早，他也没吃早饭就往王家坟赶去，初夏露水很多，没一会儿德三老汉的裤腿就被浸湿了。路上人很少，但是也能偶尔遇见一两个半老的人。德三老汉到了地里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这时节的玉米杆子就像是怀了孕的女人，美丽而丰满，玉米棒子就像是等待呱呱坠地的娃娃。德三老汉知道自己就要离开这片土地了，不仅仅是自己，以后恐怕是不会再有人来了，或许再有人来就是孩子们抬着自己的棺材把自己永远埋在这里的时候了。
有几滴泪从德三老汉沟壑纵横的脸上滴到了地上不见了，也不知道他是在为自己还是在为这片即将死亡的土地流泪。
(责编：钟 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