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忆温暖是除夕

来源： 湖北作家网　　    发布时间： 2017-01-12    作者： 尤小红

有父亲的年是多么的幸福温暖，小时候的年便是。一入腊月，我们小孩子便知快过年了，那时我和姥姥睡一个床，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姥姥还有几天要过年，每天都在盼望着过年。把姥姥问烦了，姥姥会唉地叹口气说：小孩望过年，大人望种田，没吃过苦的娃真享福。还说她小时候就怕过年，家里穷过年也难见荤腥，根本不敢向父母提新衣服新鞋之类的事。那时小，不明白姥姥讲的她小时候的事，也太不相信。不过，那时样板戏《白毛女》看过无数遍，在旧社会，杨白劳在除夕前只能给女儿扯三尺红头绳。“旧社会”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只是个概念，只是书本上的一幅插图，只是一个故事而已。我对姥姥说如果每天都像过年一样就好了。

整个腊月里父亲是极少操心厨房里的事，长大后我方知父亲是真君子呀，君子远庖厨。只记得父亲在年前会做两件事，一是写春联，二是买鞭炮。父亲的字写的很好，父亲说他小时候练字很用心，几乎没挨过打。听父亲说，练毛笔字时，先生会趁学生不注意时提拨手中的毛笔，主要看学生是否用力了。若被先生拨掉了毛笔，会挨打的，先生用戎尺打手心，被打还不敢哭出声，先生说不知疼不长记性。父亲说那是童子功，我那时还不明白童子功的意思，难道也和习武的人一样，有功夫在身吗？

父亲明明有办公桌，但每年写对联的时候他会把过年待客用的八仙桌收拾好，把买来的红纸用小刀裁好，先给单位大门写，那字写得可真大，父亲说那是行草。记得那时我正在练柳体，还知道有颜体欧体，父亲的字体我还真不知要归哪一类。给自家写的对联父亲早准备好了，每年年底父亲都会买那种几角钱一本的日历，巴掌大的那种，那日历上就有许多应景的春联。还有父亲单位订的《人民日报》、《湖北日报》、《体育报》和《新体育》杂志，那上面也有许多合适的春联可选。父亲说有一副对联永远不会过时，那就是王安石的《元日》中的一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我问屠苏是什么意思？父亲解释那是一种酒，是指古代春节时用屠苏草和几种草药泡的酒。记得父亲那时只喝本地的黄酒，且是煮开的黄酒，里面放有姜片，还说那酒天冷了喝最好，养身暖心。父亲还让我背白居易的诗《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许多年后这诗我一直没忘记。

喝酒的事我忘了，只记得我在日记本上抄了一副最经典的对联∶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这对联也是我初中和高中时的座右铭。父亲说他最喜欢鲁迅的一句诗也可作春联∶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我问父亲横批是什么，父亲说横批就是我寒假里的家庭作业，我想啊想，直到春节过后快开学了，那横批我也没想出。忍不住问父亲，答案可不可以是“为人民服务”，父亲说可以奖励我看一场电影。我非常高兴，那时的电影票是一角钱一张，这奖励我高兴了许久。

过小年前父亲就准备好了鞭炮，姥姥说除夕放鞭能驱鬼避邪，我埋怨姥姥封建迷信，我听父亲给我讲过“年”的来历，传说有只叫做“年”的野兽，经常出没在村落中，吓人伤人，后来无意中人们发现燃起的火把和人们的欢呼可以吓跑“年”，于是便发明了鞭炮，人们在“年”再次袭击的时候点燃了鞭炮并顺利吓走了“年”。我们小孩认为放鞭就是喜庆热闹。那时的我特别喜欢闻鞭炮响过后空气中弥散着的或淡或浓的火药香，感觉那香也是一种年的味道，甚至感觉那香能弥补物质匮乏时代对美食的渴求。

除夕夜的饭格外丰盛，但我只是吃个半饱，留点空，守岁时父亲怕我和妹妹犯困，会使出他轻易不露的手艺为我们做特别有味道的胡辣汤，那汤里有木耳鸡杂黄花菜粉丝肉片之类，父亲舍得放佐料，我和妹妹能喝两碗。那时家里还没有电视机，只有收音机陪伴我们。因为有父亲提前准备的旺旺的炭火因为有父亲做的胡辣汤因为有父亲讲的神话故事，熬到十二点等看着父亲放完鞭炮才上床睡觉。其实父亲也像小孩似的盼着过年，因为父亲的生日是正月初四，年对父亲来说格外有意义也有盼头。

父亲去世后，家里的对联是买来的印刷体或是购物时商家送的，虽然纸的质量很好，但看上去没有父亲写的那么亲切。除夕夜也没人张罗着放鞭了，听着别人家那一声近一声远的鞭炮声，心中十分落寞，会情不自禁地想念父亲，便打开父亲曾经居住过的房间，默默地望着父亲那张阳光灿烂面带微笑的遗像，顾及着母亲的感受我没敢哭出声，只是悄悄地流泪，想让父亲感知我对他的思念和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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