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姑娘（一）
来源： 湖北作家网 发布时间： 2016-11-14 作者： 王子游
一
那天下午，趁着天气晴好，我找父亲拿了钥匙，开着他那辆老旧的东风雪铁龙，一路呼啸地直奔排湖而去。我决定要去排湖的念头由来已久，只是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未能成行。这一次，我是铁了心的要去了，任谁也无法阻挡。
排湖是仙桃的母亲湖，为境内最大的淡水湖泊，素有百里排湖之美誉。它不仅鱼肥水美、风光旖旎，而且在历经沧桑变幻之后，留下了许多动人心魄的故事。想当年，屈原在此偶遇渔父，写下了流芳千古的《沧浪之水》；曹操率领百万雄师直下江南，曾浩浩荡荡地途经此地。除此之外，它还是陈友谅训练水师之处；著名作家碧野先生曾以自己的亲身经历，提笔写下《静静的排湖》。而我之所以要去排湖，其实与这些历史典故并没有半点关系，与诗和远方也没有半点关系。
正是金秋时节，天空湛蓝如镜，处处叠翠流金。我驾车穿过城区街道，上了平坦光滑的排湖公路。公路紧邻电排河，两侧分别竖立着一排青翠欲滴的香樟树。灿烂的阳光普照大地，电排河畔芦苇丛生、草木丰茂，不时有水鸟掠过波光粼粼的河面，荡起阵阵梦幻般的涟漪。远处的村庄和田野仿佛镀上了一层黄金，美得就像一幅流动的油画，它们在辽阔的苍穹下呈弧形兜着圈，眨眼便悄无声息地躲在了我身后。当车经过电排河大桥时，排湖风景区已近在咫尺，我的心突然莫名地激动起来，尘封了将近二十年的往事开始在我脑海里狼奔豕突，令我无法自制。我终于明白，此次排湖之行我不为其他，只为追寻心中那一份若有若无的牵念罢了。
二十年只是弹指一挥间，多少繁华已成过眼烟云。许多该发生的和不该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还有一些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村里的老人们相继去世，红极一时的明星逐渐年迈，曾经的流行音乐已成怀旧金曲。只有白云悠悠绿水依旧，太阳照常升起沦落，明月照耀过古人如今又照耀着我们。我们无法让时光倒流，将过往更改，只能继续走着脚下的路，欣赏着沿途的风景，叹息如梦的人生，挥霍有限的光阴。
排湖风景区以前叫排湖国营渔场，成立于一九八九年。二十年前，我曾以仙桃《经济信息》报社的记者身份，去那里进行过实地走访。那时候，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愣头青，完全感觉不到生活的苦难沉重，对任何事物都充满了新鲜与好奇。依稀记得那是一九九七年的阳春三月，江汉平原腹地处处桃红柳绿、蝶舞莺飞。其时，国营渔场附近的油菜花开得正艳，放眼望去，黄灿灿一片，仿佛有某位伊人正藏身其中，冲我深情妩媚地笑着。渔场的场长姓刘，是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大汉，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胡须，看上去一脸的憨厚朴实。得知我是专程前来采访渔场的，他显得非常热情，招待我吃过午饭后，特地指派了办公室的一名年轻文员，由她向我介绍渔场的相关情况。
这个文员大概十八九岁模样，穿一件紫色的外套，头上扎着两只小羊角辫，或许是由于皮肤白皙的缘故，使她看起来很文静，完全不像是来自农村的姑娘。她有着一弯似蹙非蹙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清澈又明亮，像挂在漆黑夜空中的两颗闪闪泛光的星星。我看到她的第一眼，便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使我不由得又对她多看了几眼。
“你老盯着我看做什么？我的脸上好像没有长麻子吧？”她轻声问道，两颊泛起酒醉似的红晕。
我不禁感到有些尴尬，瞟眼看了看四周，发现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并未留意到我们的谈话，这使我稍稍放开了一些。
“我又不是数学老师，对小数点并不感兴趣。之所以盯着你看，是因为我感觉你很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我故作幽默地耸了耸肩膀。
她瞪大眼睛，怔了好久才道：“好奇怪呀！我也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也许——是在梦里吧。”
“你真会开玩笑！”她微微露出贝齿，眼角和眉梢都带着笑意。
二
文员名叫谢丽珍，家住排湖南岸的谢家湾，那里同时也是陈友谅的祖籍，至今还保留着一些与其相关的传说和遗址。谢丽珍进渔场还不到一年，但因为她在办公室工作，平常会接触到各种资料，偶尔还起草一些相关文件，所以对渔场的情况了如指掌。从她口中得知，排湖国营渔场以淡水鱼养殖为主，鱼的种类异常繁多，比较常见的有草鱼、鲢鱼、鲫鱼、鲤鱼和胖头等，也有青鱼和红眼鱼。为了适应市场需求，在未来几年，渔场还准备大力发展一系列特色水产养殖，比如河蟹、黄鳝、鳜鱼、泥鳅和虾类等等。
我们沿着湖畔且说且走。四周树木葱郁、芳草如茵，排湖在寂静的午后烟波浩渺，一望无际。湖边密密匝匝的柳条垂吊下来，在水面形成了大片的浓荫，翠绿的枝叶正随风轻舞，仿佛在向我们缓缓诉说着一个遥远而神秘的故事。
“排湖为什么要叫排湖啊？”我忍不住好奇地问。
“不好意思，我还真不知道呢。我只知道排湖原来也叫沔阳湖，曾经属于古云梦泽。”
“哦，那古云梦泽又是什么意思啊？”我感到头脑里的疑问越来越多。
“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梦里的沼泽吧。”她突然停下脚步，歪头看着我，嘴角稍稍上扬，两腮很自然地荡起了一抹涟漪。
