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足乡亲
来源： 湖北作家网 发布时间： 2020-06-23 作者： 李年高
脱掉鞋子的一刹那，赤足当如鸟出笼。它或许会打一个激灵，从昏聩麻木中苏生，脚背脚底脚趾脚丫全迫切呼吸；又如枯木逢春，嫩芽争相生长。
但我实在也说不准，乡亲们每年大多何时赤足，那第一位赤足者又是哪一位先辈。
或许就是暮春。麦苗风韵绰约，犹如丰满新娘。阳光仿若要给人体孵出羽毛和翅膀。田间劳作进入了中耕程序。旱地年年这样规划，总是麦子间套种棉花。麦子与棉花，前者主冬春，后者主夏秋，各自生长，互不干涉。先辈驱牛到麦地。给牛套上笼头，给牛挂上轭头。将犁尖戳入地里，将鞭杆插入地里。将烟杆在犁柄上敲两下，抖出未抽完的烟叶。将烟枪别在腰杆上。然后脱下布鞋，赤裸双足。先辈脚板宽大，脚脖粗壮，颜色类若老红薯。他往手心里吐一口唾，搓一搓。左手握犁尾，右手扬鞭，对牛吆喝一声。那牛便扇耳甩尾，不紧不慢向前走去。犁铧将泥土翻身。泥土松散，波浪般两边分开。先辈的赤足踩着滋润泥土，感到酥麻凉爽。他禁不住又扬鞭，甩出脆响。
如此，家家户户的男人们先后赤足，日日往返于光洁稻场、满是牛蹄印痕的巷道和远离村庄的田间地头。肩头或扛一把䦆头，或扛一把铁锹；或挑一担粪筐，或挑一担水桶……阳光的力量逐日温暖那些赤足。空中漂浮着爽朗的笑声或洪亮的呼应。
麦收时节，空中增加了一些稚嫩的尖叫。那时少男少女们赤足下地了。不必家长吩咐，他们自然遵从生活的常识。大地已温暖，赤足正当时。他们从各家的台阶跃下地面，赤足会有一阵酥麻。类似挠痒。
地面上跳跃着一双双玲珑小足，会有清浅的啪啪声响。小足与大足混合。小足欢快，大足稳健。太阳泼辣照耀，广阔的麦地上都是大足小足的晃动。
一望无际的焦黄的麦子全匍匐在镰刀之下。田野里一片狼藉。有的麦子卧着；有的麦子被捆缚，横着竖着，东倒西歪。他人挑麦子，扁担颤悠，麦草抖索。一双双大足似奔非奔，似跳非跳。踩着了青草，青草流汁；踩着了害虫，害虫碎尸毙命。田间道路曲折漫长。一些大足匆匆去，一些大足缓缓来。最后各种赤脚皆被尘土覆盖，全成灰土颜色。小孩则弯腰拾麦。麦芒长，麦芒短，皆逃不过他们的视线。一双双小足谨小慎微，避这麦茬，田野里全是稚嫩的喧哗和笑声。粗嗓门的是少男，尖嗓门的是少女。赤足的是少男，穿鞋的是少女。也有赤足的少女，那时女娃中的强者。那白嫩的双足，沾染了泥土，成了灰白。而那女娃拾的麦穗总是最多，有满满一竹篮。
雨水总是循规蹈矩，听从农事和节令的召唤。雷鸣也温柔，电闪也炫彩，枫叶倾斜，雨也飘逸。赶上了清明，又逢谷雨，连带着梅季。点点雨飞得潇洒，线线雨落得柔情。一时淅淅沥沥，一时哗哗啦啦，一时断断续续，一时连绵不绝。赤足最是爽快。小足踩着檐沟里奔涌的水流，追逐稻场上闪烁的水花。小孩不要雨具，奔得欢畅，跳得开心。湿了头发，湿了衣服，何曾在意。大人披蓑戴笠，赤足踩泥浆。大地全是软泥。稻场上时浅的软泥，巷道上时烂的软泥，田道上时干净的软泥。大足踩软泥，软泥从脚丫涌如牙膏。干净的，腌臜的，混合这狗屎牛粪的，大足全不在意，只一步一步稳实踏去。
一双一双大足，去向堰塘。每个堰塘都是垂钓者的乐土。有人坐竹凳，晾着泥足；有人站堤上，累着泥足；有人站水边，水没泥脚。
一双一双大足去向田园。一把铁锹扛肩上，一步一步漫不经心。似看风景，又不是看风景；似咏诗，又不是咏诗。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很是安逸。
也有不闲的。或去园地摘菜，或去井边打水，或去溪沟牧牛。虽是不闲，却也不匆忙。任凭蓑衣上的雨水洗刷赤足。那赤足才是干净。
待到雨霁天晴。天上没了雨，地上却是烂泥。深一脚，浅一脚，行走烂泥里，大足小足全成泥足。一双双泥足晃动着悠闲，晃动着匆忙。泥足在水坑里摆一摆，在青草上蹭一蹭。泥足变赤足。赤足再前行，赤足复变成泥足。路面滑，得五趾抓地。待到数日后，烂泥变软泥，软泥变硬泥，硬泥变干地。大足小足踏着干地，不沾尘，不粘灰，所有的赤足都干净。所有的赤足都富有弹性，一一轻快活泼。且听见爽朗的欢声笑语。
