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尹家岗
来源： 湖北作家网 发布时间： 2016-05-03 作者： 唐本年
我离开与外祖母相依为命的尹家岗，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那时，我从邓新小学毕业，因为品学兼优，有幸被澧县县委保送到省地质局长沙探矿厂学习和工作······一晃都半个多世纪了。
清明节，我驱车回故里给外祖母插清，沿着记忆中的方向，我循迹那一块熟悉的土地而绕来绕去；斗转星移，童年中的尹家岗早已没有了踪影。
此刻，午后的田野上空旷得了无人烟。我在乡间的小道上转悠一阵后，一种陌生、茫然与疲倦，竟让我就地一屁股坐了下来：身在久违的家乡土地，耳闻着随风从远处飘过来的乡音，手抚脚边摇曳的、那些小时候就采挖过的猪草，我突然像找到了一种感觉，意识跟随眼前的高速公路上那一晃而过的车辆奔驰带来的
忽悠、穿越着，一下子彷佛回到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初。
坐落在澧水以北，过邓家滩码头后、约莫有一里多地处的尹家岗，当时站在堤上远远地望过去，整个村庄呈东西分布，南北朝向；如果把它挂起来，那形状俨然一副中国地图图形的感觉、即刻就出现在眼前。
尹家岗的中间有条主动脉状的路穿过，把村庄一分为二；人们习惯的把东边称之为下，把西边称之为上。这上、下各住着十多户以尹姓为主，夹杂着后来的任姓和王姓的人家，大约有百十余口人。我的外祖母的家，就在尹家岗这幅中国地图状的村庄后下方，正如图上的广东省这个位置。
五岁那年，我从七里外的津市市来到这里，是因为父母要去沙市谋生。我这有点个性而又感性的人，而今，回忆起当时小小的年龄，在亲情分离时，恐怕除了哄骗或溜走的方式，能够说服、并让我好感而答应留下来的：仔细地想来，就只有外祖母别致的居所和门前屋后的那些景物。
外祖母原本也在津市做点小生意。一个已经是花甲之年的人，在解放初的土地改革期间，为自己一生执着追求的、勤劳致富的梦想，竟然作出了从城里返回乡下分土地的举措；而且，她在别人变卖到手的土地后往城里跑的时候，不可思议地拿出积蓄、甚至变卖掉瓦房子，收买二手土地。于是，才有了尹家岗这个平原的村庄里、最敞亮的宅基地上支撑起的一介茅草棚子。
这里以种植经济作物棉花、麦子和豌豆为主，相对富庶。村里清一色的瓦房中，仅有两、三户草屋；这种让视觉上有了转换与点缀般的入眼成趣。我在这里把它称之为“景物”，且吸引着我的童年——那些至今还念念不忘的片段：每当晚上睡在床上，就能够观赏到从东方升起的月亮，穿过茅屋的屋山肩，直接地照射在房间和床前。偶尔，还有萤火虫从屋山肩误飞入室，满间乱窜，那一种似乎眨巴着眼睛的亮光，仿佛它是打着本能的手电简在寻找着什么似？直至我把它囊入蚊帐中，把玩着进入梦乡。
早上醒来的时候，一缕缕新鲜的阳光从屋山肩上照射进来。本沒有窗户的室内，光线在明与暗中的作用下，阳光仿佛上下斜挂的一抹透明的薄雾般的条纹纱巾，被空气中的微生混合物导演；光和出的色与芒带有的朦胧美感、以微微腾腾地蒸发状态弥漫在草屋里。这时，你若用掌指缝或者不同的纸张，对应早上穿凿附会于屋山肩上高梁秸秆间的阳光、明与暗间幻动的感受，即成为我的发现与就地取材成的童趣、以及我对新环境中的景物的好奇心。渐渐地、我也淡出了始于被寄养初期的一种郁闷和纠结的心情。
外祖母的这处田园风光式的村庄宅院，东面靠近大路、和大路那边一片诗意的水竹林，西、北方是灌木丛林接壤的田野，后面没有人家。座北朝南的草屋门前除留有一块晒场地外，即是种植瓜果菜蔬和饲养家禽的园子。
在这里，方圆一里地外都能够看到的那棵枣树，帅得如我在一首诗歌中描述的：“······结满黄莺/ 画眉/ 喜雀和叫八哥的喜庆/ 每天都踩着高樵歌唱” 整个夏季，好听的鸟语从凌晨至午时，尤为倾情和热烈；而从两米处分杈的这棵大枣树，不时地被鸟儿啄食掉下的枣子，也不失为一种风景，引来一个个捡拾的童年伙伴的嬉戏。
更让我记忆犹新的是：用枸杞、木槿条和月菊等，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荆棘类围成的活篱笆，毎逢春天和初夏的九、十点时分，开出的集粉红、桔黃和深紫于含苞吐蕊的鲜艳花朵散发出的馨香，那种沁人心脾躁动的情绪、膨胀出的想象与沉浸的陶醉，远远地胜过了枣子对我的诱惑。因此，我常倾情在篱笆旁、享受呼吸的清香带给我的快感，久久地痴呆在氛围中不愿意离去。
除此之外，视觉中、茂密而五颜六色的篱笆上，叽叽喳喳的丝麻雀在来回跳跃。随着它的出没，我找到好几处用黄麻丝、头发和鸡毛编制得像小孩子拳头大小的圆圆的窝，里面竟然还有三、两个带有褐色斑点的蛋；有的小鸟已孵出、赤裸着粉红的肉身，有的身上稀疏而毛茸茸的、闭目的与半睁开眼的，在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中，争相张口讨食的大嘴巴。那些成年的鸟，更是在一旁使劲地用叽叽喳喳，来表示抗议、增添舔犊之情的氛围。
