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里乡村听蛙鸣
来源： 发布时间： 2021-08-11 作者： 周宗华
一把手电，两个人，撑两把雨伞，在夜晚乡村公路上的雨中漫步，放松心境，惬意地听着一路悠扬的蛙声，看一路上飞驰的车流、一川大江的渔火、两岸静寂的村庄、水墨画的山岚……陶醉于乡间的“蛙鸣交响曲”，我感觉，这仿佛就是人生的最高境界。
“呱呱呱，呱呱呱……”乡村的雨夜四处皆蛙声。这蛙声，此起彼伏，稚嫩的、粗壮的、豪放的，各色蛙声齐鸣，如同一场不约而同的蛙声大合唱或交响乐，一阵接着一阵，从傍晚一直唱到天明……
6月中旬以来，老天接连下了几场雨，酷热的天气立马变得凉爽起来，尤其到了黄昏和夜晚，空气更是清新怡人，适合户外走动，静静地欣赏夜景。待到尽兴之后，便可以慢慢走回家睡觉，甜甜的进入梦乡。
这是2019年初夏的夜晚，山村的雨淅淅沥沥，信马由缰般漫天洒落。山村黛色的群山、袅袅的炊烟、蜿蜒的山路和小溪都收藏于雨幕中。我和妻子吃过晚饭，打着雨伞，从移民小区出发，沿着弯弯曲曲的村道，穿过片片村舍，一路慢行，向汉江河边的省道走去。
家乡虽处山村，四周皆山，偏僻闭塞，但每天在晚饭后出门散步，是我和妻子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已经坚持了近三十年。这在我所居住的小山村里，算是个特例。因为我家种的地比较少，闲散时间多，有精力到路上看风景。而别的人家地多，白天都在地里忙活，累一天了，晚上总想早早地吃了饭，就上床休息，或坐在家里看看电视，干干杂活，不到十点钟也“躺下梦周公了”，压根没那闲工夫“四处游荡”，唯有我两口子特喜欢夜晚到外面走动。
我们两口子乃至一家人之所以热衷于晚间散步，主要还是因为我“一天到晚要动脑筋写东西，晚上散步是为了换换时间、空间，休息大脑。”而且在大山里散步，路上会遇到成片的坟墓，成串的不明声响和成群的野猪出来觅食，一个人走夜路“瘆得慌”，所以，得有人陪同，不至于害怕。而陪同的最佳人选，当然是妻子、儿子儿媳了。适逢年节，如果当兵的儿子也在家，也会兴高采烈的加入到晚间散步的行列。至于其他人，人家各有各的事情，哪有时间去陪“一个乡土作家，晚上没事，到处乱跑”呢？
村口的公路，直连县、乡交通要道“柳五”路。“柳五”路从柳陂镇白鹤观到五峰乡，全长60多公里，宽度10米，沥青路面。是南水北调中线核心水源区郧阳乃至丹江口库区，直达山乡五峰的环太极湖生态旅游线路，在2017年升级为省道二级路，道路两旁目前正在进行“园林式”绿化美化亮化。道路的里边建有40公分宽30公分深的排水沟，排水沟上面全部是留着缝隙的盖板。一下雨，排水沟里便有流水和积水，而流水和积水正是青蛙最喜欢待着、唱歌、演奏“交响曲”的地方。所以，每逢落雨的夜晚，它们就聚集在这长长的水沟里，纵情高歌，歌声此起彼伏，一阵紧接着一阵，传到四面八方，极其悦耳动听。
在村里，我和妻子散步的路线主要有三条。一条是，出门往山里走，到高家咀，有六七里路。这一路是山涧、溪水、田园、村舍，间或有成片的坟墓，成串的不明声响和山上成群的野猪……另两条是，出村向汉江河边走，到了村口大桥，是省道二级路。由此向西走，到鲍家河方向，有四五里路；如果从大桥头右拐，向东走，到小石沟，有五六里路。走这三条生态旅游线路，在夏季一个往返，约2个小时，要走到晚上10点钟左右。在冬季，有时候，一家人聚在一起，踏雪而行，要走到深夜十至十一点。最早也要晚上九点半以后，回到家中。多年来，这三条生态旅游线路，我和妻子都是每晚轮换着走，一般是三五天为一个循环周期。
这晚，我和妻子刚走出村口，右拐，准备往小石沟方向慢行。双脚还没踏上主路，就听到路边排水沟里一阵高亢的蛙鸣。细听，这蛙声，有激越粗犷的，有响亮清脆的，有苍老洪亮的，也有嫩声细气的……妻子兴奋地说：“瞧，青蛙叫唤的怪欢实，挺有意思的。”我说，“他们这是在向世间展示他们大合唱的威力，想引来它们的知音。今晚，就让我俩来做它们的知音吧。”于是，我们一路走，一路贴近山边仔细听。间或，我还模仿它们的叫声，迎合一阵，使它们叫唤得更起劲了。
