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届新青年小说大赛优秀作品专号 | 杨琴：遇山
来源： 长江丛刊 发布时间： 2026-07-01 作者： 杨琴
一
为了省钱，我坐的火车硬座去成都，十二个小时车程。下午四点 半启程，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因为太累，上车就睡着了。
六点左右，我被一阵按快门的声音吵醒。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 对面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正拿着相机对着我的方向拍摄。她 见我醒来，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我身后，解释道：“窗外的夕阳很美。”
周围不少人正拿着手机拍窗外。我转头看去，晚霞果真如同绚 丽的油画，在层层叠叠的低矮山间倾泻而下，夜幕之前的暗色，全被 橙黄光影填满，在我的手臂上覆上一层暖光。
年轻女孩的声音响起，“你也是去成都吗？一个人？”她盯着我 挎包上的熊猫挂件，抬眼对我笑。
长卷发，圆脸，眼睛里映照着夕阳的残影，显得格外明亮，脸上的神色青涩，略带疲惫感，大概是在校大学生。她的座位旁边的阿姨， 正兴致勃勃地和家人视频通话，声音嘈杂。
我提高音量说：“对，去成都。”
上周我从公司裸辞了，找工作前，想给自己放一个月的假，去成都，看熊猫。
年轻女孩发觉我在打量她，主动开腔说：“我也去成都，正好暑假，想去那边多待一段时间。下学期就大四， 我想趁毕业前去逛逛。”
我笑，“挺好。你叫什么名字？”
她停下来，似乎有些防备，但还是犹豫 着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曾安。我拿下放在拥 挤桌面的挎包，没有异物的阻隔，这样我更 能看清她的脸。我说，我叫徐远宁，刚辞职， 我没有暑假，这是我给自己放的暑假。
之前总是加班，这样绚丽的晚霞对我来说也很罕见。从公司到地铁站的路上，在黑压压的通勤人群中，匆匆瞥见的是高楼大厦 的玻璃幕墙上映射出来的二手夕阳。
路途遥远，曾安和我聊起天。她说要加微信，我打开手机，看着此前工作群里还不断有消息弹出，删掉了那二十几个工作群， 扫上曾安的好友二维码。
这时已到深夜，曾安身边的阿姨早睡熟，发出轻微的鼾声。曾安在对话框里给我打字：远宁姐，我们要不要一起结伴去玩？我一个人逛景点也怪无聊。
为了给我证明她所说的信息不假，她拿出学生证给我看。曾安，21岁，大三学生，中文系。
就这样，我们成为临时的旅行搭子，一同去往成都。
二
我们在成都市区定了民宿，靠近景点， 人声喧闹。一到民宿，曾安打开空调，夏季 炎热的天气从外到里蒸腾着，冷气舒缓，像 融化在浓稠咖啡里的糖。
我瘫在沙发上，曾安整理行李箱。她带 了很多细碎的小东西，甚至包括分装的花露 水、一沓熊猫贴纸。对比我，她显得活力满 满，对外界还充满浓烈的探索欲。
晚饭后我们在小巷里闲逛，途经一家内 里雅静的清吧，我停下来。清吧牌匾刻着“岛屿”两个蓝色闪光大字，淡蓝花草在玻璃门 外绽放，映衬着室内朦胧的暖黄色彩，很像 我们在火车上看见的晚霞。
曾安兴致冲冲拉着我进去，对调酒师 笑说来两杯这里卖得最好的酒。她想看看， 流落“岛屿”了还能不能感受到不一样的味道，最好和平时的寡淡无味截然不同，最好 石破天惊不死不休。调酒师没有因她的用词 不当感到讶异，反而见惯不怪地让我们去里 面坐下。
我绕过店里疯狂摇尾巴的小白狗，坐在靠着玻璃墙的沙发椅上。吊灯之下流光溢 彩，让对面曾安的白色裙子也变了暖色，似 有清泉流动。
曾安摇晃她手里的异形高脚杯，里面粉色的液体也随之晃荡，溅出几粒橙子果粒， 附着在玻璃内壁上。曾安凑到我面前，问 我：“远宁姐，你猜这杯酒叫什么名字？”
我说：“桃花源。”
她摇头，“这叫梦境。”
我举起手中的高脚杯，往她的杯子上 轻轻碰了一下，两脉对比色调的酒液往上涌 动，几乎要冲破杯子。当然，这是幻觉，什么 也没有发生。直到我杯子里蓝绿色的酒面平 静，我开口，“我这杯酒叫桃花源。”
“桃花源和梦境也很像，真实的梦境就是桃花源，反正桃花源也不存在。”她说， “虚假的桃花源就是梦境。”
真真假假，我分不清，也没有兴趣去辨 别谁真谁假。曾安喝了一口酒，拧着眉毛抱 怨这酒就是草莓牛奶的味道，外加一点甜甜 的橙子味嘛。她一口气喝完，仰倒在沙发上， 盯着头顶的晃荡灯光自言自语。
“不过结合这里的环境，是挺像是梦境。 但这梦境需要自己搭建场景。”
曾安趴在桌上的一本外国名著上，去听 旁边桌此起彼伏的声音。围着圆桌，坐满了 年轻的男女，他们打扮各异却都考究，带点 反叛不羁的味道。他们在争论先前排练的话 剧里哪句台词不对，怎样的改进才完美。
