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 上
来源： 五峰作协 发布时间： 2021-06-03 作者： 向昌浩
一层不变的生活年深日久之后，任何偏离朝九晚五轨迹的插曲都算是意外，如同吹皱一池春水的乍起之风。风过后，微澜无声无息。一日之晨，在朝阳的光芒里，也会忆起春风少年时，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的豪迈与四海为家的孤勇。可在暮色里归家的途中，看见身旁河水里映照着万家灯火的波光，世事漫随流水的苍茫，烟云般漫卷涤荡，细碎的心思渐渐尘埃落定，一如亘古如斯的河流两岸。岸边的垂柳静默着，枯荣有序，看淡了浊浪滔天，也看轻了风平浪静。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时也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心境，酒醒后瞻前顾后，对未来的生活哪里还敢心存半点野心？日子就像砖块，一层一层叠加起来，没有勇气抽离或者架空任意一块。
江南四月，草长莺飞，春雨潇潇。正是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时节，花渐渐荼蘼，樱桃已经红了。雨后初霁的早晨，霞光虽然还未穿破云层，可天边的云彩已略施粉黛，透出红晕。如同新娘的盖头，只须轻轻一揭，就可露出光彩照人的脸蛋。走过雨后干净清新的街道，隔一段就会遇到一位或者几位山里的大妈，穿的利利索索，满含笑意，来赶早集。她们面前扁长的竹篮，几乎都用那种蒸饭的白纱布包袱覆盖着，只露出一小块地方，像商店的橱窗。展露出行人可以看见的樱桃。色泽亮丽，吹弹欲破的樱桃。从这个小小的视觉窗口，可以想见白纱布包袱遮挡的部分，有多么瑰丽的风光。
今年雨水稍微显多，模样再诱人的樱桃，味道也是寻常。就像身在繁花似锦里的赏花人却是一颗意兴阑珊的心。
正是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樱桃味道的某天，我收到了鲁迅文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生活这部大电影少不了插曲，调剂了平铺直叙的日常。插曲的高亢低徊，成为我们可以一眼不望到头的山高水长。到远方去，去了再回，远方总是永恒的向往，更何况是首都北京呢？这是一次不期而遇的远行，在意料之外又理所当然一样。
再过几日就是谷雨，二十四节气里春天的句点。阳光朗朗的照着，却不热不燥，这样温和明丽的好天气，交给远方再适宜不过。虽然时间只有半月，但我要不系之舟一样一路行去。在汹涌的人潮里逆流而行，不回头看你。待人群散去，我要在萧瑟里让大风吹我，安静的看路旁摇摇晃晃，却不肯倒下的草木。
G556次列车，一路向北，近九个小时的车程，可以安之若素，没有坐过站之虞。时光如此充裕，心情有久违的放缓，周遭的一切变得温和，包括那个毫无顾忌哭得惊天动地的孩子，都是对这个世界的拥抱。回顾平日里的慌慌张张，都是在与时间为敌。想要在时光之海里顺水推舟、捷足先登，可海里伸出一双力大无穷的巨手，把人往深里拽、往礁石里拽，让你在上气不接下气里连连呛水、狼狈不堪。常说与生活讲和，是不是向时间妥协才能与生活达成和解？
