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人家
来源： 湖北作家网 发布时间： 2016-01-26 作者： 黄荣久
房子是泥土筑成的墙。屋旁是一个猪圈和厕所，猪间和厕所的粪便似乎没人清除过，道场上到处流的是粪便，人踹上去稍不注意脚就会陷入烂泥和粪便中，几只母鸡和一只公鸡在粪便中啄食。一捆向日葵杆浸泡在一只水桶里腐烂。大门前，一个十多岁的小孩一只手拿着弹弓，一双脚泡在黑漆漆的粪坑水中。
“你家有人吗？”
小孩看看我，不懂我说什么，转过头去不理我了。我敲门，等了好久。在夏日的阳光下，这地方充满令人不能忍受的恶臭。最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削驼背的老婆婆出现了，偻着腰，穿着一件肮脏油腻的大面襟衣衫。她张着嘴，不知说了句什么，和刚才注视我的小孩一样，用十分木讷的表情看着我。
“大妈，您还好吗？大伯在家吗？”
老婆婆仍站着不动，一双手扶着门。
“你是新来的医生吧？”她说，“你不用费心了，我们没有钱看病。”
我好不容易听清她的话，字句留在她嗓子里，出不来，好像一个小学生在课堂上，不能或者不敢回答老师的问话。
“我不是医生。我是很多年前在你们这儿住过队的小黄，我是来看您的。”
老婆婆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黄同志！”于是她把门开得稍大了些。
里边是一间阴暗的房间，墙壁是黑乎乎的，地上是夯实的泥土。霉烂的向日葵杆气味中，混杂着病人的身体以及床单和内衣等汗酸气。屋内两个小孩子蹲在灶台边。见来了人，他们突然站起，紧贴着灶台站着，手指衔在嘴里，眼睛老盯着我。
老婆婆说：“是原来工作队的黄同志来了。”
“啊！”老爷爷回答。
这时，我发现在房间最靠里边，有一张两面围墙的床。床上一个老爷爷用双肘支起上身，在打量我。老爷爷面色蜡黄，骨瘦如柴，眼睛毫无神色。他撇着嘴，双手抖动起来，好像支不住上半身的重量了，于是他倒卧在没有枕套的枕头上。我向他伸出手扶他，他犹豫了一下，闭上眼睛，用一只发烧的手碰了我的手一下，立刻就缩回去了。
我对老爷爷说：“我过去在你们这儿住工作队时，您还很年轻，当生产队长，特别关照我。”
“那是过去的事了。”他说。
我的记忆中出现了一个瘦弱、中等个儿的长者，他是个热心快肠的性情中人，我在工作队员中年龄是最小的，他怕我干活吃不消，就跟大队领导说，这个黄同志我们生产队要了，要去后一直让我帮社员记记工分之类什么的，从不让我下地干重活。这时，他又对我说：“自从那个年头以来，这条河里不知流过多少水。但是对每个人来说，并非都是一样的水”。
老婆婆侧身倚在床柱上，不开口。
我想搬一把椅子来坐。床上的老爷爷头也没有转动，就苦笑着说，“那椅子是三条腿的”。话还没有说完，接着一阵长时间的咳嗽。他的颧颊上出现几块血红的印记，眼睛也润湿了。狂咳平静之后，他不停地朝床边吐痰。
“人啦，活到这个份上也就是这么回事了。”他说。
老婆婆呆站着，一动也不动。
老爷爷问我：“你们那个工作队的人不知回去后怎么样，好多年没消息了！”
我回答道：“都很好，这次就是他们让我来看您的……”
我的眼睛渐渐习惯了室内的阴暗。室内惨淡的情况完全看清楚了。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两把破椅子，一个装粮食的坛子，衣服堆在床角里。在灶台的铁锅里，有几个脏兮兮的碗和筷子。这就是一切。
两个孩子重新蹲下来，抱着一个盒子玩。顺着崎岖不平的泥土地，拉上拉下。
“你们有完没有？不听话的东西！”爷爷大声斥责。他对老婆婆说：“你去管管两个徒孙，别这样呆着不动，像个木头人。”
老婆婆不慌不忙，走近两个孙子身边，叫他们到大门外去玩。接着，她又回到床边。稀疏的白头发散在她颈项上。两个孙子在大门口用他们的小手捡起几颗小石子在地上滚来滚去。有时可以听到吸鼻涕的声音。
