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醉《永州八记》一直发酵的醇香——读柳宗元《永州八记》所得
来源： 发布时间： 2022-06-20 作者： 鲍邦协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盛夏，我吟诵着柳宗元的《江雪》，沿着《捕蛇者说》的脚印，走近湖南永州，清凉惬意弥漫全身，心旷神怡之余，一份感悟油然而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同一个有故事的文人相遇，这个地方顺理成章地就有了摇曳千古的风月，就有了永不泯灭的灵魂，就有了撼人心魄的魅力。
柳宗元（公元771年——公元819年），字子厚，又称柳河东。汉族，现山西永济一带人。唐宋八大家之一。唐代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散文家和诗人。柳宗元少有大志，且聪慧过人，21岁考中进士，32岁任礼部员外郎，官至正六品。因“永贞革新”失败，被朝庭贬到永州任司马。在永州的10年，关心底层人民疾苦，游历山水，潜心著文。《柳河东全集》中540多篇诗文，其中317篇创作于永州。尤其是他的游记散文《永州八记》（下称《八记》），不仅使山水游记发展成为一个独立的文学体裁，奠定了他在中国文学史上的游记之祖的地位，而且使默默无闻的永州山水随他的文字享誉天下。
《始得西山宴游记》《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山记》，这些在永州自然风光中的取景，灵感不仅来自他内心，而且来自一个个镜头对他内心的打动。看似一般的山水闲适之作，实则是情深意远，幽峭峻郁的语言表达，又是抑郁悲愤，疏淡峻洁的心理刻划。文学家经意间的心境和山水对接，必然孕育出不朽的名篇。《八记》成为中国散文游记的一朵奇葩，其艺术魅力历久弥新就不足为奇了。
《八记》文笔清新秀丽，描绘细致逼真，整体充满诗情画意，细细赏读，使人如临其境。怡人的文字，让人美不胜收。
文字精巧，写景状物的语言美。《八记》对自然美的描绘，给人以精雕细刻之感。小丘、小石潭、小石涧、小石城山，在人们眼中毫不起眼的“众小”，在作者的笔下，瞬间就“美”起来“活”起来。“美”和“活”靠的是灵动的语言和语言的灵魂。如《至小丘西小石潭记》，对小潭周围的描写“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䆳”，寥寥数语，创造出一种空无人迹的山野清幽之美。“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嶔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登于山”（《钴鉧潭西小丘记》）。作者告诉读者，小丘上生长着翠竹绿树，小丘上的奇形怪状的石头数都数不过来，有的像溪边饮水的牛马，有的像在山上向上攀登的熊罴。如此生动景致，让人对这里不好奇不热爱都不行。《八记》的语言不仅生动形象，而且看似信手拈来，一气呵成，无斧凿痕迹。写石泓“昌蒲被之，青鲜环周”；写石潭“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写石涧“水平布其上，流若织纹，响若操琴”......这些人人意中所有，人人语中所无的丽语佳句，往往让人过目不忘，回味无穷。
融入自我，用心抒情的真挚美。柳宗元被贬永州，人生从高峰跌入谷底。当下朝中仍有小人作祟，他怎不抑郁悲愤。但他却说“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他决心用笔写尽山水之美的同时，将自己融入山水，借以寻求人生真谛，聊以自慰。所以他在客观描摹自然时，主动以山水自喻，并赋予山水以血肉灵魂，把永州的山水性格化了。他用文字，彰显物我和谐，拉近了同读者距离，增强了文字的亲切感。他从不回避被贬身份，自称“僇”人（带罪之身），“恒惴栗”（常忧惧不安），仍“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壼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觉而起，起而归”（《始得西山宴游记》）。