“哦，照这么看来，排湖肯定就是排长挖的湖了。”我自作聪明地解释道。
“那沙湖呢？”她反问。
“沙僧挖的湖。”
“那洪湖呢？”
“洪秀全挖的湖。”
“那东西湖呢？”
“东邪西毒挖的湖。”
“哈哈，你真能扯！”她笑得差点直不起腰，柔和饱满的胸脯起伏不定。
“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我怔怔地看着她，嘴里蹦出一句连我自己都感到很莫名其妙的话。
“你少来了！我笑起来有什么好看的？珍珠姑娘笑起来才好看呢。”
“珍珠姑娘是谁？你见过她吗？”
“没有。”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将目光投向远方，眼神带着梦幻般的迷离色彩，“珍珠姑娘不是人，她是一个仙女，我只见过她的雕像，就竖在排湖的中心地段。你要是有兴趣，改天我带你去看看。”
“好啊。”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关于珍珠姑娘的传说，在排湖已经有一百多年了。”她伸出青葱般的手指，将一缕鬓发摞到了耳后，“据说，她有沉鱼落雁之美，闭月羞花之貌。有一年夏天的晚上，她云游到排湖之时，看见湖水清凉而且四周无人，便欢喜地脱了衣服，跳到湖里洗澡去了。不一会儿，有个好色的村民正好从这里路过，看到这种情形，就搂起她的衣服打算悄悄藏起来……”
“嗨！你这讲的不是牛郎和织女的故事吗？”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
“你先别打岔，听我慢慢说呀。”她一边说，一边又缓缓地迈开了步子，“村民偷衣服的一幕，恰好被跃出水面的鲤鱼精撞见，于是幻化成人形追上前去，三下五除二就赶跑村民，夺回了珍珠姑娘的衣服。珍珠姑娘在感激的同时，发现鲤鱼精不仅长得一表人才，而且还很有正义感，不知不觉就对他产生了爱慕之心。这鲤鱼精也不是傻子，见人家面带羞涩、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不由得心中一动，当晚就在湖中采来九百九十九朵莲花，送到珍珠姑娘的面前，并趁机向她表白了自己的爱意。正所谓‘郎有情，妾有意’，他俩很快就好上了。为了能与鲤鱼精朝夕相处，珍珠姑娘不顾天规禁令，甘愿留守在湖中，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快活日子。”
“要是没有鲤鱼精的出现，珍珠姑娘很可能会和那个村民留下一段佳话吧？”
“要照你这么想，这世上所有的爱情故事，到头来都变成了牛郎织女的故事，那多没意思呀？”
“说得也是，那后来呢？”
“后来……”她低下头，神情瞬间变得黯淡下来，“由于珍珠姑娘触犯天条，玉帝知道后勃然大怒，派遣天兵天将前来捉拿他俩。在逃跑途中，鲤鱼精被雷公的雷电劈中，瞬间变成了湖中的一座小岛，我们现在叫它雷台。珍珠姑娘因此万念俱灰，将珍藏的珠宝全部投入湖中，摇身化作了一座水池。从那以后，只要一到月明风清的夜晚，湖面上到处都是珠光闪闪，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灿烂耀眼。排湖人为了纪念她，特地为她塑了一尊雕像，而且将水池全都种满了莲藕，取名荷花池。荷花池就在排湖的南边，如果你夏天来的时候，就会看见满池的荷叶与荷花，那种铺天盖地的感觉，可不是一般的美。”
“哦，我只想知道，那个村民后来怎样了？他娶到老婆了吗？”我轻声问道。
“你这人真是奇怪！”她不满地白了我一眼，微皱着眉头道，“你管那个村民怎么样了？他又不是什么好人，有没有娶老婆也不是我们应该关心的事。”
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我不禁哑然失笑。
我们相互间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我又向她问起了渔场职工的工作以及生活情况。她似乎有点儿闷闷不乐，回答问题时也显得简单明了。我猜，可能是她讲的这段凄美的爱情故事，没得到我强烈的回应，所以她有点失望了。
在骑着自行车返回的路上，我脑海里莫名地浮现出她的一颦一笑，心弦似乎被不经意地拨弄了一下。难道，谢丽珍就是我一直想要寻找的珍珠姑娘吗？这个问题顿时将我吓了一跳。
我确定，她在我所见过的女孩当中，并不是最美丽的，也不是最温柔的，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与众不同，有那么一点点的似曾相识。也许，在每个男人的内心深处，都藏有一个不一样的珍珠姑娘吧？但问题在于你到底是鲤鱼精，还是那个好色的村民？
三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的古云梦泽，并不是古人说的梦中沼泽，而是江汉平原古代湖泊群的统称；排湖当然也不是排长开挖的湖，只因古云梦泽时代阴风怒号、浊浪排空而得名。或许沾了珍珠姑娘的灵气，我从排湖回来之后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只花了一个晚上，就将有关国营渔场的采访报道顺利完成了。三天后，这篇报道就被登在了《经济信息》报的头版头条。我既有一种成就感，又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失落。
我想起了珍珠姑娘的爱情故事，也想起了那个向我讲述故事的文员谢丽珍。谢丽珍这三个字，我现在越看越熟悉，熟悉得就像我家户口本上的名字。是因为她文静朴实的外表吸引了我呢？还是她迷离梦幻的眼神吸引了我呢？我在心里问着自己，一时却找不到答案。也许这世上的许多事，根本就没有我们想要得到的答案。爱是不需要理由的，只需要听从自己内心的召唤。她的身影开始充斥于我的脑海，一会儿像仙女一样飞来飞去，一会儿又藏进菜花丛中盈盈微笑，挥之不去，令我好生苦恼。我很想再去排湖看看，可是我们毕竟只有一面之缘，甚至不确定她是否还记得我，就算去了又能怎样？但我转念一想，即便不能怎么样，排湖迷人的风景还是非常值得我再度前往的。