茶叶有耐性。历经千揉万捻的紧致，在水的怀抱慢条斯理的舒展。轨道旁的树在微风里翻动着树叶。想象自己少年时一样，站在敞篷车里，两边的景物飞快的向后退去，迎着猎猎的风，风里带着花香和泥腥，扑面而来。我就在这自顾自的美好里，游目骋怀。期望没有目的地的旅行，或者没有严格时间要求的目的地旅行，信马由缰一般，日月星辰才是羁绊。仿佛把自己邮寄，停靠在任何一个驿站都是所想所愿，跟随列车、邮车、马车、骆驼、自行车一路传递，最后在大漠、在戈壁、在潺溪、在雪山、在天涯……幸会一个少年。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枝江、荆州、潜江、天门、汉川、汉口、信阳、许昌、邢台、石家庄……行过一座座山，驶过一条条河，湖北到河南、河北，江汉平原进入华北平原后，滚动屏幕显示，高铁车速由200公里/小时升至300公里/小时。单位时间里多出100公里，按理已是风驰电掣，乘车人却没有明显感受。可贵的钝感让我们在生活的锋利里少了一点点疼痛。
很难见到纯粹的原生自然场景了，人类总是无处不在。乡村和城市交替出现，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极目远眺，平野放阔，遥远的地平线外，是可以想见的又一个一望无际。高低错落的树，绿油油的庄稼，劳作的人们，与从不间断的历史一样绵延不绝，这是让我们心里踏实的生活现场。
列车经过黄河时，明知相去甚远，我还是不可遏制的想起风陵渡。渡因名扬，扬名天下。在宏大的时空背景里，一条声名显赫的河流，因为和我们皮肤一样的颜色，书写了隐秘的血缘亲情。翻开华夏浩如烟海的书卷，拔剑四顾，草木萧瑟，凭空而起的风，把黄河辽阔的水面吹成行行重行行的鱼鳞，酒肆的旗子猎猎作响，远行和归来的人衣襟翻飞，骊歌声起……唯有风陵渡，才配得上慷慨激昂的离别。湖北巴东有地名野三关，与风陵渡一样，极具画面感，场景切换为关隘天险，豪侠烈酒的荡气回肠。
见到周口店、仰韶的标牌时，平地起了波澜般，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地理、历史中关联的字眼从课本里此起彼伏，一一复活。“北京周口店龙骨山的山洞里”、“仰韶文化”……那么远、这么近，不知今夕何夕的不真实。虽然只是路过，但已经近在咫尺，能够感受温度和呼吸的咫尺。
寻找须艰险。逐鹿中原是他人的选择。我还是要把战场和营地选在故乡的大山，你要跋涉千山万水，才能见到我。
人的一生，耳熟能详的莫过于故乡，但可能故乡小的不在书本里，只在心房里。这一路北上，遭遇了以为只会出现在书本里的地理名词。它不再是填空题的答案或者酒席上的谈资，那一刻相逢的碰撞是难以名状的。失散多年意外重逢的百感交集，又无语凝噎一样。想起我淳朴的乡亲，许多人一辈子就在那么一块土地上，来来去去。晨曦微露，从家里走到地里；暮色四合，从田埂走回家里，闭着眼都不会迷路。雨天把觉睡足了后，搬把椅子坐在阶沿上，看阶前雨滴滴答答，算是给自己放了一个假。从生到死，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离家最近的集镇。把省吃俭用的钱供孩子上学。土地、孩子、念书，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也是他们的家国天下。
和同座聊了聊，他是革命老区麻城市一个乡镇中学的校长，去北师大参加一个短期培训。我们从王树声、陈再道等众多麻城籍将军的丰功伟绩说到麻城灿若云锦、声名远播的杜鹃。不经意间我问他认不认识大学舍友邹超良，他说知道这个人，麻城市一中的老师。天道奇妙，无穷的远方，无尽的人群，真的都与我息息相关。在北上的列车上，人海里偶遇的一个邻座，唤醒我关于一个故人的记忆。他高高瘦瘦的，手里拿着书本，急匆匆向阶梯教室跑去，有个女孩在后面叫他，他回头时脸兀自红了，青春一样的羞涩。这中间隔着近三十年的滚滚红尘。离别的好处，就是故人永远都是离别时的样子。
车到北京西站了，和一面之缘的人说再见，虽然明知再见和大海捞针一样渺茫。先乘坐地铁9号线往国家图书馆方向，到白石桥南站换乘6号线，往潞城方向，到十里堡下，步行几分钟就到了八里庄校区的鲁迅文学院。沿途邂逅的每一个地名，就算是寻常巷陌，在我的认知里也镀上了王者气象。