这是一种怎样的快乐？在绿水青山的环境里，喝醉了睡，睡了梦，梦醒了回家。只差一顿野外烧烤。这种随意，对于现代人也是一种浪漫一种享受啊！不仅如此，面对大自然的壮美，升华的心灵抬高了享受的层次。“枕席而卧，则清冷之状与目谋，滢滢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钴鉧潭西小丘记》）。美，可以净化心灵。眼睛触及的是清澈明净的景色，耳朵听到的是淙淙潺潺的水声，精神感受的是悠然空旷的浩然之气，心灵感受的是恬静幽深的境界。视觉听觉打开了另一扇门，感悟发自内心，绝无骄柔做作之态。在优美的大自然面前，仅存的一点忧丝烟消云散。
在现实里，在浪漫中，作者往往触景生情，免不了理所当然地感叹一回。“今弃是州也，农民渔夫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已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这块地被抛弃在荒僻的永州，连农民渔夫都看不上。几年也没有卖出去。这跟自己被贬谪永州，被朝庭抛弃是一样的道理啊！
这是真实又无奈的柳宗元！
匠心独运，精密细致的结构美是文章的又一美。从整体结构看，《八记》一气贯通，一游一记，又各有侧重。《始得西山宴游记》写西山之奇伟怪特；《钴鉧潭记》写溪水之曲折荡击；《钴鉧潭西小丘记》写众石之异态奇状；《至小丘西小石 潭记》侧重写潭水之清冽明净......尽管如此，我们完全可以将《八记》看作是一篇完整的山水雄文，每篇文章的标题可用（一）（二）（三）——（八）取而代之。文章从写西山之怪特开始，从“知吾向知未始游，游于是乎始”发笔，通过中间对几个小景的细致描绘，最后到《小石城山记》发出“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的诘问，对八篇作结。每篇与上篇相关联，前后照应，成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西山宴游后（第一篇），介绍钴鉧潭在西山西（自然衔接第二篇），第三篇以“潭西25步”发端，第四篇（《至小丘西小石潭记》）则以“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开篇。篇与篇衔接天然无缝，就像一张精美的导游图。作者带着我们以西山为起点，向西出游。我们看到的是四处胜景，一景又一景，景景相连，让人目不暇接。令人称奇的是，作者过了三年之久续写的后四篇，给人在时间和空间上一气呵成，没有丝毫间隔之感。这就是大师的手笔啊！
江山不幸诗人幸，柳公不幸永州幸。“永贞革新”的失败，对政治上踌躇满志的柳宗元是一次沉重打击，但对他的文学创作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柳公谪永州，《八记》乃出。永州清新的山水给了柳宗元极大的慰藉和寄托，他踏遍这里的山山水水，和田翁交朋友，远离政坛的明争暗斗，回归田园生活，这片山水风月，不仅医治了他心灵创伤，还成为他创作的源泉。永州山水接纳了他，他用精彩的文字以回报。那些千古文章滋养了永州山水，永州山水更为灵动，其幻化出的文脉文气缭绕了1200多年，夯实了永州的文化底蕴，成为了永州丰厚的文化遗产。
岳阳楼因《岳阳楼记》而名，腾王阁因《腾王阁序》而胜，黄鹤楼因《黄鹤楼》而蜚声四海，永州因《永州八记》让人心生向往。
柳宗元和范仲淹、王勃、崔颢同在。
如今，柳子庙香客云集，柳子街摩肩擦踵，《八记》中纤巧的“众小”（注1）人流如织。永州的“三山二水”（注2）用感恩用传承，倾情诠释诗人罗小丽的吟哦，“柳公携带的酒足够多\西山的昨天和今天\醉醺醺......柳公醉永州的山水\我醉柳公的“醉”——《永州八记》一直发酵的醇香”。
“我醉《永州八记》一直发酵的醇香”，浓缩了千年烟云中的文化传统，多么令人感慨，又多么意味深长！
这也不是我的心声么！
注1：小丘、小石潭、小石涧、小石城山等。
注2：永州有九嶷山、舜皇山、阳明山和潇水、湘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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