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来源： 湖北作家网 发布时间： 2017-12-04 作者： 木棉
父亲靠在沙发上，绅士帽檐压的很低，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一对法令纹很深，脸颊两侧的皮肤下垂着，像夏天即将融化的冰激凌。
他双手交叉搂着热水袋，宛若抱着熟睡的婴孩。电视节目还在播放，憨憨的熊二在追赶光头强，那光头强愤怒又惊恐地逃跑着，尖叫的声音在客厅回荡。
我知道父亲睡着了。女儿已经上学去了，这是女儿的电视节目。每次女儿放学回家就从父亲手里抢过遥控器。父亲明知争不过她，但每次都要抗拒几句，抗拒失败仍然高兴，这是他唯一可以争执的对象。
我拿床毯子盖在他身上，他忽然醒了，他的眼睛变小了，目光有些浑浊，呆涩。
爸，上床睡吧，小心感冒！
父亲摇摇头：不能睡，睡了晚上就睡不着。他随手关掉电视，手撑沙发靠背，轻轻地站起来，准备到小区内走动走动。八十四岁的父亲已经老态了，他低着头，沐浴在冬日午后遣倦的阳光里，步履轻微，瘦弱弯曲的身体像是没有得到地球的引力。小区内有麻将铺，有公园，可是父亲不喜欢在人群中扎堆，他总是独立徘徊在花坛旁，伫立在水池边，似乎有想不完的事情，走不完的路。人生不可复制，当年昂首阔步的父亲只能在记忆中搜寻了。
奶奶在的时候，说父亲年轻时人家都喊他洋老板，当着民兵连长，挎着步枪，挺神气。可是我的记忆中也搜寻不出这个模样。我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当我有记忆的时候，父亲已经四十岁。常常是母亲的声音高过父亲，数落父亲的种种不是。
也许是女儿都偏爱父亲吧，自小还是很敬佩父亲。七十年代的农场，当很多男人赤脚在泥田哼哧哼哧的时候，我的父亲就是一名优秀党员和出色的农机驾驶员。徒子徒孙遍布场部的角角落落。
隆冬的深夜，寒风嗖嗖，伸手不见五指。我们聚集在堂屋里，父亲喊我们睡觉，我们姊妹几个瞪着眼睛，双手交叉筒在棉袄袖子里，共同守候着一个秘密。等待着铁牛的笛声像箭一样划破夜空的时候，我们便齐刷刷的向公路边奔去。后面传来父亲呵斥我们的声音，也传来母亲怒斥父亲的声音。最终是父亲让步，他的徒弟那晚拉甘蔗，父亲拉甘蔗的时候从不告诉我们，但是他的徒弟准时告诉路过门口的时间，且以鸣笛为示。所以母亲骂父亲憨苕，没出息，夸他徒弟精明能干懂事。
甘蔗吃多了，甜甜的汁液顺着手腕，渗透了棉袄袖子。在那食不果腹的年代，母亲高兴，只要能让她儿女增加了营养，长身体，那就是天事。父亲叹气，感觉做了亏心事，抬不起头。他把哥哥拉到一边，轻轻地说：我指望你将来干大事，不是靠占些小便宜。
奶奶常常跟我们讲起爷爷，讲起父亲小时候。冬日农闲的傍晚，太阳潜到了江水里，夜色将要笼罩村庄，父亲和姑姑去喊爷爷回来吃晚饭。爷爷回来时一手抱着父亲，一手牵着大姑。如果他俩手里都有油条，就知道爷爷打牌赢钱了，如果没有，就知道爷爷输了。尽管爷爷每次都说他赢钱，可是奶奶心中有数，看破不说破。
和睦，默契是幸福家庭的源泉。
国破山河在，可是家不一定在。
