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红色经典作家李晓明先生
来源： 发布时间： 2022-05-18 作者： 李传锋
在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的日子里，不同的机构分别推举出“百部红色经典”作品，而在几个名单中，都有《平原枪声》这部书。这就使我更加怀念我的老领导李晓明先生。
那还是1975年，我一个穷山沟的少数民族青年忽然来到大城市工作，一切蒙昧无知。一天，文艺创作室领导通知我，收拾一下，跟省文化局李晓明局长出差。我又惊又喜，惊的是李局长是何等人物？湖北省文化局局长！高干！喜的是他是有名的大作家，我一个小小见习编辑，能在他身边聆听教诲，这是三生有幸。
《平原枪声》我是读过的，写抗日战争时期，冀中平原地区中国共产党领导抗日军民与日寇殊死搏杀。年轻的八路军干部马英奉命回到家乡肖家镇，发动群众，组织抗日队伍。杨百顺、刘中正和日军大队长中村密谋挑起百姓自相残杀，一场血腥屠杀就此爆发……那时候，我们还是初中生，一本《平原枪声》在同学中争相传看，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的手，连书皮都扯得不见了。
我们坐着一辆华沙，除了司机，车上三个人，李局长坐前面，还有老胡，他是文化局办公室的笔杆子。我如果是一个见多识广的年轻人，一定会很快明白自己的位置，那就是工作秘书和生活助手，特别是在生活方面要积极主动地做好服务，要给局长服好务。但我当时傻冒一个，既不知道给局长拎包、拿水瓶，也不晓得开车门、搞接洽。且不说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单从尊老爱幼角度来说，我也应当在出差途中主动地做好服务性的工作。好在李晓明局长既没有官架子，也没有官脾气，是一位和霭可亲的长者，一路上给才性朴拙的我处处指点，处处关照。
我们从武汉出发，经随县，住襄阳，再过老河口，到谷城，住石花镇。石花镇是千年名镇，据说战国时期就存在。人们拾取溪河中卵石铺垫街道，有如宝石开花，故名石花镇。石花镇是当年吴国名将伍子胥的故乡，也是辛亥“首义三烈士”之一杨洪胜的故乡。那时，石花镇最大的工业就是石花酒厂。主人招待我们喝石花大曲，听说当年楚霸王项羽在此痛饮过石花酒，石花大曲因此盛名远扬。古镇石花地处武当山麓，是人们到武当山朝圣“神路”的始点，具有浓郁的历史文化和宗教文化气息。此地扼川、陕、鄂、豫、渝交通连接点，明末农民军张献忠与李自成在此演绎过令人传颂的“双雄会”；抗日时期，李宗仁将军在此休闲，建有薤山李宗仁别墅；解放初，贺龙元帅曾领兵在此屯集，攻打土匪，并解放石花。晓明局长一路上给我们讲谷城的前世今生，让我们大开眼界。
我们此行任务是了解农村群众文化生活状况，所以，走到哪里，每天差不多都安排看演出。晓明局长十分关注农村群众业余文艺演出，而且兴味十足，戏一开场，他先入了戏，看到精彩处还会哈哈大笑。每次演出结束，他都把演员们留下来，当场进行点评。晓明局长投身革命战争，经受战火洗礼，搞过政工，搞过宣传，又出版过经典小说，是一个真正的文艺内行领导，但每次评戏总是点名要老胡和我先谈。那时还是文革期间，文艺上正刮“三突出”的风，搞“高大全”。我的发言肯定少不了这一些观念。但我的印象中，晓明局长不大说那些空理论，总是抓住故事情节和人物形象不放，强调情节要从生活中来，要合情合理。他总是问，你如果在现场会这样说吗？会这样做吗？