正好一周之后，国营渔场的刘场长打来电话，说那篇报道他已经看过了，非常满意，为了表示感谢，特邀我和报社的廖社长前去喝酒。廖社长显得很高兴，当即就叫司机开着单位的面包车，和我一同去了排湖。
刘场长在排湖附近的一家酒店订了间包厢，点了满满一桌子的菜，而且还叫来好几个人作陪，我意外发现，谢丽珍也在其中。不过，她看起来似乎显得有点儿拘谨，在给大家斟酒的时候，会有意无意地瞟上我几眼，然后又惊惶失措地将视线移开。这使我确定，她还是记得我的。席间，大家少不了一番高谈阔论，接着就是相互敬酒。轮到谢丽珍了，她起身朝着我和廖社长轻轻一举杯道：“廖社长、王记者，我以茶代酒，敬你们二位一杯，希望你们以后能常来排湖做客！”
廖社长腾地站起身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既然是敬酒，用茶水代替那怎么能行？太没有诚意了！”
“是是是。”刘场长赶紧在一旁吩咐，“小谢，快重新换一个杯子，把酒上满。”
“这……”谢丽珍面露难色地道，“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喝过白酒……”
“那你就当是给我个面子，破例一回咯？”廖社长不依不饶。他也就四十出头，逗小姑娘很有一套。
“好！那我只有舍命陪君子了。”谢丽珍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咬牙点点头。
待酒斟满后，谢丽珍深吸一口气，神情淡定地道：“为了表示歉意，这杯酒我先干为敬，两位请随意！”
话毕，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大家不由得看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地鼓起了双掌。
“刘场长，真没想到你们渔场还有这样的女中豪杰！”掌声过后，廖社长赞赏地竖起了大拇指。
“嘿嘿！”刘场长憨态可掬地道，“不好意思，让廖社长见笑了。说起来，小谢还是我们渔场的一枝花呢！”
“哦！”廖社长显得一脸惊讶，“那，现在许人家了没有？”
刘场长摇了摇头，语气显得十分肯定：“没有没有。要不，麻烦廖社长帮她关个心？”
廖社长点燃一支烟，接着便在我的肩上亲昵地拍了两下：“眼下现成就有一个。我们报社的王记者年轻能干，而且性格又温和，和小谢看起来很般配。”
“哎呀！你这一说还提醒了我。”刘场长猛地一拍巴掌，继而转过头认真地对谢丽珍说道，“小谢，我今天放你半天假，你和王记者好好相处一下，怎么样？”
“刘场长，人家廖社长随口开的玩笑，您怎么能当真呢？”谢丽珍羞得满脸通红，将头埋得低低的。
酒足饭饱之后，刘场长等一干人热情地邀请廖社长钓鱼去了，临走之时，刘场长还再三交待，要我照顾好谢丽珍。难得有这样单独相处的机会，我当然是求之不得了。
看来谢丽珍的确是不胜酒力，出门时身体有些摇摇晃晃，为了怕她摔倒，我只好轻轻搀扶住她。她的胳膊和细腰是那样的柔软、温暖，我的手就像触摸到了一床舒适的棉被，这种奇妙的感觉让我隐隐地有一点兴奋。还没走几步路，她就突然一躬身，“啊呜”一声，将吃过的食物尽数呕吐了出来。我一边轻拍她的后背，一边默默地给她递上纸巾。
“不好意思啊，今天让你看笑话了。”她擦干净嘴唇上的秽物，深吸一口气后说。因为酒精的作用，她的脸上染满了霞光，看起来分外娇媚动人。
“没事，我怎么会笑话你呢？”我巴眨了一下眼睛，狡黠一笑道，“告诉我，已经有几个月了？”
“你什么意思啊？”她霎时明白过来，在我肩上重重捶了一拳，“跟你说，你可别随便招惹我啊，我脾气很坏的！”
“女人不坏，男人不爱嘛。说实话，你真的还没有谈男朋友吗？”
“难道还是假的不成？哎，你这人怎么一点也不相信人哩？”
“没有男朋友，你还敢对我这么四五个鸡蛋？”我将眼一瞪，反问道。
“什么四五个鸡蛋？”她显得一脸茫然，“我还六七八九十个鸡蛋呢！”
“四五个鸡蛋，就是肆无忌惮的意思。”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少油嘴滑舌了！”她横我一眼，嘟起小嘴道，“快说说，我们现在到底去哪？”
“我看我们还是哪里都别去了。”我不禁叹了一口气，“你喝了一大杯酒，已经醉了，我干脆送你回宿舍休息去吧？”
“你说这话就是瞧不起我啊！”她用手指着我，含糊不清地道，“走！我们就到排湖边转转去。”
四
阳光暖暖地照着，我们一起漫步在湖边，停停走走，走走停停。百里排湖，千载悠悠。近看垂柳浮影，碧波荡漾；远看水天相接，一片苍茫。我想，在那天和水的尽头，一定隐藏着一个未知的世界，那里有我们永远也无法实现的理想和可望而不可即的爱情。我真想像传说中的鲲鹏那样，展开垂天之云，飞扑过去一探究竟。可惜我没有翅膀，我的人生注定平平淡淡、波澜不惊。
“你看到那一片水草和芦苇丛了吗？”谢丽珍将手朝前一指，忽然开口问道。
我连忙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对面不远处，密密的芦苇从深深的湖水里挺身而出，嫩绿的水草恣意地飘浮在湖面上，芦苇漫漫，水草依依，它们随风轻轻摇曳，令人不禁心驰神往。
“看到了。”我小声应和着。
“那里面栖息着各种各样的野禽水鸟，有大雁、水雉和野鸭，但最多的是白鹭。只要你大声喊上一嗓子，它们马上就会‘扑啦啦’地飞舞起来，非常的有意思。”她笑容温婉地看着我。
“真的吗？”
“真的。不信你试试？”
我于是微微躬下身子，将双手搭在嘴边围成喇叭状，大声呼喊道：“排湖，我爱你——”
“排湖，我不爱你——”她也跟着疯声疯气地喊了一声。