我会模仿蛤蟆叫，发出马蹄声，是在少儿时期。那时候，一群小伙伴闲着没事，一下雨，就跑到水塘、稻田边，学蛤蟆叫，模仿马蹄声口技。时间一长，竟学得惟妙惟肖。到了人堆里，或小朋友跟前，突然叫唤一两声，人们还以为真的来了蛤蟆和奔马……没想到现在这时候，还真的有了作用。
俗语说：“蛤蟆打哇哇，四十八天吃圪垯。”意思是，新的一年开始后，只要听到蛤蟆的叫声，就离“吃圪垯”的时间不远了。
在乡村，每一句谚语的诞生，都有它的时代背景。“吃圪垯”主要是指吃红薯。红薯，在乡村一般被称为“圪垯”。农家煮的红薯饭，叫做“圪垯汤”。“早晨梆梆梆，晌午梆梆梆，晚上改个顿，还是红薯汤”，这句顺口溜，是对过去农民困苦生活的真实写照。红薯从农历三四月间种到地里，到六七月间开始收获，最快生长期约三个月。而四十八天，是个大概的时间或最快的时间。青蛙的叫声，是孕育着希望。在过去，广大农村一直缺吃少穿，生活困窘，即使是一日三餐非常难吃的“圪垯汤”，也没有保障，一些家庭经常出现断顿的情况。所以，四十八天能吃到“圪垯汤”，反映的是人们殷切期盼的心情。
据笔者所知，在过去，乡间蛙声具有广阔的舞台和空间。田野、水塘、水库、水沟、荷花池、小溪、稻田、烂泥湖……总之，凡是有水的地方，天一下雨，就都有它们的身影和歌声。但是现在，仿佛一夜之间，水塘、稻田、烂泥湖、荷花池都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大片的工厂、车间、农庄和起旱后的庄稼地、作坊……甚至，那些无人问津的臭水沟、孩子们爱去洗澡的大深潭、山涧也都被改造了，丰茂的水草、泥土没有了，鱼儿也没有了，青蛙更是不知所踪，往日烂泥田里那一大串一大串的“蛤蟆链”、好玩的蝌蚪也不见了……
二十多年前，我家住在高山上的一处山洼里。门前的山谷是成片的稻田和烂泥田。每年开春后，十多户乡邻们在这里种稻、种藕，山上一派繁忙景象。因为有充足的水源和活动场地，每年夏季到来，这处山洼便成为青蛙的天下，一到下雨天，四下里蛙声一片。这蛙声、雨声、风声以及夜晚雷电破空之声，呱呱呱、咔嚓嚓、轰隆隆、山呼海啸，震荡五洲……构成了一台大自然最壮观、最激越、最响亮、最醉人心脾的混合交响乐，让人沉醉其中，内心极其震撼。后来，我们下山发展了，乡邻们纷纷搬走了，一些水井、沁水眼也干枯了，往日十分热闹的山谷，如今成了荒沟和野猪的家园、鸟儿的天堂，眼下再去，很少再听到青蛙的叫声了。
词人辛弃疾的《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唱到，“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其实，从节令上说，“蛙声一片”在农历的三月间就有了，可一直持续到农历九月底“所有的动植物冬眠”之时。可能，蛙鸣悠扬最盛之时，是在“稻花飘香”的时段。因为，这个时段，秋雨绵绵，雨最多，害虫繁盛，青蛙食物充足，是其摄取能量，准备冬眠的时候。所以，它们会叫唤得最起劲、最卖力。
不过，笔者注意到一个特殊的现象：青蛙在平时是不会随便出来乱叫唤的。他们一般在春、夏、秋季节的晚间、雨中和雨后才出来活动、歌唱、求偶、觅食。至于那些大晴天、大白天、老阴天等等，它们一般是“默默无闻、寂静无声、三缄其口、不随便发言”的。所以，那些无事喜欢到田间、水沟里捕食蛤蟆——“田鸡”的人，就是瞅准夜晚和下雨天这个时机出动捕捉的。所以，青蛙有个别名，叫“田鸡”。“田鸡”肉味肥美、鲜嫩，是城市乡村餐桌上的“上品”。后来，随着环保力度的加大，农村捕食“田鸡”的恶劣行为得到有效禁绝。