《平原枪声》的故事性是很强的，这和晓明局长丰富的革命经历有关。晓明局长1938年就参加了革命，次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抗日战争时期，曾任区委书记、县委书记、县游击大队政治委员、分区青年救国会主任、青年营营长、旅宣教科长，等等。建国以后，先后任武汉市委党校副校长、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后来调任广东省工作十年，为党和人民的事业作出了重要贡献。晓明局长1956年才开始业余文艺创作。1959年，作家出版社出版了他的长篇小说《平原枪声》（与韩安庆合作），也成为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献礼作品之一。这部小说是他的代表作，他将自己的抗战经历融进小说，一草一木、乡音乡情流诸笔端，慷慨悲壮，荡气回肠，是抗日战争历史的真实写照。小说后来改编为电影、电视剧等，广泛传播，激励了一代代中国人奋勇前行。1965年，作家出版社出版了他的又一部长篇小说《破晓记》，是描写解放战争期间游击队战斗生活的。60年代，该小说几乎家喻户晓。
我们一路往西走，沿汉水，过六里坪、经十堰、过郧县，一路往西到了郧西县。一路参观，一路看戏。我是第一次到湖北省的最西部，也是第一次到郧阳地区，就把地形地貌和我的家乡比较。同是遭到“文革”严重破坏的农村，我发现郧阳的山水和恩施的山水也有不同，一是郧阳的山没有恩施的山那样险峻，二是郧阳的山没有恩施的那样葱绿，多杮树，多龙须草，因此我断定郧阳山民的日子比恩施的要更艰难一些。
郧西的县委书记亲自接待我们。我至今还记得，书记手中端着一个茶杯，是一个楕圆形玻璃罐头瓶，外面套着红色细胶丝编织的网套，这是那时的一种时尚，但老百姓却给它取了一个粗俗而形象的名称——牛卵子瓶。书记一直陪同着晓明局长和我们参观考察。我记得我们看过一个窑场，烧制瓦罐、土碗一类生活用品。郧西还出产一种马头羊，羊身马头，肉质细嫩。再就是这里出产的萝卜、大白菜很有名，可能是汉水千百年冲积成的泥土肥厚细腻，生长的萝卜白菜又大又脆。郧阳地区产黄酒，红苕可以酿，杮子可以酿，麦子小米也可以酿。这种黄酒，很美味，喝多了照样醉人。这里还出产一种龙须草，漫山遍野生长，叶片很长，是编织绳索的绝佳材料。遗憾的是，我当时没有养成记日记的习惯，没能把当时的所见所闻记下来，更为可惜的是没能把晓明局长一些关于文艺创作的现场讲话记录下来，但晓明局长言传身教，给了我很大影响。
后来，晓明局长调任中央宣传部文化艺术局任局长。这期间，经他修订后，人民文学出版社再版了他的《平原枪声》，也进一步奠定了这部红色经典著作的历史地位。大约两年后，他又回到了湖北，任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分管文艺，又成了我们的顶头上司。
晓明先生回到湖北，就投入到文艺界拨乱反正的工作中。湖北省文联得以恢复，我们开始报请《长江文艺》复刊，作为新中国创刊最早的文艺刊物之一，如果得以复刊，在全国是有标杆作用的。但在复刊的问题上，到底是用老刊名复刊，还是取一个新刊名？据说是有过争议的。我们时刻关注着全国各地文艺界的动静，大约到了秋季，陕西省的《延河》首先复刊了，这对《长江文艺》的复刊是一个很有利的消息。我们立即将有关信息报告给省委宣传部。不久，省委宣传部正式通知我们，同意《长江文艺》复刊。我和刘岱同志高高兴兴去宣传部，晓明部长已经笑眯眯坐在办公室等着我们了。他在我们的报告上庄重地签下了同意《长江文艺》复刊的批示。这样，因“文革”停刊十余年的刊物终于得以新生。《湖北文艺》刊名停用，1966年停刊的《长江文艺》得以继续。这之中，李晓明是分管部长，与其理解和协调是分不开的。
