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年猪
来源： 湖北作家网 发布时间： 2018-01-15 作者： 梵 灯
“杀年猪啰！请到我家喝骨头汤去吧。”
冬腊月，是广大乡村杀年猪的黄金时段。这时期，四下里每天都有肥碌碌滚瓜溜圆的年猪被拉上岸时声嘶力竭的喊叫及主人家鸣炮敬财神的阵阵鞭炮声。
昨是属马日，我家也请了杀猪匠和几个帮忙的乡邻，杀了年猪。今年杀的年猪，半边有一百四五十斤，算是大猪了。妻子说：选择属牛马这天杀猪，来年喂猪会长得像牛马一样大而肥壮。而之所以选择在属马日杀猪，是因为家里当家的她老公——我属牛。如果属牛这天杀了猪，就等于变相杀了属牛这一属相的人。这是农村几千年流传下来规矩，所以，家里但凡有属牛属马的主人家，这天不能杀猪，要避开这一属相。当然也有不信这一套，“乱杀一气”的。像邻居“水货”，学会杀猪后，他家里每年杀猪，就没有避讳过什么属相，哪天得闲就在哪天杀。近几年，他家就“胡乱”杀了年猪。过后一看日期，刚好那天是属虎的。但他从来就不后悔“自己把自己给杀了。”而且连“杀”了好几次。
谚语说：“富不离书，穷不离猪。”农家养肥猪、杀年猪是中国老传统了，也是华夏数千年农耕文化传承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年来节到或婚丧喜庆之际，杀头猪，使宴席上有大菜，成为雷打不动的老规矩。可是，好像已经有十多年的光阴，农村大量人口涌入城市，成为市民，吃肉主要到菜市场去买，农村人也可以到集镇、集市上去选购，嫌自家养猪很麻烦，猪瘟很厉害：猪病一旦来袭，一家人往往要花费几百上千元不等的医疗费，而且还不一定治得好，保得住。加之乡村的猪一般要喂上一年多到两年不等，不时操心饲料来源，一天三顿的箪食，天天把猪当爷一样侍候，它却长得并不怎么快。因此，过去家乡家家户户养猪、杀年猪的习俗，也在悄然发生变化。也就是说，现在乡村坚持养猪的人家不多了。
我妻子是那种骨子里特别注重固守祖宗传统的家庭妇女。她嫁给我已经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来，不管家庭条件、居住环境如何变化，她都舍不得丢掉养猪，每年总要喂一至两头大猪，改善家庭生活，贴补家庭收入，也给长期写作的丈夫补充营养，强壮身体。三十多年，我写出并发表了数千篇文章，出版了几本书；她也精心养大了六十多头大肥猪。养猪、抚养孩子成人、种菜园、做家务成为她奉献给家庭的最优秀、最出色的作品。她养猪的一串串故事、喜怒哀乐，足可写成一部长篇小说或者报告文学之类，让人看了，也会唏嘘感叹、惊讶不已。
2017年，她照例又养了两头大猪。当初打算卖一头，过年杀一头。可是在农历三月间，她父亲突发疾病，住进县医院了，我们两口子跑几十里去探望。就在我们守在老人病床前的时候，家里的一头猪突发疾病，没有及时得到医治，死亡了，当时至少损失了几千元。妻子回家，让大哥埋猪的时候，为自己几个月的心血被无情的猪瘟葬送，暗自伤心、流泪了好一阵。
养猪的人家虽然减少了，吃肉的人群却没减少，而且在对肉质的需求上还在逆向增长。比如，喜欢吃肥肉的人减少了，而吃瘦肉的人增加了。绝大多数时段，人们都喜欢选购营养均衡的“五花肉”、“猪屁股”，能壮筋骨的“排骨”等等，这是由于大家都基本懂得了营养学和健康知识的缘故。
鸡年下半年，因为我家住的村口小屋要扒掉，建二十多户扶贫安置房，我家又“孟母三迁”地换住点搬了一次家，很自觉地给精准扶贫异地易迁户腾地方，做贡献。由此，也傍上了新的邻居。
新邻居不养猪。几十年来一家人吃的肉，都是临时买来的。可是今年他家儿子、媳妇带着孩子，从城市回到乡村开商店，人口突然增加了，过年呀节呀的需要成批量的肉食。可是他家没养猪咋办？于是跟我妻子商量，想分享一下我家的劳动成果——把我家今年杀的年猪卖给他家一半。
凭良心说，一家人一瓢水一碗糠风风雨雨辛辛苦苦把一个猪仔养大真不容易啊。作为旁观者的邻居，你平时不作声，等到我的猪喂大了、喂肥了、拉上案了、变成随时能上餐桌的美味了，你却要来分享，这怎么说？
“你不能让他们分享！”有人说。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别理他。”有人愤愤不平。
“跳起来摘桃子呀，没那么容易吧？”有人疑惑。
“养猪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吃肉吗？不就是为了走向市场，把肉变成钱吗？谁吃不是吃呢？”我老婆对邻居解释。
她说，“我家年年养猪，年年送了不少人情。今年只不过养成了一头猪嘛，咋就成了心肝宝贝？那养猪场养的猪成千上万，到了屠宰场，还不是一夜之间都成了肉块，上了千家万户的餐桌，这难道不是养殖人血汗换来的？养殖人就舍得？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大肥猪就像家家户户养大的女儿，大地上长大的蒲公英，你再舍不得，她终归是要飞走的。”俗言说，“远亲不如近邻”，这样，在我家杀猪的这天，妻子很高兴地将半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猪肉卖给了他家，让他家分享了我家的年猪。众邻皆叫好，皆大欢喜。
周末休假回家，听妻子说了让邻居分享年猪的事，我连连夸她做得很好，是处邻的楷模。并鼓励她：如果明年家里还养猪，年底有哪家邻居要分享，就让哪家继续分享，千万别吃独食，影响了邻里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