资料显示，青蛙属无尾目蛙科两栖类动物，卵产于水中，孵化成蝌蚪，用鳃呼吸，经过变异后成体无尾，主要用肺兼用皮肤呼吸，是国家三级保护动物。而且“青蛙是杂食性动物，主要食物有稻卷叶虫、稻螟、稻苞虫、粘虫、玉米螟、棉红铃虫、萍灰螟等，植物性食物占7%左右，动物性食物约占93%。所以青蛙是益虫。平日所见，青蛙十分胆小，天敌不少，尤其非常害怕见到人类和大蛇。只要有所发现，它们就会立即逃走。所以，我俩在路上只是听它们一展歌喉，尽情地歌唱，避免用灯光照射它们、翻使它们、打扰它们、影响它们……
不过令人奇怪的是，青蛙为啥只在热天的雨中、雨后或夜晚来临才出来叫唤、歌唱呢？我想，这可能与它们的生活习性紧密相关。
首先，青蛙喜水，哪里有水，哪里才有青蛙。而夏天属于雨季，雨量大，持续时间长，下雨之后，到处都有积水，尤其是水塘、水池，水沟、洼地都积满了水，这正是青蛙最喜欢活动的地方。其次，青蛙有自己的生活规律，喜欢避开人类等天敌，创造属于自己的独特生活，和人类、蛇以及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习性恰恰相反：下雨时或晚间，人类等天敌们都躲到了无雨的地方工作、生活，这时候，青蛙才出场，避免了人类等天敌的捕食和惊扰。其三，青蛙喜欢在安全、幽静、食物充足的地方生活，开辟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像深潭、枯井、排水沟、下水道以及远离人类的水沟、水潭、池塘、水库、地势开阔的稻田等等，在适宜的气候和时间段，过自由自在的充满诗意的生活和歌唱，宣示自己的一方领地。再一点是，下雨后，空气湿润、凉爽，避免了太阳暴晒、紫外线直接照射，实现了自我保护的目的。这一点，几乎和人类想通。所以，青蛙是个聪明的动物。
在我看来，青蛙不仅是个聪明的动物，而且还是个可爱的动物。古今往来，有许多文人优美的诗词赞美它们。像词人辛弃疾的“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是在“夜行黄沙道中”写的。再如诗人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似应有青蛙在清泉中欢呼雀跃的身影和在溪边的纵情歌唱的乐音。还有“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湖山胜处放翁家，槐柳荫中野径斜。水满有时观下鹭，草深无处不鸣蛙。”“林莺啼到无声处，青草池塘独听蛙”等等。尤其是毛主席小时候写青蛙的诗：“独坐池塘如虎踞，绿茵树下养精神。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做声？！”简直霸气十足。
近年来，随着环保科普和宣传力度的不断加大，广大山川的青蛙得到了有效的保护，人们逐渐认识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极端重要性，知道了青蛙是人类不可多得的朋友，从而自觉的去保护它，为它创造、拓展更好、更多、更优的生活环境。相信在较短的时间内，山乡的青蛙会更多，歌唱的更美、更动听、更悦耳。人们见到青蛙，如同见到自己的好朋友、好邻里；态度更和蔼、更亲近；关系更亲密、更和美。
作者周宗华，笔名梵灯、竹影、剑飞，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武汉市散文学会会员，十堰市摄影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南疆诗坛（诗歌诗词）会员。1983年开始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人民网、《湖北日报》、《十堰作家》、《汉江潮》、《南疆诗坛》等。获奖作品百余篇。出版专著有《真情常在》《我从远古走来》，参与编写《郧县志》《汉水大移民》《郧阳文史资料》、2012至2020年《郧县至郧阳区年鉴》等。现供职于湖北省十堰市郧阳区五峰乡政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