曾经在省委宣传部文艺处工作过的邹明山同志至今还记得，李晓明部长抓文艺工作是很认真的，是很细致的，也是充满感情的。湖北省歌舞团蒋桂英团长抓《编钟乐舞》，晓明部长全力以赴。他爱看戏，看到半夜，还要开座谈会，他很注意培养锻炼年轻人，总是要年轻同志先谈意见。湖北省歌舞团编演的大型歌舞剧《编钟乐舞》共10场。由钟磐古乐（荆楚雄风）、祭祀乐舞（迎神）、乐歌（桔颂）、武舞（出征）、祭歌（国殇）、巴人舞（山猎）、八音合鸣（鸣虎、排箫、吹埙、编磐、古乐合奏）、农事组舞（采桑、耕耘）、房中乐（关睢、越人歌、慷慨歌）、大飨礼（楚宫宴乐）组成。该剧是受湖北随县擂鼓墩曾侯乙墓出土编钟的启示进行创作的。全剧以楚史和楚文化为依据，以伟大诗人屈原的爱国主义思想为核心，以曾侯乙编钟为主体，运用歌、乐、舞相结合的艺术形式，来展现古代楚国的文化艺术、民俗风情、祭祀、农事、征战及宫廷宴乐等情景。既保持了古朴粗矿的荆楚风貌，又具有浪漫主义的艺术特色。这是一台大戏，晓明部长前后看了十多次，每次都会提出一些新的修改意见，他要求把这台节目做到精益求精。果然，该剧公演后获得极大的成功，受到中外人士的高度赞扬。通过在海外的演出，为增进中国同世界各国人民之间的友谊和文化艺术交流作出了贡献。湖北各重点旅游地区至今都还可以看到有关《编钟乐舞》的表演。
1985年，湖北省曲艺家协会在鄂州市召开“首届百花书会”，我也参加了那次盛会。那是全省改革开放初期一次曲艺新作的大检阅。曲艺家何仲华主持工作，那么多台节目，晓明部长坚持场场看，对每一台节目都提出意见。他对恩施地区的一台节目特别感兴趣，认为富有民族地方特色。他很认真地看了，又找演员们座谈，对很多细节提出他的修改意见。
在我们省分管文艺的几任领导中，晓明部长是看戏最多的，是抓得最细的，他不是把分管文艺当作一任官来当，他是将繁荣文艺作为一项美好的事业在做。那几年，通俗文学风起云涌，同时也争论不断。一方面是大众的热烈欢迎，一方面是一些文艺名人的疑虑和反对，我们省也一样，但晓明部长态度十分鲜明，他是支持的。每期拿到《今古传奇》之后，他都会读，有时还在办公室大声说，这个刊物很好看。有人告了我们的状，大声疾呼通俗文学冲击了严肃文学，他就组织专人进行调研，并写出调查报告，得到了省委领导同志的肯定，争吵才慢慢平息下去。这让我想起前些年我们面对网络文学异军突起的情形，文坛高层大约是吸取了前车之鉴，不是排斥、反对，而是收编和引导，就得到了双赢的效果。
因为有过郧阳半月之行，我视晓明局长为我的老师。在编辑工作方面，王淑耘、苏群是我的启蒙老师，在做群众文化工作方面，晓明局长是我的第一个启蒙老师。其实，晓明局长是很亲切随和的，他的身上有一种人格魅力，为人低调，我从来没有听见他谈论过自己的成就。但我这人不肯主动贴近领导，更不懂得走上层捷径。晓明局长当了部长之后，我也只是偶尔去看望他，他还亲笔题字送给我一本《追穷寇》。这部小说应该是他在广东省任文艺创作室主任时的作品，写大别山剿匪的故事，由广东人民出版社1973年底出版，里面有很精美的插图，该小说仍然保留着晓明先生擅于情节的手笔，小说出版之后，销路极好，又多次印刷，印数上百万。
1985年，晓明部长退居二线，开始撰写回忆录《李晓明与平原枪声》，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列入“光荣岁月”丛书，于2016年出版。从1927年至1986年，从他的童年开始，记述了抗战、建国、文革等历史事件。作者文笔简练、生动，内容对当代读者也很有启发。部长离而不休，部里很多文艺方面的事还是找他。再后来，省委宣传部在东湖边的双湖桥修了新宿舍，晓明部长搬进了新居，生活条件大为改善，有了自己的书房。但这时，由于长年的革命生涯对他身体的伤害，多种疾病开始出现，他的听力大大下降。他开始练习书法、画画。我去看望他，只见书房里满墙都挂着大幅作品，有的书写古诗词，有毛主席诗词，有对联，他的隶书很见功夫，可以说琳琅满目。写字时手颤得厉害，他还是那样满脸笑容，戴着深度眼镜，把一只手当作听筒，遮在耳边听你说话。时不时把眼镜取下来，擦一擦，一面亲切地和你说话。他仍然关心着省文联的工作，关心着《今古传奇》的发展，问问几个老同志的近况。我也会把工作中的一些困惑对老领导说说，他总是给我鼓励，给我开导。
