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池塘淡淡风
来源： 湖北作家网 发布时间： 2019-04-14 作者： 徐啸
在故乡西头有一口怪怪的池塘，约三亩见方。
说它“怪”，是因为它经常变来变去，让你琢磨不定，有时是一口塘，有时是两口塘，你无法用一个数词来准确表述它。蹊跷全在一条隔堤上。在塘中央，有条长长的、窄窄的、矮矮的隔堤，我们叫它间塍，上面稀稀落落地长着黄荆、柞木、箬竹。间塍穿塘而过，将水塘一分为二，我们称之为老塘、新塘。老塘不用说了，新塘本是一丘稻田，上世纪六十年代，因为抗旱需要，乡亲们投工投劳将稻田挑成了池塘。于是才有间塍的存在和老塘新塘之说。老塘水深，新塘水浅。但是一到春夏时节丰水期，间塍全被淹没了，整个池塘连成一片，完全变成了一口水塘，水面显得阔大。
水塘北面和西面是墙一样的高墈，墈壁上斜斜地长满灌木和野草，是老鼠、黄鼠狼的藏身之所，有时也偶有野兔出没。东面与南面，塘畔长着一圈柳树。柳树紧临池水，稍稍向水塘倾斜。东南拐角处，有一个石砌的亲水平台，是洗衣洗菜处。每天刚麻麻亮，母亲就提着一竹篮衣裳走向池塘，一会儿便响起捣衣声。听到捣衣声，我睡眼惺忪地爬下床，该上学了。
新春一过，杨柳风起，塘畔的柳枝腰身舞得特别柔软，长长的柳丝在春风中飘荡，水中映着倒影，有的柳丝直接垂向水面，将纤纤小手伸进水里，搅起一圈圈涟漪。绿野中，传来春耕的犁耙水响声。燕子在田野间低飞，有时栖在电线上唧唧交谈，似乎在商量着去谁家筑巢，时儿从柳丝间斜斜穿过。
绵绵春雨下起来了，春水从北面高墈的水沟里源源不断地流入池塘，像一挂小瀑布，汩汩地响。塘水迅速上涨，水面有些混浊，但鸭子对水深水浅水清水浊无所谓。它是池塘的常客，似乎这里才是它真正的家。早晨刚一出舍，就直奔池塘而去，然后整天在水塘嬉游。它们时儿将头埋进水里觅食，时儿嘎嘎叫几声，亮开双翅，拍打几下，舒展舒展身体。多数时候，排成一阵，像支小小舰队，漫无目的地游，到了黄昏，才意犹未尽地爬上岸，踏着夜色步履蹒跚地回家。
暮春时节，柳枝上吐出一团团天鹅绒一样的柳絮，暖风一吹，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我们从柳下过，随手摘根柳丝，用小刀将柳皮环截，抽芯，做成一支柳笛，然后骑在牛背上信口乱吹。柳笛不像麦笛，难以吹出完整曲调。其实，我们也没指望它吹出一支歌来，只是找找乐趣而已。
夏天的池塘，成了野孩子们快乐的天堂。家长们因为忙于生计，顾不上照看自己的孩子，于是，我们成了一群无人看管的“野人”。为安全起见，家长们再三叮嘱我们，不准下塘游泳，谁违犯了禁令，就得罚跪挨打。我父亲尤为严厉，跟我和弟弟约法三章：不准“冼冷水澡”（野泳），不准攀树木，不准“闯祸”（打架）。除了第三点，另两点恰恰是我们的最爱。我们湾离街不远，街里的孩子，常常来这里野泳。他们在水里玩各种花样，还打水仗，玩得惬意极了，对我们具有不可抵抗的诱惑力。如果家长在家，我们决不敢越雷池一步，只在水塘边转悠转悠，捕蜻蜓，追蝴蝶，捉金龟子，顶多坐在洗衣台上洗洗手，或者将脚伸进水里撩撩水。一旦家长下地去劳动，我们再也不顾禁令了，一个个学着街里孩子的样子，像泥鳅般赤条条地跳到池塘里。