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这辈子
来源： 发布时间： 2015-11-17 作者： 黄朝忠
我的父亲，生于1919年6月5日，属羊的。
如果现在还健在的话，他已是95岁的高龄了。可父亲离开我们已有25个春秋了。25年来，我无时不在怀念父亲，无论是白天醒着工作，还是晚上睡着梦乡，脑海里总是回荡着我那朴实勤劳、为人忠厚的身影。
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村农民，父亲是个地道的庄稼汉。他活着时常对我讲，青年时期他很想出门闯荡见世界，或做生意挣大钱，或当兵去打敌人。可惜，父亲的梦想终未实现，与黄土地打一辈子交道。
其实，当个纯粹的农村农民，以农为本，耕种收获，日出当禾，日落当息，安安心心种几亩薄田，解决全家人温饱问题，过个安稳无忧的清心日子，倒也挺是舒坦的。然而，父亲没有享受到这一天，他总是在沟沟坎坎、曲曲折折的人生磨难中度过。
父亲结婚成家，有了我和弟弟，日子渐渐好了起来。谁知老天爷不睁眼，上帝不保佑，又把不幸的丧事降落在我们这个家庭。也就是1956年9月，母亲因病撒手而离开了人间。
母亲去世后，父亲又当男又当女，支撑起这个家。特别在那“三分天灾，七分人祸”年代里，父亲被生产队长安排出工。在千军万马修筑大型水库的工地上，他，一个不惑之年的壮汉，每顿只能吃上工地食堂炊事员按人头盛给的两勺稀饭，一碗萝卜汤。尽管这样，父亲还是勒紧裤带拼命拉车干活。
那时，我已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懂事了，也会心疼体贴父亲了。我听说父亲在水库建筑工地上起早睡晚、披星戴月挑重担，干重活而吃不饱饭，我心疼得哭了。就想办法到野外寻剜野菜回家洗净切碎后，拌入粗面粉里，加上食盐揉和面团，然后拍成巴掌大的薄饼，放在锅里烙炕。烙好后，我装在一个盒子里，带着弟弟一起步行二十多里路，送到工地给父亲填补肚子。
父亲见我和弟弟如此孝心，感动得掉出了眼泪。当时，我见父亲又黑又瘦，满脸皱纹如蛛丝，便知道这是建设工地活路太重，食堂生活太苦导致的。我心痛地哭了。父亲抹抹我脸蛋上泪水，难过地说：“孩子，别哭，别哭，父亲身体还好，扛得住。今后再做了馍饼，你们兄弟俩就留着吃吧，别跑路送来。”父亲还叮嘱我们，在家要听话，看好家，兄弟千万别捣蛋惹事哦。还要好好上学读书，别逃学贪玩。农家孩子不读书，认不得农药说明书，将来就是当农民种田，也是个不懂技术的‘农盲’啊！”
父亲的肺腑之言，我牢记于心，但父亲不让我再给他送馍饼，是在疼爱我们兄弟俩。第二次，第三次----，我照旧烙些野菜粗面饼给父亲送去。
有一次，我还用卖破铜烂铁积攒的8毛钱，买了两斤多死猪娃肉掺腌菜炒了一大钵，给父亲送去吃。父亲闻到肉香，馋涎欲滴，恨不得一口吃下。他热泪盈眶说：“我的两个孝心儿呀，父亲有了你们兄弟俩，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啊！”
父亲他哪舍得一人吃下，便趁工地休息时间，折来几根细树枝当筷子，把我兄弟俩叫到一边，父子三人共同享用美餐。父亲边吃边欣喜地说道：“今天是在打牙祭过年。如果有酒喝该多好啊！”为了让父亲多吃点，我和弟弟只挟了两块吃后，就故意说，我们不愿吃死猪娃肉，还是伯伯您吃吧。父亲明白我们的心思，只见他眼泪刷地滚了出来，说：“两个好儿子，不是你们不愿吃，你们是在心疼伯伯我啊！”
父亲似如一头不歇套的牛，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风里雨里，泥里水里，总是在忙碌着、奔波着。后来，生活虽然有了好转，但农村农民仍然还是穷。父亲为了多挣工分多夺粮，多分点钱，一年365天，除了年节外，天天拼着身子在生产队里干活，极少在家休息。