像《平原枪声》这样一批红色经典小说，之所以至今没有被人民忘记，自有其独特的审美特征：一是作品的亲历性。这些作者在国难当头之时，都曾经站在与日寇作战的队伍中，有的甚至是战斗英雄。二是作品的自传性。小说中的主人公的成长战斗经历，往往融入了作者的真实生活。可以说，表现了一代人的成长经历。三是其审美的大众性。这几部小说无一不继承了中国文学的审美传统，雅俗共赏，一经出版，即风靡一时。四是其经典性。这些经典小说都经历了时间的检验，并被改编成多种不同的艺术形式，比如电影、电视剧、评书、连环画、戏剧、广播剧，等等，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爱国主义和英雄主义是我们民族的精神座标，我们永远怀念晓明先生这样一批写出红色经典小说的伟大作家。
2007年，著名作家李晓明同志因病医治无效在武汉逝世，享年88岁。我想了解一下湖北文学界曾经对李晓明先生文学创作成就的研究和宣传情况，但网上很难检索到，我弄不清原因。我想，无论从哪个角度，他都是一个很有成就的作家 ，是一位很难得的内行领导，是应该给他开几次研讨会或是纪念会的。倒是他的家乡河北省枣强县人民没有忘记他。2019年选编了《岁月漫记——著名作家李晓明史料选编》一书，献礼新中国成立70周年。《岁月漫记——著名作家李晓明史料选编》由河北人民出版社公开出版发行，全书百万字，由历史记忆、人物记略、历史问题、言论选载、代表作品、书信往来、题词书法、照片集锦、逝世资料等9部分组成。该书文体多样，内容丰富，装帧精美，特别收录了李晓明先生的手迹稿，包括他的小说手稿，以及工作时期与领导、同事的工作往来信件、讲话稿以及书画等原创复印件。这是李晓明先生一生革命经历的写照，也是历史足迹的文学记忆。
在红色经典作家李晓明先生逝世15周年的日子里，专写此文以为奠祭！
2022年5月于武昌东湖茶港
作者简介：李传锋，土家族。湖北鹤峰人。曾任《湖北文艺》编辑部主任，《长江文艺》作品组组长，《今古传奇》主编、社长，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州委宣传部副部长，建始县委副书记，湖北省文联党组书记、常务副主席，编审。中国文联委员，中国作协少数民族文学委员会委员，《民族文学》编委，湖北省作协名誉委员，湖北省第七、十届人大代表，湖北省政协常委、民族和宗教委员会主任。享受政府特殊津贴。1986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短篇小说集《退役军犬》，长篇小说《白虎寨》《最后一只白虎》《林莽英雄》，土家族历史系列长篇小说《武陵王》（8部，与人合作），散文集《鹤之峰》《梦回清江》，文学评论集《南窗谈艺》，中短篇小说集《动物小说选》《定风草》《红豺》等。作品获第二届、第十一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湖北省少数民族文学奖。曾获全国民族团结进步先进个人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