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荆悠悠直路河
来源： 发布时间： 2022-04-25 作者： 鲍邦协
我的华师大党政干部班同学王绪涛，每每说到直路河，总是眉飞色舞，自豪之情溢于言表。去年国庆节期间，全国知名花鸟画家马在新回潜江办画展，让我写前言时特意叮嘱我，“别忘了介绍我是直路河人啊”。大凡遇到祖籍为直路河的朋友，脸上自然流露出对家乡爱到了极致才有的表情。他们的直路河情结感染着我。这些年，在我的头脑里，自然地镌刻下了“直路河”三个大字，常常不由自主地生出探访的冲动。
那是一个春日融融的早晨，王绪涛驾车，市老区促进会秘书长黄国昌同行。此行的目的地和我们谈话的主题直奔“直路河”，车轮不断加速的沙沙声缓解不了心旌摇曳的热切。
直路河，东荆河右岸的一个行政村，距汉江36公里之遥，曾经是老新镇东荆管理区的所在地。若干年前，流经此地的东荆河河道直如弓弦，这地方就有了直路河的称谓。直路河，东荆河也！
上溯百年，这里是东荆河外滩上的一个闹市名镇，“窗含春风十里绿，门泊东荆万里船”是它的真实写照。直路河素称小汉口，一年365天，上襄阳下汉口的大小船只往来如穿梭。当年，商贾进出，店铺林立，物埠民丰。仅码头就有十多个，粮行、布行、典当行、条子行（做木材生意的） 等有一百多家。繁茂的经济催生了丰富的文化生活。直路河有自己的汉剧团、花鼓剧团，有一批专业的演职人员。据说，每年演戏，从正月初三唱到二月二龙抬头，还停不下来，直到“豌豆巴哥雀子”叫了，麦子黄了，才停演几天。一年到头，舞台是不会拆的。这里富甲一方。上世纪二十年代初，小日本制作的一张侵华地图上将直路河标明为“市”，侵略者的觑觎反证了直路河的富庶。
古老的直路河，传说多多。尤其是人文趣事，就像流淌不息的东荆河水，至今直路河人谈起来仍是如数家珍。清末，直路河两位李姓学子，一名永太一名永平，赴京赶考。双双笔试过关后，主考官对试卷大加赞赏，面对两名才俊，有意检验他们的口才，遂对永平说，你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一下你的家乡。永平不卑不亢，“我的家乡地处古云梦泽一角，自古以来有三台四景”。主考官曰，“说来听听”。永平不徐不疾娓娓道来，“上有余家花台，中有重阁楼台，下有陈家打网台。”“四景呢？”“直河双渡，黑籍荷香，丁滩白雪，横堤荫柳。”随之，一旁的永太对三台四景来了一番绘声绘色的描述，并即兴吟诗一首，“直河双渡茂繁桥，黑籍荷香出杰豪。荫柳横堤绿满眼，丁滩白雪竟妖娆。余家女儿钗头俏，重檐楼台比山高。陈家撒网东荆鱼，三台四景桑梓骄”。主考官对兄弟俩的才华佩服得五体投地，并禀报皇上。两位年轻人顺理成章地被朝庭重用，双双到四川做了高官。由于公务繁忙和交通不便，二李到老也没有回过直路河，其间，倒是隔三差五地给乡亲们邮回一些银两，聊慰乡愁。
斯人早已作古，但当年才子赶考的佳话和浓缩直路河美丽景色和旖旎风光的文学语言，让历代直路河人津津乐道，引为自豪。
那些年，汉江每有水涨，洪水从丹江口飞流直下，咆哮着分一股经龙头拐入东荆河。东荆河一时浊浪滔滔，卷起千堆雪。直路河的田园房产难逃黄汤泛滥的魔掌。至今，直路河人记忆犹新。一幢七柱九檩的瓦房被洪水冲走，房主望着随波逐流的自家房屋，无可柰何又心有不舍 。房子在洪水中沉浮，房主在江堤上张望。且望且走，一直追到几十公里外的新沟嘴，见有人在打捞自家的房子，房主说是自己的，对方蛮横地说，你将房子啃出血来我就相信。无奈，房主只能悻悻而归。这啼笑皆非并非虚构的一幕，为直路河的历史增添了沧桑的一笔。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由于洪水肆虐，当局治理无方，直路河的东荆河道流成了弓背，老直路河的衰微成为必然。但洪水只能冲走有形的田园房产，直路河独有的道德清流和文化积淀却日渐澎湃起来。
1945年初，年轻的共产党员冯绍翼受组织派遣，从河北来老新一带做地下工作。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加上外地口音，困难重重。黎运久将其接到家中，利用自己殷实的家境，对外称是请来的长工。冯绍翼吃住在黎家三年多，冯得到黎多次帮助，化险为夷，躲过了鬼子和国民党的追杀，圆满完成了组织交给的任务。而和冯绍翼同一批南下做地下工作的范廷瑚、杨庆荣、张向国等却先后牺牲。解放后，冯绍翼任潜江县县长。现在看来，黎运久成功掩护冯绍翼，决不是因有先见之明的“眼光”，而是直路河人特有的纯朴善良、乐于助人的性格和机智勇敢，才上演了“没有黎运久就没有冯县长”的“红色传奇”。