我问老爷爷：“您的儿子儿媳妇呢？”
老爷爷哽咽了好长时间，才说：“几年前，他们打工回来时车翻到山崖下去了，尸首都没收全，从那天起老婆子也就痴痴呆呆的了，我什么也干不成，三个孙子也成了沉重的负担啊！”
“有人来看您吗？”
“上面的人来过，我这被子就是他们送来的，每年过年，还送些米和油来，亲戚们各人忙自己的事。再说，谁愿意到我这窝棚里来？在这儿比活埋在坟里还难受，平常什么也看不见，听倒是能听见，有时晚上，几个公狗和几个母狗发情时，我听见它们离我的屋越来越近，有时好像是母狗站着不走了，再仔细听，原来是一条公狗和一条母狗正在那儿交配。”
老婆婆笑起来。笑声有气无力，听起来像喘气。
老爷爷责问她：“你怎么回事，你？”
笑声停止。老婆婆说：“怎么啦！我不知道。我笑了。”
老爷爷望了老婆婆一眼，没有恶意地说：“你这个傻婆子！”
他喃喃地自言自语。一个蓝色的大苍蝇冲着窗户嗡嗡地飞。我看见两个小孩子中的一个爬起来，慢慢地举起手来，一下打在苍蝇上。当孩子把手收回去时，玻璃窗上留下一摊血污，像颗略带红色的星星。
这时，我听见远远的地方，仿佛是在另一个村子里，唢呐的哀乐声响了，紧接着由锣鼓合奏的哀鸣声此起彼伏，一辆辆载着花圈的车急呼而过。看来，不远的村庄上确实有人被阴曹地府的无常招去了。头一天，也是在这个时刻，从邻近山丘上，我发现这个村子和它周围的田野的风景如此纯净，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与之媲美。
眼前这个房间里，两个小孩子都站起来了，面对我一直没有注意的一块隔板，一个孩子问：“奶奶，我们可不可以玩那个圆的？”
老婆婆说：“不行，怕你们把它砸碎了！”
“我们不会的！”小孩说。
老婆婆迟疑了一会，她望着老爷爷说：“让他们拿去玩会吧！”
我感觉老爷爷的目光注视在我身上，一种受窘、羞怯与不满的目光。
“你们让我安静点儿！”老爷爷说罢，又咬着牙说：“你们只可以在屋里看看，不能拿出去。”
我走近夹在墙上的木板架，在靠下的两格隔板上，只有一些破布和沾满灰尘的小瓶子。但是在最高的隔板上，一个玻璃水晶球单独放着。那是一个很精致的水晶球，从窗户的一角透进来的一道阳光，照得水晶珠的各个平面闪闪发光。这是这间破烂小屋中唯一的光辉，唯一的装饰品，唯一的奢侈品。我把它拿在手上轻轻抚摸，两个孩子注视我的每一个动作。他们长有雀斑的小脸上垂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张大着嘴和眼睛。老婆婆急急忙忙赶过来，向我伸出一只不放心的手。我转身向床。床上的老爷爷垂下眼皮。他说：“一个小玩艺儿。”接着他冷笑一下，转过头去。在脏兮兮的被单上，双手蜷缩着。
“哦！”我说，“这是一个很漂亮的水晶珠。”
老爷爷偷偷地看了我一眼，好像他怕我在讽刺他。但是老婆婆开始微笑。她说：“人们可以在里面看见一些东西。”
两个孩子中的一个接着说：“对，可以看见房子，很大很大的房子。”
老婆婆立刻又说：“可以看见房子，还有别的，你想看见什么，就能看什么。”它让孩子们高兴起来。“不过他们老想去拿它。到最后，非把它砸碎不可。对，对，他们早晚会把它砸碎的。”
老婆婆摇摇头，用手摸摸自己的头，接着说：“这个水晶珠是我们祖传下来的，破四旧时被强行收了去，那年你们工作队来了，又叫他们还给了我们。所以，我们一直保存着。哎……”
老婆婆沉默了。在寂静中，她继续注视水晶珠，长时间注视。
最后，老爷爷说：“这一切，都有什么用？”
太阳下山了，告别了村上这户人家。我没有坐车回城，独自一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在夜幕越来越深的时候，我听见一位老人喃喃的自语，一直在耳边回荡。
（责编：安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