声音从水面上掠过，向排湖更深处漫开，远处传来了回音，悠长如曳。也就在这一瞬间，无数的鸟儿从中扑腾而起，呈遮天蔽日之势，在空中漫天飞舞。我顿时被这种奇异的景象惊呆了，内心激动不已。啊！这就是曾经波涛汹涌的古云梦泽，这就是现在富饶美丽的百里排湖！它分明是世外桃源，梦里水乡，神仙的住所，鸟类的天堂！我多么希望有一所房子，面朝排湖，春暖花开；我多么希望能和心爱的姑娘泛舟湖上，四目相对，喁喁私语！我在心里喃喃地叹息道。
“赶紧许个愿吧。”正在我思绪漫延之际，她又开口说道。
“有什么好许的，连颗流星都没有！”
“你对着珍珠姑娘许愿就成，我想她一定能感应到，并顺利帮你实现心愿的。”她笑了，是那样的纯真无邪。
“那你说，我该许什么愿好呢？”我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她。
“我又不是你，我怎么知道？要不，你就许自己打一辈子光棍好了？”
“你——”我用手指着她，装成一副咬牙切齿状，“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在她的“咯咯”大笑声中，我开始微闭上眼睛，满脸虔诚地许起了心愿。我的心愿其实很简单，就是希望在这清澄如碧的排湖边，能找到与我相伴一生的女子，她必须具有珍珠姑娘一样的花容月貌，像珍珠姑娘一样的温柔多情。无论时光如何流逝，不管岁月如何变迁，她都是我心中永不褪色的新娘。我会永远爱她、宠她，把她当成自己手心里的至宝。
“你的心愿许完了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以试探的口吻问。
“许完了。”我慢慢睁开眼睛，心情显得格外轻松。
“你许的什么呀？”
“许我打一辈子光棍呗。”
“鬼才信你！”她乜斜着眼睛，眼角闪现出丝毫不信的笑意。
明媚的阳光正映照在她的脸上，白里透红的脸蛋光彩四溢，我呆呆地看着她，不禁有些痴了。恍惚间，她仿佛已变成神话传说中的珍珠姑娘，正披着七彩的霞光，款款向我走来……
“你快看，那里有一窝鲤鱼，真的是好可爱呀！”她满怀欣喜地惊声尖叫起来。
我赶紧回过神来，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发现在靠近岸边的一处杂草丛中，正有一群鲤鱼在那里追逐嬉戏。我不禁一时兴起，俯身拾起一个小土块，奋力向它们砸去。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她很不高兴地责怪道，“它们现在正在草丛中产卵，你随便朝那里乱扔东西，万一吓到它们怎么办？”
“不就是好玩而已嘛！”我顿时显得有些尴尬，“再说了，它们又不是你家亲戚……”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就不能稍稍有点爱心吗？”
“好了好了，算我错了，我给你赔礼道歉还不行么？”
聊到这个份上，我们似乎有点话不投机了。这时，我看到在前面百步开外的一棵高大的柳树下，停泊着一只古旧的木船，于是朝她扮了个鬼脸，一个人默默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喂，你要干什么？”她快步追了上来。
“你看到没？那边有条船。”
“嗯。”她点点头，忽然兴奋地说道，“我们一起去划船吧？”
“好啊。”我的脸上渐渐泛起笑意。
五
我们一路小跑过去，解开缆绳，欢天喜地地登上了木船。谢丽珍站在船头，熟练地撑起长篙，湖水被搅得“哗啦”作响，木船贴着水面，箭似地朝前蹿去。水波呈“八”字形向两边分开，在太阳的映照下金光闪耀。
“湖里现在还有鲤鱼精吗？”我坐在船上好奇地问。
她微微一怔，将长篙从湖水深处拔出，喘息着答道：“我还真不清楚，也许有，也许没有。”
我乜眼看着她，轻轻“哦”了一声。木船停止了前行，船身随着荡漾的水波在微微晃动着，打起了转儿。
“可惜你来得不是时候！”她轻叹了一口气道，“要是夏天在湖里划船，你就会看到好多好多的荷叶与荷花，好多好多的鱼儿在水面上蹦跳，还有一些水鸟会贴着水面飞来飞去，发出清脆的鸣叫声。天蓝蓝的，水清清的，空气特别的新鲜，深深呼吸一口，既有泥土的腥味，又有荷叶的清香……”
听着她绘声绘色的描述，我的眼前不觉展开了一幅美妙的画卷：炎炎盛夏，骄阳似火。玉盘似的荷叶碧绿如洗，覆盖了大片大片的水面，远远望去，层层叠叠、挨挨挤挤。朵朵莲花点缀其间，亭亭玉立，不染纤尘。鱼儿在水上跳跃，水鸟在空中低飞，天也茫茫，水也茫茫，水天一色，风清荷香。
我的心中顿时充满了向往，只希望夏天能早一点来到，那样我就可以和她一起划着小船，自由自在地穿梭在碧绿的荷丛中。荷叶田田，莲花灼灼，我们两两相望，甜蜜的笑容荡漾在眉间心上，那将是怎样一幅动人的情景啊？！
“你会撑船吗？”她问。
“不会，没撑过。”我回过神来，定定地望着她。
“想不想试试？”她将长篙朝我递了过来。
我略一犹豫，便猛地一把夺过长篙：“试试就试试！”
我摇摇晃晃地站上船头，手握长篙，有一下没一下地撑着。木船像个喝多了酒的醉汉，歪歪扭扭地在水面上打着旋，根本就无法按我的意愿行驶。不一会儿，我便急得满头大汗，又羞又恼，真恨不能一个猛子扎到水里去。
“瞧你，就那点出息！不会划就不要硬撑嘛。”她冷不丁地说道，嘴角挂着一丝讥诮。
我没有吭声，索性将长篙往船上一搁，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船舱。船在随水漂流，四周静如子夜，偶有水鸟从远处的草丛里发出婉转的鸣叫，如同排湖突然从睡梦中醒来，打了一个慵懒的呵欠。