插秧时节，地面上又添些或肥或瘦女性的脚。那些充满柔性的赤足，连着浑圆的小腿肚，全是莲藕一般白，莲藕一般美。也别说女性的娇贵，也别说女性的怯弱。所有的妇人都赤足下地。地是一望平静的水田。水是浑的，泥时软的。每块地都是方正的。一个方正连着一个方正。无以计数的方正合成辽阔的田园，等候妇人的双手，去一株一株查下秧苗。清晨的水是凉的，泥是冷的。晌午的水是烫的，泥时热的。清晨的太阳是红的，光是柔的。晌午的太阳是金的，光是火针。妇人们全俯身弯腰，把一株株青绿的秧苗插入泥中，一双双泥足以退为进，一行行秧苗宛若锦绣。
这是赤足的盛大聚会。少男少女的赤足，在仄仄的田道上滑溜，他们为家人送水送饭。男人的赤足与牛腿一道往来跋涉，他们在耕耘水田。妇人的泥足安安静静，缓缓移动，不闻水响。
整个村庄，何曾见到一双干净的赤足。
属于赤足的夏天，似乎格外漫长。无寒冷之忧虑，唯裸露之清爽。一天二十四小时，赤足几乎与鞋没沾边。人与自然的亲密，和谐而美好。厌倦了大地的热烫，且去潺潺碧水中享受清凉；厌倦了道路的坚硬，且去含露的草丛中享受柔软。厌倦了太阳的热烈，且在荷锄晚归时享受星月下的柔情；厌倦了万里晴空的平淡，且去暴风骤雨中感知震撼、惊惧和浪漫。日出赤足去，戴月赤足归。终日将天地精华吸取，不用刻意修炼，全成赤足仙人。那步履悠闲者为赤足老仙，那步履匆忙者为赤足大仙，那步履轻盈者为赤足女仙，那步履活泼者为赤足仙子。
待到谷子扬花，恰逢天旱少雨。便须抽取堰塘里的水灌溉庄稼。一口宽大的堰塘，或一口修长的堰塘，水面这跌落堰塘腰间，周遭便被挨挨挤挤男男女女的赤足包围住。欢乐的谈笑似乎能溶解旱情。抽水机已显疲惫，嗓子冒烟，声音干巴。塘水又跌落，水草披拂，大鱼小鱼浮面唼喋。几张大网抛洒水中，网中鱼儿飞蹦，叫人眼馋。又有人不论深浅，拿了渔具跃入塘中。赶棍捣腾数下，便捕获几头鱼虾，愈令人眼馋。一时间，不知何人吆喝一声，白花花赤足，纷纷下了堰塘。顷刻间，赤足变泥足，赤膊染泥污。那青黛水草不经踩踏，萎靡漂浮。那藕茎被碰撞得东倒西歪，碧绿的荷叶被糟蹋的稀巴烂。青壮男人在齐胸的水里往来捕鱼，小孩和妇女们在水边捕捉小鱼小虾，全是吆喝欢笑。种种渔具都派上用场。另有大背篓、竹篮和粪筐。所有的人都兴奋，所有的人都匆忙。堰塘里不时爆发惊呼。有人捕捉一尾白花花草鱼，把渔具举到脖颈，给人观看。有人用大背篓罩住一头黑鱼，将黑鱼举过头顶，给人观看。堰塘里碧水成黄水，黄水成黑水。大鱼小鱼全浮头呼吸。嘴巴一张一噏，一目了然。人们捕鱼愈加欢快。又有人在泥里抓出一只鳖来，用水洗了，那鳖肚白背灰，伸颈踢腿。直到太阳偏西，人们方才收工，一个个泥腿泥足爬上堰堤。各人满载鱼虾，欣然归去。堰塘里只留下一片深深浅浅大大小小凌乱足迹。
日复一日，赤足似乎重复着同样的生活轨迹。稻场还是那稻场，村巷还是那村巷，庄稼地还是那庄稼地。路还是那路，泥还是那泥。但是，春去秋来，风景有异。风来雨去，滋味有别。赤足乡亲，何曾厌倦。
就算秋来了，就算秋深了，就算男女老少将一双双赤足收回素朴的鞋子。但是赤足之舞并未谢幕。不信你看，那时一片冲地，那时一片藕田。莲叶已枯萎，却不肯落下。荷梗已干枯，却不肯曲折。藕田里还有些积水。那水是冷的，那泥时更冷的。但是，汉子们的大足轻松踩下去。一脚下去，泥水齐了膝盖。一个个都似成了缺腿少脚的机器人。他们将袖子撸过胳膊肘，弯腰俯身，双手插进淤泥里。将深厚的淤泥一层层扒开，扒得胳膊上的肌肉鼓胀，扒得腰背如弯弓。扒出了一个坑，拽出了一串莲藕。那中段的几节莲藕粗如腿肚，尾巴梢有如胳膊短长，藕尖儿乳房般嫩白。在水中稍作清洗，便现出让人垂涎的白花花身躯……
放学后，奔来一群少男少女。他们全赤裸双足下到藕田。藕梗已倒，莲叶已乱。藕田开全是新翻的褐色淤泥。他们用小脚踩淤泥，用小手扒淤泥。“嘿！我挖到了一串莲藕！”田园里响起一个男娃的欢叫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