到了腊月小年过后，父亲又趁生产队放假的几天时间，独自到大山里买木炭挑到城里卖。记得有年腊月底，下着纷飞的鹅毛大雪，父亲半夜就起床，带着一坨冰凉的饭疙瘩，准备路上饿了吃。脚下穿着一双棉袜套草鞋，扛着两只篾筐出门钻进大山区买木炭，第二天，一大早又挑到城里卖。父亲起五更睡半夜，来回两天时间，步行两百多里路才赚三四块钱。不过，那时候钱当钱使，父亲能赚回三四块钱，还觉得很不错的，能办些年货。
有年下冻雪，山路弯窄很滑，父亲挑着木炭下山路时，一不小心摔倒在地，两筐木炭摔得稀碎。俗话说：“炭一响，少四两。”何况这木炭全被摔碎了。碎炭，既卖不出价钱，买主还不愿要。结果这一趟，父亲不仅没赚到一分钱，还亏了5块多钱，父亲心疼地哭了。
至于吃，父亲也很是“吝啬”。除了年节外，平时连鸡蛋舍不得吃，拿到街卖掉买油盐。记得有年三月初，毛狗(狐狸)蹿到我家屋后捕捉了一只老母鸡，父亲发现后，就拎起木棍紧追不舍。终于追赶到山坡上，把那只老母鸡撵了下来。可它已被毛狗咬断喉管死了。父亲把死母鸡提回家后，用开水汤鸡身脱毛，然后把它提上街卖了一块钱。由此可见，父亲平时在生活上是多么“抠门”、多么艰苦啊！
八十年代初，土地分到户后，父亲更是起早贪黑，勤扒苦做。当时，家中分得水田、旱地共有八亩多，全靠父亲一人耕作管理。因为那时我已跳出“农门”，在镇政府工作，爱人在水泥厂上班。弟弟在外跑生意，家中虽然有弟媳帮手，主要还是靠父亲耕作啊。
那时农村还没有机械收割，每到农忙时，我就请假回家帮忙几天。在夏割麦，秋割稻时，我看到田里麦稻总是比别人田里长得肥壮，穗大粒饱，沉甸甸的。便问父亲，种庄稼是不是也有诀窍，要技术呢？父亲笑呵呵说：“那是当然哦。常言道：‘读书十年，能中个举人；种田十年，却难学会个庄稼汉。’种田技巧多，学问深呢！除了选用高产优良新品种外，关键还要在科学管理上下工夫。比如施足农家底肥，按农时适时播种，禾苗株距适当，时刻治虫防病，勤锄杂草保墒等等。这叫人勤地不懒，才能夺高产啊！”父亲正因为种田内行，才获得连年丰收，被村里人称父亲是种田老把式。
在穿着上，父亲朴素得令人心寒。夏天就是两套蓝色和黑色粗布单衣换着穿，戴的是一顶烂草帽。冬天是一套黑粗布便衣式棉袄棉裤，一顶“三挎”线帽，一双破旧棉鞋。从来舍不得买一件像样的新衣、新鞋穿。有年夏天，弟弟进城办事，用给父亲买回一套的良衬衫，一双塑料凉鞋，好让父亲穿着开次洋荤斗斗阔。谁料想，父亲一见就大发火气，吼道：“这洋布衣、洋鞋子是干活农人穿的吗？不知艰难辛苦，拿着钱胡思花！”
因为父亲是从艰苦岁月度过的人，所以他对奢侈、浪费特别反感。因为在那翻着皇历过日子的年代，农村农民不由得要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在开支上，父亲总是一个钱掰成两钱用，从不乱花一分冤枉钱。改革开放后，城乡发生了新变化，人们逐渐走上了小康生活路。可父亲未享到几年福，就离开了人间。父亲走的那天，我和弟弟痛哭失声。因为想到父亲年轻丧妻，中年受累，晚年多病，一生中没有吃好穿好玩好，从没有出过远门，更没有进过省城、京城，多遗憾啊！
送葬的那天，亲朋好友扯成长队，响器班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我还为父亲陪葬了灵房、亡人、亡马、亡车、亡轿等等。虽然办得热闹体面，可这只是我和弟弟对父亲一份敬孝而已，回想到父亲一生衣不丰、食不足的艰辛劳苦至终生，总是感到他划不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