谢丽珍将羊角辫上的橡筋线扯下，又将翘起的头发用手抚平、理顺，然后轻轻一摆头，让三千青丝自然地披散在肩上。她的身姿婀娜妙曼，一双清如秋水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动人的光彩，灿若桃花的双颊上，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这一瞬间，我忽然无比感谢上天，感谢它在这迷人的排湖之上，为我们安排了一场美丽的遇见。既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一切都恰到好处。
我不禁骤然醒悟过来，其实排湖最美的季节又岂止是在夏天？殊不知烟花三月草长莺飞，碧水晴天，美人如玉，也是别有一番情趣。也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不一样的排湖。在我心深处，排湖最美的风景不是物，而是人。若没有心心念念的佳人在此盈盈驻立，那些花鸟虫鱼、湖光水色又算得了什么，又与我何干？
“呵呵！你在学孔雀开屏啊？”看到她风摆杨柳似的又甩了一甩披肩长发，我忍不住故意挖苦道。
“你怎么不说我是在拍洗发水的广告呢？”她望着我嫣然一笑，“别生气了，我送个太阳给你吧？”
“你还摘颗星星给我呢！”我觉得她的话实在太荒唐可笑。
她没有言语，而是默默地俯下身去，用双手轻轻掬起一汪清水，将它呈递到我的面前。我愣了一愣，定睛看去，只见在她的手心，分明有一轮明晃晃的太阳在微微荡漾。我想，要是我喝下这一捧清水，是不是就把太阳藏进了心里，把她也藏进了心里？
“白花花的太阳，送给你！”她一边说，一边猛地一抖手。猝不及防中，冰凉的湖水全泼在了我脸上。
“你这样有点过分了啊！”我赶紧用衣袖擦干净脸，冲她生气地嚷道。
她哈哈大笑了一阵才道：“你真生气了？”
“真生气了。”
“要不，我让你亲一口，怎么样？”
“真的？”我不禁心中一动。
“真的。”她吃吃地笑着。
“那你先告诉我，你的酒醒了没有？”
“怎么，你还怕我把吃过的东西喷到你脸上啊？”
“不是，我是怕别人说我趁你醉酒的时候占你便宜……”
“这里除了你我，没有别人，不碍事，放心来吧！”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轻轻闭上眼睛，然后将嘟起的嘴唇朝前凑去。没想到这么快就能一亲她的芳泽，确实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的内心激动不已，几乎不敢想像当我的嘴唇碰触到那两片散发着迷人雌性的温香软玉时，我的灵魂会有怎样的震颤？我的身体会不会瞬间爆裂开来，化作一团色彩斑澜的碎片？突然，一个冰硬的东西塞进我嘴里，而且还带着腻人的甜味。我在纳闷之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冰糖甜不甜？”她用手捂住嘴，笑得花枝乱颤。
“噗！”我将嘴里的冰糖吐向湖中，板起脸道，“你真无聊！”
“人生本来就是无聊的，开个玩笑让大家都开心一下有什么不好？”她理直气壮地辩解道。
这还是我心中那个美丽善良的珍珠姑娘么？我不禁气恼不已，决定狠狠地报复她一下。我转动眼骨碌想了想，不由得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你快看，那边有一条好大的水蛇！”我突然高声嚷道。
“啊？水蛇！在哪里在哪里？”她惊惶失措地问。
“就在你后边！”我连忙用手指向她身后的水面。
待她扭头去看时，我猛地用脚跺了跺船身。她的身体开始站立不稳，并左右倾斜起来。不一会儿，她便一个趔趄，一头栽进了湖里。
“哈哈哈！”我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感觉开心极了。
“救命，救命啊！”她发出急切的呼喊，两手在空中胡乱的抓着，身子在水中浮浮沉沉。
我突然意识到她有可能是个不会游泳的旱鸭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当下来不及多想，连忙将身一纵，跃进了湖中。
六
谢丽珍终于被我顺利地从水中救起，但我不是救美的英雄，而是引她落水的元凶。从这一点上来讲，我自然做不了风度翩翩的鲤鱼精，顶多只能算是一个好色猥琐的村民。
她呛了好几口湖水，而且身子受到凉水的刺激，当晚就生病了，发起了高烧。这个消息是我第二天一早打电话到渔场时，从她同事口中得知的。这对我来说，既是一个好消息，也是一个坏消息。好在我终于有理由可以去看望她、接近她；坏在这一切皆因我而起，她会不会对我心生计恨，从此以后再也不理我了呢？我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
当我骑车赶到排湖渔场时，她刚从附近的一家私人诊所打完点滴回来，正躺在宿舍里听收音机。见我来了，她并没有摆出一副不太欢迎的姿态，反倒显得有几分欣喜。我将从路摊买来的水果轻放在她的床头，关心地询问起她的病情。
“昨天晚上头疼得快要炸开了，不过今天一早打了两瓶吊针，感觉好多了。医生说我得的是病毒性感冒，要连续打几天针才能好起来。”她一边说，一边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开口说话，我就发现她鼻息声重，呼吸不太顺畅。她的脸色看上去很苍白，眼睛红肿着，全没了往日的神采。
“真是对不起！都是我害的……”我满怀歉疚地低下了头。
“没事。你能大老远跑来看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她关掉收音机，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再说了，一个人一年总得要感冒几次，不然身体的抵抗力就会下降的。”
没想到她这么会替人开脱，这让我的心情瞬间大感轻松。
“不管怎么说，这事都是因我而起的。这样吧，等你病好了，我请你去看一场电影。”我犹豫了一会儿说道。
“你怎么就不问问我会不会同意呢？”
“那你会不会同意啊？”
她当即白了我一眼，瘪瘪嘴道：“真没劲，一点诚意都没有！”
