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访八叠
来源： 麻城市作协 发布时间： 2021-11-12 作者： 周胜辉
仲秋的一天，我追随一众文友，来到龟头河村的八叠山。这里离龟峰已经很近了，望眼里的龟峰矗在云端，一骑绝尘，高入天际。四下里的山峦层层叠叠，如挚友，如朋侪，相互支撑，相互成全，又各留一种面貌。而龟头河就隐秘在这些层峦叠嶂里，无声无息地转折，顿挫，起落，只是在不经意间才露出一点真容来，却又惊鸿一瞥一样，转瞬没入了云深不知处，让人找不到头，摸不着尾。此时，四围的山色虽然依旧苍翠，却有了些许斑斓，乌桕、木梓、芦苇等草木已濡染上淡淡的黄晕，夹杂在大丛大丛的松林和灌木之中，若无若有。数株柿子树已经没了树叶，只是在枝头挂满黄里透红的柿子，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把眼睛和心境照亮。一汪水库则嵌在山谷之中，一碧如洗，清亮得让人心仪。天是灵动的，风生云起，地是欣荣的，草肥竹茂，天地万物都各安次序，繁复而又纯粹，热闹而不喧嚣，也就有了眼前的这份和谐，这份恬静。
此际，我就站在八叠的坳口上，风悠悠地吹着，送一阵松吟竹语过来，沙沙的，爽爽的，落在我的耳中，又仿佛敲在我的心上。借着这片好风，我抬眼望着身边的八叠，只见一摞硕大的山岩成环状叠起，盘旋而上，恰如八只无朋的碟子，扣在峰之巅，天之下，端端的，稳稳的，像一尊不露声色的神，让人不由得不心生景仰。当下，我端详着八叠，八叠也端详着我，相顾良久。我想，或许八叠曾见识过无数的我，阅人无数，看上去波澜不惊，沉稳端正。而我见识的，却只有一个八叠，故显得轻浮浅薄，渺小不堪。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八叠仿佛并不只是一座山，而是人世中的一种境界，唯有在世间不断的历练，不断的修为，才能不断地长高，长大，才会有器量，有承载，眼界和胸襟才会豁然开朗。
登山必须有耐心，有韧劲，还要读山，懂山，敬山。登八叠也是这样，山道忽而陡，忽而缓；山势忽而倚，忽而侧；山色忽而明，忽而暗，极尽奇幽峻拔之妙。还有各种花，各种鸟，各种树木，都各遵各的因果，各找各的皈依，大合自然的章法。走在这些高高低低，浅浅深深里，就像走在人生的路上，我们的前途始终充满了未知，走的每一步都是迷途，但我们终究还是要一步一步朝前走，没有回头的路。这就要我们辨得出错综复杂，看得清沟沟坎坎，行得稳，立得正，不疾，不徐，无怨，无悔，才可以从低处到高处，从逆境到顺境，从此岸到彼岸。
八叠与龟峰毗邻，等身，却没有龟峰的那份显扬。当然，它从来就没有与龟峰争锋的意思，总是默默地退避在龟峰后面，把C位留给前者。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像极一个谦谦君子，懂得礼让，懂得谦恭，就像红花之于绿叶，知道辅佐，知道帮衬。这份豁达，应该是我们作人的典范。我们人就是太在乎高与低，贵与贱，尊与卑，只知道得，而不懂得舍，只知道求，不懂得予，于是便就有了嫉妒，倾轧，挤兑，平生出许多烦恼来，结果就是把自己和他人都弄得遍体鳞伤，非人非物。然则物如是，人何其不如是耶？
八叠山下的龟头河村，只是大别山深处的一个小村落，但小世界里还是有大腾挪的。据同行人介绍，清朝末年，这里曾经出过武进士。抗战时期，日寇进犯麻城，当时的县政府便避入深山，在这里组织抗战。在八叠的山腰上，至今还留有时任县长钟韶手书的石刻“吞日”两个大字，写得蚕头燕尾，银钩铁划，颇见功力。当然，比字更见功力的，还是钟韶的那股气，这股气，就是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的那股气。每到民族危亡，大厦将倾的时刻，总有那么一批人，义愤地站出来，挺立在历史的某个节点上，呐喊，疾呼，奔走，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对于钟韶，我们知道的并不多，我们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但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八叠会记得他，麻城也会记得他，会记得他在那个烽火连三月的正午，他把一腔豪气刻在这里，与龟峰共存。有这一点，他就足够。
在八叠山旁，还有大片大片茂盛的茶园，此际虽入仲秋，但株株茶树却依旧葱茏，都挺直了腰板，不肯低眉。记得这里原有一个小茶场，少小的时候，我参加学校的勤工俭学，曾在这里采茶。当年曾听说，那个叫做“龟山云雾”的小小叶片，却见过大世面，上过武汉，到过北京，登堂入室，名列全国八大名茶之一。而今，茶园犹在，盛名却没有了。我想，眼前这些茶树是不甘心的，无怪乎长得如此须眉皆张。它一定是憋屈的，它一定会经常想，山还是那个山，树还是那个树，魂怎么会没有了呢？好在听当地的领导说，现在他们正在多方努力，力求把茶产业恢复起来，做强做大。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龟山云雾会再次红火起来，成为麻城人的品牌和骄傲。但愿这不只是愿景，而是现实。
即将告别八叠的时候，日已西斜，温暖的阳光披撒下来，拥抱着村庄和乡土，缎带似的盘山公路在山峦间蜿蜒，无数喜鹊在枝头上翻飞，歌唱。山川如此生动，叩动着我的心弦，这一刻，我感觉到八叠的心弦也动了，它站在峰之巅，天之下，静静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