日本人进攻中国，长江边的新开六咀镇一样无法安宁。日军抢渔船渡江追赶新四军，爷爷把船和奶奶姑姑父亲藏在芦苇丛里。自己独自面对。枪托像雨点一样砸在他头上身上，血染衣衫，不治身亡。出殡那一天，正是父亲十一岁生日。
没有父亲的孩子没了山一样的依靠，也缺了一股铿锵的豪气。
有夫从夫，无夫从兄。爷爷的哥哥像是得到了祖辈赐给的尚方宝剑，发话要把本是童养媳出身的奶奶卖掉。奶奶才二十八岁，三女一儿，最小的姑姑才两岁多。为了逃避被卖掉的危险，奶奶看到形势不对，就带着姑姑和父亲连夜逃跑，沿路乞讨。人家给点吃的，父亲吃两口，姑姑吃一口，奶奶喝洗碗水。这样的日子断断续续到新中国成立，孤儿寡母的他们才有人身自由的保障。无论现代生活多么优裕，父亲从不让我们倒剩饭，就是这段日子留下的阴影。
父亲五八年来农场，在我记忆中最幸福的是我六岁那年。母亲带哥哥回老家喝喜酒，我赶路跟着跑，到小池上船的时候，父亲说带我去买几个饼子。我吃着饼子坐在摇头晃脑的车上睡着了，车停了父亲喊我才知道到了家门口。只好拼命地用哭声来示威，恰好有个货郎路过，父亲买下一对红丝条，笑眯眯给我梳起一对羊角辫。那是我有生第一次戴花儿，大红的丝条扎成四朵花瓣，光艳夺目，在我的头上怒放。美的我绕着村庄足足跑了两圈，感觉路边的玉米和丝瓜藤蔓都在为我倾倒，那份美丽一直让我骄傲到今天。
父亲每次出门办事的头天晚上总得忙乎一阵。用指甲把旧衣服的边刮平，叠整齐，放在枕头下压的平复妥帖。他做这些的时候很仔细，然而母亲常常斜着眼藐视：你搞多俏起么作用？父亲也不理会，低着头一心一意做他的事。第二天出门的时候，虽然穿的是旧衣服，但面貌一定是扬眉吐气。
父亲在母亲的数落中过了几十年，很多时候他们也争吵，发誓离婚分开过，然而一次也没有成行，最终都是父亲败下阵来。
晚年的母亲严重高血糖症，早晚两次饭后吃药，打胰岛素。这些都是父亲完成。西药中药三十多种，一片两片半片，这些全靠父亲记忆。他把这些药物药量写到一张烟盒的背面，母亲走到哪他把药袋子提到哪，不放心别人伺候。
可是母亲依然是骂。要父亲交出所有存款，把钱分给儿子们。说父亲在她死后要娶婆婆，还说的有名有姓，有眉有眼。儿女们恼怒，父亲也恼怒。我也不知道父亲内心经过了多少挣扎，把存款全部交到母亲手里，任由母亲分发。父亲一世的英名在她嘴里被嚼碎，儿女们都不原谅。但是父亲最后沉默了，因为他找到了医生，医生告诉他是因为药物吃多了，得了臆想症。
母亲坐在轮椅上，无力地歪着头，却仍然不忘记告诉路人，父亲喜欢谁，给了别人多少钱。父亲站在旁边，一手握着药片，一手端着茶杯，等她说累了休息换气的时候，把药放在她的手上，把茶杯送到她嘴边。
母亲去年底离世，在家停放七天。父亲默默地挨着冰棺坐着，时不时擦一擦上面的灰尘。大家都以为父亲解脱了，可以享几年福。可是母亲出殡后，父亲却一病不起，经过四个月的治疗，方才捡回一条命。
夕阳西下的时候，父亲散步回来，捡回了两尺长的旧铁丝，把我准备扔掉的废撮箕修好了。我抖了抖，稳稳当当。他把手钳放回工具箱，靠在沙发上眯着眼，又开始发呆。只有放学的女儿回家，一声响亮的“嗲嗲”，他才有反应，迅速握紧遥控器，得意的脸上慢慢绽放笑容，像一朵徐徐开放的菊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