“那要怎样才算有诚意？是不是要我跪下来求你才行？”我厚着脸皮问。
“呵呵！”她禁不住捂嘴笑了，“我现在的精神很差，一笑就头疼，你少逗我了，等我的感冒好了再说吧。”
考虑到她正在生病期间，我不便过多打扰，闲聊过几句之后，便匆匆地离开了。临走时，我叮嘱她要多喝点开水，注意休息，好好养病。她漫不经心地点着头，似乎嫌我太过唠叨。
隔了一个星期，我再打电话到渔场时，得知她的感冒已经好了。趁着周末休息的时间，我约她一起去看电影。起初她还有些犹豫，在我的再三劝说之下，她终于同意了。
大约是上午十点左右，我兴致冲冲赶往排湖，和她一起在公园的电影院看了一部名叫《大话西游》的电影。或许是因为剧情太好笑的缘故，在观看电影的时候，她常常笑得前俯后仰，拍手跺脚。有好几次，我都想趁她不注意时偷偷去握住她的手，但却无一例外地被她的笑声粉碎了。这使我不禁感到十分懊恼，心里暗想：如果正在播放的是一部血淋淋的恐怖片，她会不会吓得一头扑进我怀里呢？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结果是直到电影结束，我连一丁点的便宜也没捞到。
这样下去恐怕不行，我想我必须勇敢地捅破那层窗户纸。
我耳根通红地陪她一同从电影院出来，接着又到就近的餐馆吃过午饭，在推车送她返回渔场的路上，我好几次都是欲言又止。
她似乎有所觉察了，忽然停下脚步问我道：“你是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吧？”
“这个……今天的电影好看吗？”
“好看！而且还蛮搞笑的，我几乎是从头笑到尾。”她顿了顿，接着又道，“不过，最后结尾的时候，周星驰念的那段话却让我有一点小小的感动。”
“是哪段话？你还记得台词吗？”我追问。
她想了想，接着缓缓开口念道：“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了我才后悔莫及……”
“现在就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你面前，你愿意好好珍惜吗？”我趁机打断她的话，小心翼翼地问。
“啊？”她扭过头来，惊讶地反问，“在哪里，我怎么没有看到？”
“我跟你说正经的。”我垂下头，一颗心在“怦怦”地跳着，“丽珍，我们认识也有半个多月了，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廖社长说的话啊？”
“廖社长说过什么话了？”她佯装不懂地问。
“你——”我一下子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哈哈！”她开心地大笑起来，“逗你玩的，傻瓜！你以为我吃饱饭没事做，随随便便就会跟一个男的到处玩呀疯呀？”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毕竟是报社的记者，既然来到了排湖，我当然要把你招待好了。不然，你要是心里一不高兴，把我们渔场乱写一通，到时候场长不骂死我才怪呢！”她的脸上不觉荡起一层红晕，眼睛里散发着明媚的光彩。
我不由得尴尬地笑了。其实我明明已经领会了她的意思，只是不太确定，所以才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经她这么一解释，我瞬间又感到云山雾罩起来。难怪别人都说，女人心是海底针了。
“趁着现在时间还早，我带你去看珍珠姑娘的塑像吧？”隔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道。
“不想去。”我轻轻地摇了摇头，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动情地说道，“丽珍，你就是我心中的珍珠姑娘，只要能看到你，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好感动啊！我是珍珠姑娘，那你是什么？是鲤鱼精吗？”
“我很可能是偷你衣服的村民。”
“那个村民可是个好色鬼，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比作他？”
“牛郎要是不好色，他能娶到织女吗？”我反问。
“那鲤鱼精怎么办？”
“就让他打一辈子光棍好了。想当英雄，就必须要承受比别人更多的孤独！”
“呵呵！”她不禁笑了，“有点意思。你还别说，我就喜欢听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七
自从这次见面之后，我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好多。我们开始了频繁的约见，有时是我来排湖找她，有时是她去城区找我。不知不觉中，我们送走了三月，迎来了四月。但我们的关系始终不太明确，既像是恋人，又像是好朋友。这让我的心里不禁十分苦恼，我不想再这样拖延下去，我需要得到一个明确而肯定的答复。
那一次，我又去渔场看她，她正偷偷躲在办公室里，在一方白手帕上绣着一颗红心。“你这是准备送给谁的呀？”我好奇地问。
“当然是送给我的男朋友了。”她将嘴一撅，轻轻答道。
谁是她的男朋友呢？毫无疑问，肯定就是我了。我本想说一句“哦，原来你是打算送给我的呀”，但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我很清楚，有些话永远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一旦说破，反而就不美了。
她向领导请了半天假，陪我出来一起围着湖畔走了很远很远，远到我自己都觉得快要迷失在茫茫天地之间了。她第一次向我谈起她的家庭，说她的父亲很早就患肺结核去世了，是母亲一手将她抚养成人。她的母亲是一位小学老师，自从其父去世之后，就一直没有再嫁。因为饱受生活的磨难与艰辛，所以她的母亲希望她将来能找一个有钱的人家，不再过穷苦的日子。