从鄂西偏远的小城朝夕之间到了首都，我努力从心里拽出所有的不真实感。跺跺脚下的大地，才算是站在北京的土地上了。鲁院的地理面积不大，两栋建筑，一个院子，院子里花木扶疏、春意尽显。
院子里最高大的一棵树，是家乡山野随处可见的泡桐树。只见花不见叶，望去就是花树成伞，撑在半空里顾盼生辉。紫色的喇叭花的形状，成团成束，若悬挂的串串风铃。其时花已过盛时，美人迟暮样，失去了饱满艳丽，但仍可以想见缤纷时的明媚。没有风，落花也飘飘洒洒，一层一层的铺在树脚，掩盖了月色。曾经光亮的紫色在时光的浸染里黯淡，说不清是变成了更深还是更浅的紫色。当新的落英飘零，旧时落英已经完全枯萎，失了颜色。这一定是世间最幸运的一棵泡桐树，它在诗人、散文家、小说家的字里行间，花开花落，说不尽的欢喜哀愁，与鲁院一样永恒不朽。
北方的时令终究晚了许多，院里有樱桃、梨树、桃树，刚刚谢了春红，小豆子大的果一束束藏在叶间，有些从叶间羞涩的探出来，欲言又止一般。果端的花蒂还未脱落，初生的生命总有蓬勃的力量。它们会在春风浩荡里与日俱增。
院墙上是鲁迅先生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头像，刀砍斧削里铮铮风骨自显，冷峻的看着他深爱的人间。墙角、花圃、树脚……有随处可见的蒲公英，毛绒绒的小伞撑得完整无缺，全是对鲁院的眷念，迟迟不肯被风带向远方。
我在小院里徘徊踟蹰，脚下有无数先行者的足迹，他们逐梦而来，又从这里走向远方。如同春天的落叶，为新枝腾出空间，去往广袤的大地，用汉字安身立命，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名字。
早晨是被鸟鸣唤醒的。露珠晶莹、未染尘埃的黎明，就该属于这些精灵。主唱是布谷鸟，吟咏着不变的主题，表达对农事的尊重与虔诚。伴奏是一些不知名的鸟儿，多声部演绎世界的多元与热闹。城市的喧嚣还未袭来时，我想起故乡的鸟鸣，每一声如同空山里的回声，在绿的发亮的叶间跳跃，摇摇欲坠的露珠应声落下时，小草互相拍拍肩，站直了身子。
课安排的比较满，编排也是煞费苦心。诗歌、散文、小说、书法、党史都有涉猎，还安排有几场文学对话，授课老师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鲁院有“作家摇篮、文学殿堂”的美誉，能够成为鲁院学员，对一个写作者无疑是肯定与褒奖。我很惭愧，年逾不惑，尚无拿得出手的代表作，好像也看不到大器晚成的迹象。我的心愿是在北上之旅里，名山之中得名师指点，悟到一星半点，开不了天眼，开一扇小小的窗也好，在阁楼看明月、听风吟。电光石火照亮夜深人静的寂寥。爱是救赎，文学亦然。它是我们爱过、恨过、伤过、痛过、迷茫过、顿悟过的心路历程、人间万象。
40名同学，来自25个省，有13个民族。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民族融合和团结的魅力。每一个同学，既代言民族，又代表省份。我们在外貌、语言、服装、饮食上千差万别，却在爱国、爱文学上又几无二致。和而不同，美美与共，是伟大中国的生动实践。每天和我结伴寻访北京城的莫文师，壮族，籍贯广西壮族自治区罗城仡佬族自治县。他讲话很有气势，我的眼光常常掠过他的头顶，看到他身后有诗画漓江和奔涌的十万大山。四川阿坝州的巴桑姐姐，是班里唯一比我年长者。说话不疾不徐，眼角眉梢都是笑，藏着九寨沟的山水一样。
每天晚餐后，我和莫文师都相约出行走一遭，去哪里全凭兴之所至。反正首都地图上标注的地名，镶嵌在历史里，都值得一去，都不虚此行。几趟地铁演练之后，首都庞大的交通和功能强大的手机导航治愈了我失常的方向感和城市路盲症。我越来越自信，觉得有去任何一处并安全归来的把握。