不会游水的就在外塘泡着，顶多捏着鼻子，来个下蹲，将头缩进水面，憋憋气。会水的满塘游，追得鸭子乱飞，嘎嘎叫。泳姿当然是狗爬式，双手向前划水，双脚上下扑腾，打得水花四溅，动静很大。当然也有会仰水、踩水、扎猛子的。一个猛子下去，老半天，在塘的另一端冒出来，头发湿淋淋的，用劲一甩，一串亮晶晶的水珠顺势溅落，样子格外潇洒。花样玩腻了，就来新招，爬上柳树枝桠，开展跳水比赛。一个个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往水里跳，根本不知危险为何物。
赤日炎炎的中午，柳枝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个不停。劳累的家长们沉沉睡去，而我们却精力过剩。大家相约去捕蝉，蹑手蹑脚地来到池塘边，然后像猫一样轻巧地爬上柳树。“捉住了！”“捉住了！”我们高兴得如同拾到宝贝一样。然而，知了不同于蟋蟀，一旦被捉，决不肯再开口。不叫的知了还有啥意思？不如将它放了。
晴朗的仲夏夜，我们都睡在池塘边的稻场上。纺织娘、油葫芦、蟋蟀等组成的虫声大合唱，声浪一波一波，很是热闹。我们搬一张竹床，在上风头点一个用马蓼做成的烟把驱蚊，便可悠闲地做游戏、谈天说地、数星星，或酣然入睡了。塘边草丛中，萤火虫在闪闪烁烁，像天上眨眼的星星，但我们不敢到塘边去捉，因为大人交代过，草丛中藏着蛇，且它会叫人，如果在你背后冷不丁叫你名字，你若无意答应一声，魂就被叫走了，不久就会死去。挺吓人的。野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鬼。偶有风来，柳丝轻轻摆动，似乎有人撩动了窗帘。风送来一只流萤，我们一涌而上，挥舞大蒲扇，将它扑下，然后用唾液沾在鼻上。眼前立马多了一颗眨眼的星星。深更半夜，夜声渐静，池塘里有时会突然传来“呯”地一声水响，不知是鱼儿跳跃还是什么，我们总疑心是落水死弄出的声响，吓得赶紧将头缩进被子里——我们刚刚听过鬼故事，还没回过神来呢。
立秋后，塘水变凉了，变清了，我们不再野泳。小伙伴又有了新名堂。到房前屋后捡来瓦片，立在池塘边，比赛打水漂，看谁漂的个数多，看谁漂得远。打水漂，有一定技巧，尽量让瓦片与水面的夹角变小，瓦片的浮力才会增大。也许是我比他们大一、两岁的缘故，每次比赛我总是赢家。漂的个数最多时，可以连漂十余个，引得小伙伴们一阵惊呼。关于打水漂，故乡有个谜语挺有趣的：“伍子胥力大刚强，朱元璋大战鄱阳，薛仁贵瞒天过海，楚霸王困死乌江。”四位重量级历史人物，组成一个儿童游戏的谜语，颇有点大材小用的感觉。
秋天最爽心悦目的事，是塘边赏月。秋水澄澈，水平如镜。满月的夜晚，站在塘畔柳树下的月亮地里，天上一个月亮，水中一个月亮，交辉相映，令你产生时空错乱的感觉。想起猴子捞月的寓言，暗自好笑，其实我们也有猴子一样的想法，恨不得将水中的月亮捞上来。捞不上来，就将它击碎试试，是谁向水中扔了一枚石子，水中天瞬间被击破，月亮变成碎片，在水面上晃荡、晃荡，过了好一会儿，慢慢地又破月重圆了。
冬天，池塘进入枯水期，间塍露了出来，池塘又变成了内外两个。外塘水浅见底，高的地方露出滩涂，光滑的淤泥滩上留下一道道螺丝和蚌壳蠕行的轨迹，像学龄前儿童的涂鸦。鱼儿全部游进了内塘越冬。晴好的天气，间塍上爬满了乌龟，它们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仿佛天塌下来与己无关。