听到这里，我不禁沉默了，因为我就是个实实在在的穷人。我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有其他的经济来源，一年到头只能靠田里的那点微薄的收成，过着紧巴巴的日子。我也许能给她想要的浪漫，却不能给她富足的生活。
“虽然我很听妈妈的话，但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她一边走路，一边低头幽幽地说，“我觉得日子过得穷一点、苦一点都没有关系，只要两个人情投意合，一起努力，就总会有苦尽甘来的那一天。”
“那你以前谈过朋友没有？”
“曾经谈过一个，是个写诗的，比我大好几岁。他的父母都是生意人，家里环境很不错，在城里有好几套房子。我妈其实对他挺满意的，不过，我觉得他的性格很孤癖，我们根本就合不来，所以今年年初就分手了……”说到这里，她的眼里渐渐泛起一丝淡漠的忧伤。
我能感觉得出，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她，是多么渴望能拥有一份真正的爱情。她的忧伤并不是因为分手，而是因为迷茫，或许她并不确定我到底是不是她所要寻找的那个人。
“丽珍，做我的女朋友吧？”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是真心的吗？”她低低地问。
“嗯。”我使劲地点了点头，“其实，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已经喜欢上你了。这段日子以来，我吃不香、睡不好，眼前总是浮现出你的身影。我只有一个最简单实在的想法，就是希望能把你的名字印在我们家的户口本上。”
她“噗哧”一声笑了，不以为然地道：“就算我的名字上了你们家户口本，也有很多种可能呀。”
“比如呢？”
“有可能是姐姐或是妹妹。”
“还有呢？”
“也可能是你的女儿。”
“还有呢？”
“也可能是你的孙女。”
“还有呢？”
“嗯……还有可能，是你后妈！”
“啊！”我不禁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受不了了，你干脆杀了我吧！”
“哈哈哈！”她笑得浑身乱颤，眼里溢出了泪水。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收敛起笑容，定定地望着我，眼神显得深邃而妩媚。
“我决定答应你，做你的女朋友。”她微颤着嘴唇说。
我仿佛听到头上有一声春雷滚过，先是呆了一呆，继而伸出双臂，上前紧紧地拥抱住了她。闻着她发端散发出来的丝丝幽香，我感觉自己就像一片快乐的雪花，溶进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丽珍，请相信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我深情款款地说，“我会全心全意爱你，让你以后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好，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她满面羞红，用手顶着我的鼻尖娇嗔道，“要是你胆敢辜负我，我就在你的饭里放屎，屎里放蛆，蛆里下毒！”
八
正是人间四月天，一树一树的花儿开了，蜜蜂忙碌，鸟儿欢唱。暖风中的排湖格外迷人，她宽广、浩瀚，像是镶嵌在江汉平原上的一颗神奇璀璨的明珠。小草慵懒地伸展着嫩绿的腰肢，杨柳轻轻摇曳着胳膊，阳光与碧水相互映照，满眼的金光闪闪，仿佛整个大自然都在恬静而温暖地微笑。
在我心深处，一颗爱情的种子正在悄悄生根发芽。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它一定能开出绚丽夺目的花朵，我期盼着。我还期盼着夏天能早一点来到，等到那时，我就可以和我最心爱的人儿一起泛舟湖上，执竿垂钓、采莲摘菱……
但是，生活往往不能按我们的意愿行事，心中描定的式样太脆弱，它经不起雨打风吹。
其时正是亚洲金融风暴席卷全球前夕，受其影响，一些国营企业纷纷关门倒闭，下岗工人一时泛滥成灾。农村的苛捐杂税异常严重，很多农民不再死守着那块自留地不放，为了生存被迫离乡背井，四处谋生。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父亲做出了一项重大决定：放弃祖祖辈辈留下的家业，举家迁往汉口新火站附近种菜。此时，《经济信息》报社也因经营不善，濒临倒闭边缘。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令人始料不及。
那一天，我正在单位收拾行李，准备走人，谢丽珍忽然气喘吁吁地找来了。她拎着一只黄色的包包，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在我的再三追问之下，她才告诉我实情，原来她跟她的母亲吵架了。
“我把你的情况都跟我妈说了，但是我妈不同意。”她神情忧伤地说，“我妈说你家太穷了，在城区连一间房子都没有，怕我将来跟着你受苦……”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我问。
“还能怎么想，慢慢去说服我妈呗。”她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我默默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一声不响地从皮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放在了她面前的办公桌上。
