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心伤
来源： 湖北作家网 发布时间： 2016-04-28 作者： 李旭斌
初做文学梦的时候，把文学创作活动想象的很神圣，很神秘，也很浪漫。于是我死心塌地的选择了文学创作之路。是她在我的精神里似乎注入了一种强烈的激素，所以我人生的全部有幸和不幸，都让文学激素给绑架了。她送我走上了一条自讨苦吃而又乐在其中之路。
我吃着苦，扛着难，在文学之路逆水而上，虽然一路艰辛，但回想起来幸福、甜蜜还是主流。摊开稿纸，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幽灵似地飘忽而至，随即，我与他们一起进入一种想象中的世界。他们向我诉叙自己的不幸和有幸，欢乐和悲哀，得意和实意。在那个世界里，有山川河流，有风雨雪霜，四季不停地变换，花草树木枯了荣、荣了枯；那个世界具有现实世界里我见过的一切，进入那个世界，就能把现实世界的一切都忘记。我和那个世界的人物在一起，跟踪他们的脚步，倾听他们的诉说，分享他们的欢乐，甚至为他们的痛心而伤心落泪……真是一个能使人忘却自己的奇妙世界。你说那个世界是苦？是乐？当然是乐。细想起来这并不矛盾，从苦中争来的甜，哪怕是少的可怜，也格外鲜明。我正是这样。
一般情况下，天下父母都是希望自己的儿女能够好好读书，将来成名成才，而我的父母恰恰相反，特别是母亲很务实，她说在学校就该好好读书，回了乡就该好好劳动多挣公分。在他们眼中，我搞文学没有任何实惠和希望，是一条虚无渺茫的路，是耗油点亮的瞎费功夫。那时还在集体，农活很紧，很累，而且集体收工后自己家里还有砍柴、种菜，喂猪喂鸡等等很多永远也做不完的事，所以他们不允许我的业余时间被文学剥夺。同时，在乡下很多人眼里，干农活还抱着书本为假斯文，看着让人不顺眼，父母更是看不惯了。所以我的文学之路，走的非常艰难。那时我几乎是在父母的吵声、骂声中过日月，有时拿起笔只想哭。
我认为人生最大的喜悦是人家都说你做不到，而你却做到了！乡村是文化沙漠，沙漠上跋涉的人绿洲情结更强烈，我一直将“你却做到了”当作我生命的绿洲，感觉如果失去文学就失去了生命的意义。我始终坚信我没有错，所以，面对父母的反对声逆反心理极强，决不臣服的同时，还要抗争到底。好多事都这样，压迫的越紧，反弹的越高，那种压力也许就是我的动力。我现在老是想，如果那时身边的人都持支持态度，我真担心是否能走到今天。
我是在“史无前例”的十年中上学读书的，所获得的知识十分有限。要想获得更多知识，提高写作能力，必须冲破一切阻力读书学习，这种“冲破”如同暴力，自然就与父母的矛盾渐渐尖锐起来，全面爆发在所难免。映像最深的一次记得是我新婚不久的一个晚上，好像是1982年的夏天，那天夜里我灵感突发，多写了一会，他们催我几次我都只当耳边风，母亲火了，说我耗油点亮瞎费时间，骂我犟牛，不听话。不停地责备，无尽地数落，打乱了我的思绪，实在没法再写下去了，我很生气，就跟她顶撞，吵到最后他们把我的笔扔了，书也撕了。
我忍无可忍，半夜里带着新婚妻子赌气离开了家门。幸好我家在外面刚刚另起了一处土屋，于是我们夫妻卷起铺盖深更半夜住了进去。可刚刚睡下，老天却忽然发起了洪水，为了不让洪水把我们这唯一的栖身之所给冲毁，我和我的新婚妻子在雨中挖沟排水，一直忙到天亮。我在电闪雷鸣的暴雨中边忙碌边想，难道是老天也反对我搞文学？要真是那样是苍天无眼啊！
多年后，当我承担起一个家庭的责任后，我最终还是原谅了父母，知道他们为操劳一个家不容易，想要我务实一点，其动机没错。80年代中期，我在《随州报》《青年月刊》《石家庄文学》连续发表了几篇作品。在乡下，能在报刊发表文学作品的人是极少的。这使我从痛苦和折磨中终于站立起来，摆脱了鄙视的眼光与嘲讽嘴巴，同时也转变了父母看法。他们都酷爱古装戏，戏里的才子佳人多以能写会画为准，这意味着咱家也出了个“才子佳人”。从此他们总算不再极力反对了。
真正让父母感觉对我有愧是2000年以后。那时我已经入住随州。我的散文《解读七一》获“爱我中华”全国征文奖，大赛组委员会随奖状寄来了几张入学通知，武大作家班、鲁迅文学院等，都是让我梦寐的学府，我可任选一个进去深造。这对一个学时不饱而又酷爱文学的人来说如同久旱甘霖 。当头脑中的热流退潮后再一想：一个40岁的人，学成归来已近半百，哪个地方还缺老人养？自己的现实是，下有小孩天天要学费，上有老人米和药一样都不能少，在这实实在在的现实面前，我只能望着通知生叹。父亲知道后说：“你这是庄稼人到了八月，知道种什么丰收时，已来不及了！立了秋，万事休！”
我说我也曾有过春天，有过播种的季节，可……不等我说完，他便低下了头。此时我已感觉到，那时极力反对我爱好文学，已经成了他们心灵深处的痛伤。我不忍触动他心里的伤口，转口调侃说：“现代科学技术已改变了生物自然规律，你看，那反季节瓜果不正是秋日播种，冬季收获么？”几天后，父亲为我送来了一千元钱，他要支持我去继续读书。40岁的人难道还真的要快70岁的父母将你重新放进摇篮？我实在不忍心接过他的钱，也根本没有去的打算。
其实我应该感谢父母给我的逆境，逆境造就了我义无反顾和加倍进取的意志，培养了我为理想而奋斗的坚忍不拔和无所畏惧。有利于我忍受许多人难以理解的艰难和痛苦，包括更多的诋毁、嘲讽以及意料不到的迫害与算计。帮助我与自身的懒怠作斗争，忍受为文者的寂寞，以致使我一次又一次将极其诱惑人的金钱、名誉、地位以及诸多好事置之度外，毫不犹豫地抛弃。
母亲去世后，我接父亲来随州与我们一起过，他只住了一年就推说住城里不自在，好生病，又回乡下去了。我知道还有个主要原因他不想说出口，那是在这里白吃我那点可怜的稿费他于心不安。我乡下有很多亲友，经常回去赶情送礼，每次在外吃了饭我都要回家里睡。我想能和父亲说句话，哪怕只让他听几声儿子的鼾声，他也许会少一点孤独感。他常问我，现在用电灯了，你咋不看书了？我说现在不想看了。
其实我说不想看书是不想触动他心灵深处的伤痛。
（责任编辑：安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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