为了数一数北京大学究竟有多少个校门，更为了在那块标志性的校匾处留影，我们顺着北京大学的围墙走了一整圈。风把不计其数的榆钱儿堆在树脚、围墙边，像一些细小的白色花瓣。脚底是柔软的，流光的夜色是柔软的，传递到心底也是柔软的。走完北大走清华，走完清华走人大，行走是我选择的致敬方式。
夜幕下的天安门，天南地北、摩肩接踵的人们在这里拍照，这是每一个中国人心中的圣地。我拍下一个全景视频，灯光、建筑、人群全是盛世繁华，也有我夙愿得偿的眩晕。即兴写了一首《我爱北京天安门》的小诗：心驰神往的天安门/城楼和小学课本里一样/心情和唱过的歌谣一样/四面八方赶来的人群/带着光，星星一样。在现场一起发给故乡的父母，就像我们并肩看北京一样，有共同的喜悦。
中国现代文学史馆和鲁迅文学院新院在一起。鲁郭茅巴老曹等，一人一馆，印证文学为殿堂。他们在滚烫的生活洪流里，为汉字找到皈依的庙宇。循着他们，我们就可以看到光。
胡同是皇城根儿，那是一定要去的。南锣鼓巷有安静的茅盾故居，也有喧闹的人间烟火。后海有美丽的霓虹和鳞次栉比的酒吧。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厚重的历史。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御字号的物什随处可见，一眼千年，如同翻阅五千年的历史。走吧，我们永远不会失去记忆。和异乡、和一个人、和一本书的相遇，也许此生都只有一次机会，心存此心，所以我不知疲倦的走，如饥似渴的走，奔赴一个又一个相遇。
如果回鲁院时间尚早，我们就去百草书屋坐一坐。倒不是为了读多少书，沉静的夜，不灭的灯光，在新书旧书纸张散发的气味里，坐一会儿也好，让心随之安顿一会儿。纵使黄金一样的沉默里风起云涌。博尔赫斯说：“每一次我们重读一本书，这本书就与从前稍有不同，而我们自己也与从前稍有不同。”人生识字忧患始，忧患极处是中年。此时书易求，读书之心难得。人生这本大书，许多书我们终究无法读到，许多书却让我们一读再读。笔尖生涩时，读书是最好的捷径。当我们在别人的胸膛听见自己的心跳，牵一发而动全身，新的创造萌发，来得水到渠成。
鸟已归巢，它们餐风饮露，黎明时给城市带来山水田园的天籁。我把书一一放回书架，夜更深了。在北京的夜晚也屈指可数了。
像一声短促清越的鸽哨划过蔚蓝的天际，两周的时间就是那片一闪而过的羽毛，却拨动了我的心弦，放任着无边无际的万古愁。泡桐树、蓝楹花、石上的风雅颂、百草书屋的灯光……整个鲁院已刻在心间。怅然的是作别刚刚认识还不够熟悉的同学，我们将天各一方，共同关联着同一个鲁院的珍贵记忆。就像我们喝了北京的水，就和南水北调的万里奔涌有了关联，共同拥有了丹江口取水点的纯净。就像我们逛了北京的街看了北京的景，就从蓟城、燕都、燕京、涿郡、幽州、南京、中都、大都、京师、顺天府、北平，一路到达今天的北京。
中午的火车，去车站只需一个小时的车程。就给了自己徘徊复徘徊的时间。离开可以是自己喜欢的缓慢。行李已经收好，207房间满是落寞萧瑟。下楼再去把院子丈量一遍，樱桃、梨树、桃树的青果不再遮遮掩掩，是饱满有光泽的青涩。走在清澈的阳光里，依然是若有若无的凉意。就像在湍急的激流，享受了浪花的抚慰。
年轻的学友尽可以有上鲁院高研班的憧憬，我却很难再回来了。蹉跎了最富创造力的时光，我是那个奔跑着招手，赶上末班车的幸运乘客。可是下一程的晚舟，唯有自己摆渡了。人生不会重来，相逢也许只有一次，缘分就在此时此刻此地。是的，再难有这么美好的时光了，想到这些，心里有些怅然。我站在门口，回过头来看向往过、也来过的院落，一些美好的情愫已然成为我行囊的一部分。阳光升到高大的泡桐树顶，那些没有落尽的繁花，还在继续飘落，和阳光一起，洒了满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