腊月二十边，父亲决定起鱼。池塘的鱼，由我家与大伯家轮流放养。说是放养，其实只是年初放些鲢鱼、草鱼、青鱼、鳙鱼（即“四大家鱼”）的鱼苗，鲫鱼一般都是自行留种，不用放苗。除偶尔喂些青草外，从未喂过饲料，基本上属人放天养。但鱼的味道特别鲜美。听说要起鱼，我们异常兴奋，争着跟父亲当帮手。站在内塘边上，戽斗、脸盆，水瓢等工具一齐上，将水戽到外塘。寒冬腊月，水寒透骨，赤脚站在水中，冷极了，但捉鱼的喜悦，远远超过了我们的畏冷情绪，手脚冻成了一截木头，我们一点也不退缩。水位一点点下降，慢慢地，鱼儿藏不住了，露出了脊背，露出了头，汇成了堆，但还在拼命扭动身子，搅得泥水四溅。是时候了，父亲用两只花眼篾篓将鱼儿一只只装入篓中。而鲫鱼并不在此列，它们善于伪装与躲藏，偎在烂泥中一动不动，或躲在脚迹眼里，或藏在石头缝中，需要凭经验才能摸到。起鱼的时候，总有那么几个不速之客在岸边袖手旁观，他们不是真看热闹，目的是蹭鱼。等到四大家鱼刚刚起完，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赤脚下塘，开始摸鲫鱼。家乡不成文的规矩，鲫鱼不用放苗，属野鱼之列，谁家起鱼过年，不相干的人蹭点鲫鱼，分点“红利”，并不为过。因而父亲决不会责怪他们，只是默默地快速将间塍的决口打开，让水回流。蹭鱼者，腰间别着柳条，将摸到的鱼，用柳条串成串，然后咧着嘴离开了。
到了下雪天，池塘又是另一番景象。原野盖了一层厚厚的雪被，雪山雪屋雪树雪野，唯有池塘是个例外。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池塘宛如一块巨大的玛瑙。大雪过后，气温骤降，池塘开始结冰，冰面像一面偌大的镜子，上面刻着一朵朵形状各异的冰凌花，仿佛铺了一床绣花地毯一样，美极了。冰层薄的时候，我们就用碎冰在冰层上打水漂。碎冰一旦出手，在冰层上滑行速度飞快，发出金属的声响，漂得很远，甚至穿过池塘。冰层厚的时候，我们就在上面来回游走玩耍，故意推推挤挤，若谁一不留心，脚底一滑，摔了一跤，立刻就会引发一阵爆笑……
年关将近，我又回了趟阔别的故乡。故乡的池塘还在，塘中央的间塍却早已崩塌，内塘外塘融为一体，再不用为一口塘还是两口塘的问题纠结了；曾经扒在间塍幸福地晒太阳的乌龟下落不明，似乎绝迹了；塘畔的柳树也无影无踪。时间改变了一切。随着美丽乡村建设的推进，池塘变美变靓了。塘畔修了漂亮的围栏，塘墈砌了坚实的水泥墙，整个水塘可谓“脱掉蓝衫换紫袍”，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然而，变化的又岂只是池塘？故乡的老屋还在，门前长满了青草。青草掩盖了我们的足迹和往事，就像当年春水无声地淹没了间塍。辛劳的父辈们，有的已老态龙钟，有的已离开尘世，例如我的父亲，一夜之间就永别了。儿时的伙伴，行云四海，天各一方，久未谋面，形同陌路。所有过往的日子，像随风飘散的柳絮，无处寻觅，只有浓浓的乡音未变，只有儿时的回忆依旧，如淡淡的风，浅浅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