“干嘛？”
“在这上面写上你详细的联系地址，我有空了给你写信。”
“你这是要离开报社了吗？”她似乎看出了苗头。
“是的。”我背过身去，轻声答道，“不光是离开报社，我还要离开仙桃了！”
“为什么？”她不解地问。
“家里生存不下去了，我们准备全家迁到汉口新火车站附近去种菜。”
“那我以后不是很难再见到你了吗？我还打算带你到我家，去见我妈妈的……”她的嗓音忽然沙哑下来。
“我以后肯定还会回来看你的啊，从汉口到仙桃去来又不远，顶多两三个小时。”我转过身来，温柔地说道。
“嗯，那你记得一定要回来看我。”
“一定！”
她不再说话，摊开面前的笔记本，默默写起了字。写着写着，她的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流下来，落到笔记本上，将字迹都印花了。
“别哭、别哭，我又不是去死，值得你这么伤心吗？”我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
她擦干眼泪，禁不住笑了，鼻孔里吹起了可爱的泡泡。
“我有东西要送给你。”她写好地址，合上笔记本后，忽然说道。
“是什么东西啊？”我感到很惊讶。
她将黄布包包提到桌上，麻溜地拉开拉链，从中掏出来一只绣花枕头，郑重地递交到了我的手上。我接过来一看，只见这绣花枕头黄灿灿的，两端还各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飞龙，显得既精致又漂亮。但我心里一点也不高兴，我原以为，她会将那条绣着红心的手帕送给我的。
“怎么送的不是手帕？你绣的那条手帕呢？”我忍不住问道。
“那条手帕不小心被小偷偷了。”她捂嘴笑了。
我心想，哪有小偷这么无聊，去偷一条并不值钱的手帕？不过我却并没有说出口，而是换成了另外一句话：“那你送我枕头是什么意思？打算以后跟我同床共枕吗？”
“还想得美哟！”她的脸刷地红了，“我是想让你孤单的时候别老想着我，只要抱着枕头安心睡觉就行了。”
我满怀深情地看着她，眼中不觉已泛起潮红。
九
一九九七年的四月中旬，离收回香港还不到三个月，我们全家顺利迁到了汉口。父母开始在新火车站附近种菜卖菜，而我则应聘去了一家木业公司，做起了仓库管理。这是一份很辛苦的职业，我每天都是从凌晨六点多钟工作到深夜十一二点，白天追在那些屁股冒烟的叉车后头飞快地清点着面板、夹板和木芯板的张数，晚上则小心谨慎地盘点库存，做好货物进出表格，然后和公司的会计核实数量。因为工作忙碌，我给谢丽珍打电话的次数很少，最开始是一个星期一次，后来就变成了半个月一次。我也很想抽空回去一趟，可是由于单位里请不动假，计划被一拖再拖。
前几次打电话回去的时候，我们似乎还有聊不完的话，时刻憧憬着将来见面的情形。但是时间一长，我就发觉我们之间的感情变淡了，她似乎也不急着催我回去了，只是叮嘱我好好工作，注意劳逸结合。再后来，我们就算相互接通了电话，也会沉默好长一阵时间，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这期间，我也陆续给她写过好几封信，但每一封信都犹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其实细究起来，我们之间的感情之所以会变淡，除去相隔两地的原因，最主要的还是她自己的心理发生了变化。我一直是很在乎她的，时刻都忘不了和她一起共度的那些美妙的时光，只是她并不在乎我了，有时候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她在电话里完全只是出于一种礼貌性的敷衍。
我猜想她一定另有心上人了。我又想起了那条印有红心的手帕，觉得她很可能已经早就送给别人了，甚至早在我还没来汉口之前。
对于她送我绣花枕头的事，我曾请教过我们单位的一位同事。据同事说，女孩送男生枕头，其实是一种委婉的拒绝，表明她要你重新去寻找自己的另一半，不要整天再去缠着她想着她。这是真的吗？我不禁感到很伤心，甚至还有一丝绝望。明明知道爱情于我已经一去不返，偏偏却又心有不甘。
我们最后一次通话，是在烈日炎炎的盛夏。那个时候的排湖，应该早就“接天连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了，只是我已没有机会与她一同泛舟湖上，欣赏满湖的怡人美景。
“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你还是忘了我吧！”她在挂断电话之前如是说道。
我整个人顿时像木雕泥塑一般呆住了，心情痛苦到无以复加，感觉我们的相识、相知和相恋，就像一场甜蜜而又忧伤的梦，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痛过之后，我曾发誓要以最快的速度忘记她，忘记这段情，就当这一切压根不存在。可是，要想真的做到却又谈何容易？我们之间就像一截被切断的莲藕，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总会在我孤独寂寞的时候偷偷缠上我。
我在木业公司工作了四五个月后，再一次打电话到渔场，却得知她早已从单位离职，回家准备嫁妆去了。据说，她的对象是一位邻村的诗人，他们结婚的日子定在十月一日国庆节。
原来，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诗人。
原来，珍珠姑娘的故事并没有改写，我始终是那个逃不脱宿命的村民！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重新和好如初的，这一切于我已经无关紧要，我要做到的只是忘掉、忘掉，彻底地忘掉回忆，跟过去的一切说再见！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