如果说黎运久对革命的贡献是直路河人的性格使然，那么，战争年代，一大批直路河青年踊跃参军，报效祖国，那就是阶级觉悟的升华了。他们扛枪、过“江”，南征北战，为解放全中国奉献了宝贵的青春年华甚至生命。黄介军、马在振、姜新诚······一个个普通的名字光耀天际，辉映直路河。如今仍健在的黄介军老人，曾随四野一路打到广州，越琼州海峡，解放海南岛，多年前就官至正师。
中国石化总公司高级工程师魏庆诚有诗云：直路河旁卧野坟，浪淘沙静影犹存。象征高柳苍天碧，悼慰黄菊满地新。谱写英雄一腔血，曾敌日寇两排军。人民战士高人品，彪炳千秋爱国心！这位从直路河走出去的高级知识子，吟诵的是直路河红色传承的一件往事。抗日战争时期，一游击队员在执行任务中，为掩护群众，孤身将两个排的日本兵引自东荆河畔的直路河，因寡不敌众壮烈牺牲。直路河群众冒死掩埋了这位无名英雄，在东荆河堤边立了一块墓碑。年年堤上青草绿，附近的小学生每年的清明节都要来无名烈士墓前祭扫凭吊，表达对英雄的敬仰，接受红色文化的熏陶。
在这里，人人挚爱直路河，人人心中都有一个不一样的直路河。魏华安心中的直路河是和父亲崇高品德和伟岸身影等同的。父亲魏应龙，在抗日战争时期，任新四军某部大队长，部队在直路河整训结束后，父亲因病不能随大部队行动，滞留在了直路河。首长为他留下300块银元作为安家费用，并赠一匹战马一件皮大衣。解放后，历次运动把他当作坏份子、国民党员，一次次被揪斗。可以证明身份的两枚军功章也被查收。面对厄运，他从未放弃对共产党的信仰，从未丧失对生活的信心。每当被批斗回家，庭院里，总会响起父亲的洞箫声，岳飞的《满江红》袅袅在月光下，让听得人心里一个趔趄，动听的箫音让人在趔趄后警醒、反思、感悟。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已是宁夏回族自治区高干、和父亲同一个大队的时任政委回潜江，寻找昔日的搭档和战友，为父亲的境遇痛惜不已，并逐级反映多方奔走。其后，组织上为父亲平了反，恢复了应有待遇。父亲30多年的委屈一去不复返，一家人境遇从此改变。魏华安认为，父亲的人生和她们全家人的命运，就像直路河的前世今生——虽多舛，但不负时代，才有光明的未来。
画家马在新用自己的艺术人生诠释了一个别样的直路河。40多年前，他怀揣画家梦想下乡、在食品所收鸡蛋、当财税征收员。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的绘画天赋被时任荆州行署专员段永康发现，将他调至荆州地区财税局。从此他的绘画天赋有了更广阔的展现舞台。他师从名家，不囿于传统；呕心呖血，独僻蹊径，在一众花鸟画家中异军突起。行家评论他的画是，博采九州神韵，广纳中华精髓，既有北国风情，又兼南国风貌，既有家国情怀，又有花前月下；既有小家碧玉的纤巧细腻，又有飞流直下的磅礴气势。几十年来，马在新跋涉在重彩花鸟画的创作道路上，奔波出了无怨无悔的艺术人生。在去年国庆期间，他从北京回潜江举办了“情倾丹青梦圆故里”个人画展。他的愿望是将自己毕生创作的所有作品无偿捐献给故乡潜江。
我相信，他的精美画作，他的勤奋多才和旷达无私的品格，将和直路河一起，载入潜江文化史册，化为世间永恒！
对于每一个直路河人来说，直路河不仅是他们的故乡，也是他们的人生底色，这底色是滋养他们的源头。这底色又像一杯醇厚的陈酿，香气四溢，饮而不醉。正如戏里唱的那样，有了这杯酒，什么样的酒都能对付！
由于洪水的不断冲刷，东荆河主航道执着向西。水进人退，直路河无奈遗下原来的古村落，逐渐转移到堤内。一个全新的直路河亮相在蓝天下。这几年风闻有人在村落原址上无意中捡到古钱币、元宝甚至挖出铜菩萨玉观音。社会上也有想一夜致富的人，扛着一万多元的仪器，来此地寻宝，用高科技义务地佐征了直路河历史的久远。
山一程，水一程。直路河从历史深处走来，她用纯朴善良，勤劳智慧温柔了岁月，惊艳了年华。自古以来，直路河地灵人杰，人才济济。如今，直路河人星散在全国各地，科学家、艺术家、公务员、军人和企业家，用十个人的手指也数不过来，这应该是上天对直路河的福报。
站在刷黑的村道上，映入眼帘的太阳能路灯，清一色的二层小楼和静立在村部广场上各类健身器材，不禁让人感慨万千： 直路河是中国千千万万普通乡村的缩影。她像一部历史大书，洋洋洒洒，厚重丰盈，现实的章节比过去的文字更为精彩，更为生动！她更似一首没有写完的抒情长诗，比兴兼俱，情感浓烈，生生不息的中华民族和源远流长的中国文化就是它的诗魂。
（作者为湖北省作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