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教我诗、字、谜
来源： 发布时间： 2022-03-16 作者： 程文刚
我的家乡在野猪湖岸上一个叫莲花溪的地方，程姓。是北宋鸿儒、理学创始人程颐的后裔。元末明初从徽州过籍而来，至今近七百年的历史。因“理书传家、孝义旺门”，“七世同堂、百口同饮”，被当朝旌表为“义门”。
义门设有大小两个祠堂，作为议事、祭祀和学堂之用，于是湾村便以义祠得名。
泡在义祠、生来爱学习的父亲染得一身的儒雅之气。他曾是某高炮旅文化教员。义务期满且所在部队改编，但组织上仍希望他能留队转编。由于爷爷痨病晚期、家里弟妹一排、最小的弟弟只有一岁多，长兄如父，他恋恋不舍地告别军营，回家扛起了程家的天。风云流逝、岁月变迁，周而复始。一晃眼，父亲离开我们已多年了，可他的音容笑貌在我心中从未消失过。一股暖流在血液中奔涌不息。
「一」
“蒋介石无兵无将、何应钦无可奈何、白崇禧砍头挖心、李宗仁绝子绝孙”，这是永葆青春的“葆”字谜面。当时，我只是一个七八的孩子．假期跟我父亲在木匠流动铺里玩．偶尔也搭把手牵牵墨线．帮忙递个工具，父亲说：“蒋介石还有几十万军队守台湾嘛、用缺兵少将较准确，白崇禧将军人称[小诸葛]、是抗日名将。虽列为甲级战犯，但罪不至死，能否改成白崇禧伤心头痛？还有李宗仁将军弃暗投明，以民族大义为重、他的子孙也是中华民族的子孙啊！”
父亲放下手中的墨签（木工师傅划线用的）走到我身边，眸子里闪烁着期盼的目光：“刚娃，这句你改改？”我信心满满的冲口而出：“少子多孙！”只见父亲点头又摇头。我惊讶地望着他，疑惑不解。他一边划着墨、一边喃喃低语：“还是弃子投城吧”。就这样，父亲的“葆”字谜面刻在我脑海里，已经挥之不去了：“蒋介石缺兵少将、何应钦无可奈何、白崇禧伤心头痛、李宗仁弃子投城！”在我的潜意识里，父亲启蒙着我的善良……
「二」
我的家里，有一块精致的樟木小黑板，是父亲专为我们学习所做。父亲买回各色粉笔，亲自教我如何写宋体字、黑体字、他在黑体字“上善若水”上加上阴影面积、非常具有立体感、让我至今难忘。而学得最像样的字体，当数隶书。父亲说，隶书是我们远祖程邈发明的呢。由于一笔好字，湾里，学校里板报宣传任务、大部分由我完成。有一天，祠堂左墙宣传栏上、隶体标题“毛泽东思想永放光芒”被人杠上了××。我义愤填鹰，要到大队部告发、被父亲急切的拦下，他亲自擦去××，让我重新还原。
父亲语重心长地告诉我：“我们义祠是几百年的文明摸范村，村民都是劳动人民，没有坏人，而毛主席是我们的领䄂、是大恩人！我们都敬爱他！是哪个孩子顽皮了，不知世事，你报告了、上面就会查、上纲上线，有可能耽误某个人一生的前途、影响几代人的命运，造成伤害和仇恨！”他一边说，一边将墙报的部分内容细心整合、留岀块空位，写了个告示：“小孩小孩别乱画，政治宣传影响大。义祠文明数百年，要爱集体要爱家”。父亲的背影在晚霞里、映衬着祠堂的粉墙黛瓦、连同那块告示，成为了我脑海里永不消逝的抖音。
「三」
七五年，家乡干旱。盛夏的丘野、大地如火，湾里为水和邻湾发生矛盾，双方已经开始互扔砖头，刚从工地召回的父亲，疾速飞冲过去、用文弱的身躯挡在械斗的中央，任凭砖头从头上飞过，两边恶语充耳相闻。他用超高音呐喊：“我们是邻居，何必兵戎见？我们同祖先，何苦要相煎！有天大的事、坐下来、好好商定！”凭着父亲的威望，凭着朴素的情感，加之对方举事的头头曾经受到父亲的救助，还有父亲诗一样的语言。一场危机总算是化解了，可父亲的肩膀却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那晚，我心潮起伏，一夜没有合眼。想起我被小房小姓欺负时，我的几个叔叔要冲到别人家里砸神乾．父亲总是大声谒止．而别人上门陪理、父亲又总是笑脸相让，细语轻言。今天的父亲、象个大英雄。我不得其解、泪眼迷离。从哪时起、我便爱上了带有韵律美的语言……
「四」
父亲的爱像一座山，巍峨耸立。善良就如一条河，川流不断，而岁月就是一首诗。在我记忆中好像没见到父亲发脾气、瞪眼睛。他胸膛宽广、面容慈祥。然有一次，父亲生气的样子却让我震撼了。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空气有些燥闷，妹妹在家复习功课，准备参加高考。湾里几位老人非要拉着我婆婆在家里打长牌。其中，有个姓风的婆婆，嗓音又大又尖、很是吵人，因别人岀错一张牌而喋喋不休。此景正好被回家找工具的父亲撞到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抓起牌甩到了灶坑，还对婆婆怒目相视，扬言要送她们到公安局……当天傍晚，湾子静静的，我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书，不觉中传来内屋父亲唏嘘的抽泣声！
一定是因白天对婆婆的态度感到愧疚和自责，爷爷去的早，婆婆年轻守寡，含辛茹苦、风雨坎坷。那份苦楚，十天八夜也倒不完。如今她已古稀之年，我们后人没有能力让她享福，还给脸色看。是自己太看重孩子的高考了？还是怕孩子们染上赌博的恶习？一边是白发老母、一边是“闯关”的女儿，父亲越想越难过，终于失声痛哭起来！次日晚，婆婆喊我去喝排骨汤，我才知道，父亲起了个大五更，到集上买了排骨，向婆婆赔礼道歉了。从婆婆的眼光中发现、她一定是和父亲抱头痛哭过的。
「五」
又到了清明节，想给天堂的父亲寄点文字，我也曾想，让他的几个孙子——中国人民大学、华中科技大学、美国加州大学、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硕士们联合写篇祭文。让父亲九泉含笑，灵魂安息！然他们恍若隔世，无从下笔。好像有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我深知，这鸿沟不是将耀眼的学位文凭折合、就能填平的，它需要解密生活的序码，开启思念的闸门，用爱和善良去点燃祠堂的香火，清莲芬芳。在纷扰的尘世中、万般纠结和挣扎，想到谜语、文字和诗……终于找到了一杯净土，我只能用笨拙的笔尖挖岀几眼心泉，为父亲献上一组诗《父亲的脸庞》，选其一节，唯祭，为记！
雨来了、看雨，
雨过后、看虹。
离开了您的日子，
总想回看您。
又一次裸进梦里，
您依然睡无声息。
我只好侧身窗外，
独自怀揣星光，
说着往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