时间久了，忙里忙外的外祖母看到了我，即笑着嚷道：“你在那里搞么事呀？枣子都被人检走、吃完了的哟；真是街上的伢！也不好吃。你就不会和春巴、水呐和秀珍抢地检着吃！”然后又说：“你们天天过来和他玩，但不要跑远了哦。”
说是不跑远，尹家岗的景物，促使我这街上的伢对乡村产生的浓厚兴趣，好奇心就像一种探索外界的触须，总是在內心里向着视觉所至的地方，一天天地悄然延伸。外祖母虽然没有竹园，但她除了有这一带最大的枣树，还有几个人也围抱不住的粗大柳树。这使我从围抱着它打转转，到昂起头、仰得颈脖子发酸；当爬上去的愿望暂时无法实现时——这里又没有原始森林，为什么尹家岗有七、八棵大得令后人震撼的生物体？而且，外祖母一家独有四、五棵之多！思考，让我不解地常常追问。但是，外祖母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显然，这是先她一辈人的事情。抑或说是岁月与大自然在这一带的积淀。
带着问题的景物，渐渐地因为生活严峻成的锯齿，无情地像钟摆向力于日子的拉扯、啃噬和呑没——成火、成灰、成记忆；如我的诗中写道：“······欲望撕出的半边画面/ 仍残留在心灵/ 陪伴我走过拐弯/ 走进只有凭想象的芬芳/ 弥开的路面/ 进进出出记忆/ 走走停停真实的环境/ 在篱笆之内/ 与在回不去的篱笆之外/ 默默地被偶遇看到而忆起。”（《篱笆》）
缺少人手的外祖母买下这些土地，殊不知接锺而至的时代不许顾请长工；再说人人都分得了土地，有忙不完的农活。外祖母的无奈情景，走进我的字里行间：“不经意的时候/ 我常常忆起孤寂的童年/ 陪着年迈的外婆/ 走出一种相依为命/ 她的三寸金莲蹩脚的歩子/ 对世事作出的判断/ 就像她走过的路/ 一样的坎坷和泥泞······有一段日子，几乎/ 每一次的梦都在春耕/ 夏收和冬播时节/ 握着外婆给我特制地/ 小小的农具// 邀我玩的伙伴/ 在田头地间分我的心/ 狠狠一锄头下去/ 草 站在那里笑得前仰后合/ 那根寄托外婆的/ 希望的壮禾苗，倒地/ 在她的心中溅起的回声/ 吓得伙伴一轰而散// 在缺少人手的家庭/ 外婆赐给我的/ 除了劳动 还是劳动/ 汗水的苦涩浸泡过的记忆/ 像枚验收人生的印章/ 频频地出现在/ 我不同时期的方方面面” （《外婆的恩赐》）
顺着光阴走，景物，在人为的生与灭中，形态日子也情绪心灵。然而，从物质之景到心灵之景所历经的变革，在每一个人身上都不同的连锁反映：1968年冬天，我在应征体检中，因粪检有血吸虫卵不合格。于是，我缠着接兵首长、并亮出因思考而逍遥在“文革”这种社会“景物”外，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坚持自学和工作，写下的《随时准备献身于祖国人民最需要的时候和最需要的地方》的日记，坚决要求当兵，在成都和福州两个接兵部队争相录取时，我被潜江县人武部保送到福建前线服役。
在部队，我每天自觉地全力于18小时左右的学习和工作中，积劳成疾，并在执行任务时负烧伤和脑震荡，曾被誉为“活雷锋”。写下十多本学习笔记。退役在油田，又被树为标兵。谁能说这心灵和行为精神的“景物”不是缘融家乡的景物于内涵的修养的最真实、最直接而最美好的体现呢？
作为生活、生态和环境“景物”的体现者，在担当的一生中，自己也在成为土地、空间、山水、人类社会和世界的“景物”，发光、发热与发扬光大。那些所到之处、以及随时随地出现的“景物”，正如诗人卞之琳在1935年10月3日的《断章》中所描述的：“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裝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社会变革、国家富强；尹家岗的那一副地图式的村庄地形，也在改革中面目全非成为记忆。但尹家岗的景物，外祖母不顾年迈、想勤劳致富的思想和行为精神，在我和所有曾经受恩于外祖母义务接生、医治过伤疾的所有人的身上，以文明、诚善和担当的延续；具体在用言行举止，承诺生命对时间、事情和国家的意义，涵盖到了衣食住行的每一次面对，从心灵深处呈现出的形象之景。
人，是社会、国家、生活和别人的、活的“景物”；一路上，宜黄高速公路就仿佛人字的一撇，在荆州地段往常德这边一捺，车速把它从土地上扶起来时的那么一站！谁能说它不是时尚的、有生命的“景物”呢？！当白天成为夜晚的正能量，梦想、也因为环境换了一副更好的翅膀，在横穿过尹家岗空间的一瞬，祖国飞黄腾达得让此刻的月亮，也胀红了脸（2014年10月8日为罕见红月亮日）。
(责编：钟 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