可我的生活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无聊， 像藤蔓一样攀附、寄生于我，实在感受不到 在校学生为一句台词争论的热情。玻璃杯里 的酒纹丝不动，曾安看了一眼，说：“死水微 澜。”我点点头，一口气喝完剩下的“桃花 源”。曾安盯着我波澜不惊的脸，忽然问我 要不要去看川剧，还可以看变脸。我说要是 熊猫演川剧我就去看。曾安听了哈哈大笑， 声音在昏暗的屋里犹如惊雷。旁边一个火红 短发的女孩奇怪地看她了一眼。我拉着曾安 的胳膊起身，说带她去比这好玩一万倍的地 方。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哪里有比这好玩 一万倍的地方。
街道上的店铺隔段路程就会重现，像一 条条弹幕，毫无新意地重复、刷新，再重现。 我盯着公交车窗外，旁边的曾安摇摇我的肩 膀，“我一定要吃到正宗的川菜。”我笑，“那 你小心吃到预制菜。”她说我过度悲观。我 想，她是在认为我总是把事情往坏处想。没 想到她说，反正都是预制人生，预制菜，流 水线一样的生活也实属正常，但她要做不一 样的花火，努力绽放。我被她打鸡血一样的夸张动作逗笑，下了车去吃她选的“正宗川 菜”。只是“正宗川菜”就和我们喝到的“梦 境”“桃花源”一样，表面上鲜亮夺目，实际上平淡得毫无新意。
这趟旅程我并未抱着太大的期望，遇 到曾安实属意外。她让我的出行没有那么安 静，听听她的抱怨也是有趣的。但这天之后， 曾安坦白，她还有一条“主线任务”，前期的 吃喝玩乐只是“支线任务”。
我问她，那你的主线任务是什么呢？
她说：“我明天有两个面试。”
三
晚上，曾安给我发消息：成都只适合旅游，不适合找工作。
我看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曾安的消息 紧接着跳出：远宁姐，这边有家奶茶店的奶 茶好喝。你快过来，喝完我们去吃宵夜。
我换好衣服，根据曾安发给我的定位打 车去找她。曾安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两杯奶 茶，她给我递来一杯，说“恭喜发财”。我接 过来，看标签上写着“碎米银子”。好吧，也 差不多。曾安的脸被晚风吹得发红，我问她 怎么了。
曾安没有戳穿我蹩脚的开场白，坦荡讲 起今天面试的经历。我听着，没忍住笑出声。 曾安问我笑什么，我说：“你还说你要做不 一样的花火呢，可你的面试经历跟我当年也 太像了，连倒霉事都没点新意。”
我握着手中的“碎米银子”，才回想起 她刚才说“恭喜发财”时的颓丧。但我告诉 她这实属正常，曾安问我最害怕什么，我说 我害怕那二十几个工作群里源源不断的任 务通知，到现在，我看到微信消息提醒还是 会心悸。我想起来前一天，曾安说她要面试 时，我指着手机中暂停的短视频，问她：“是 这样的营销号吗？也够拼命的。”曾安说不 是，她要做的比这好一百倍。
可实际情况是，曾安面试的工作内容还 比不上前一天的视频营销号。曾安希望自己 的工作充满创造性和挑战性，能让她获得成 就感，但老板需要的只是让她复刻已经用滥 了的“灵感”，把别人嚼碎了吐出来的东西 再咽下去，只是日复一日的重复，且怀着不 切实际的幻想，幻想这些老套内容在某天突 然大爆，一飞冲天。
我拍拍曾安的肩膀，告诉她今天晚上我 们一定可以吃到“正宗川菜”。即便偏离主 线任务，还有支线可走。
夜晚的灯光交错，快深夜了还是闷热， 我瞥见曾安额头上的汗珠。我们站在街角等 红绿灯，一只雪白的博美回头看了她一眼， 咧着嘴对她笑。曾安对着它做鬼脸，博美冲 她狂吠。正“博弈”着，绿灯亮了，博美被主 人牵着消失在人群里。曾安得意地大步往前 走，抹去额头上的汗珠。我们像被一张湿透 的毛线网罩着，吸了水的毛线沉重不堪，但 曾安越是挣扎，那网就越往下坠。
我们一同下坠。
曾安不在乎，烦心事早被她抛到九霄 云外，我们在饭桌上开始规划下周的安排。 看熊猫，爬山，还有什么呢？继续探寻“正宗 川菜”？曾安吃得大汗淋漓，红色指甲在手 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我抬头看见头顶的灯闪 了闪——这居民楼里开的饭店，顶灯有些陈 旧，年久失修。曾安的穿着和这里格格不入， 但她坚信人可以融入任何环境。
我说，或许环境能让你变成适合它的 样子。曾安问我什么意思。我说我讨厌故作 玄虚所以我说的就是字面意思。曾安说她相 信人的主观能动性，换句话说，她相信“我 命由我不由天”。说完我们一起哈哈大笑。曾 安笑着笑着，被没咽下的辣椒呛到，脸通红，赶紧喝下一大杯冰柠檬水。
出饭店时老板乐呵呵地说“下次再来”。 我捂着被辣椒灼烧的胃，想着下次是什么时 候。重口味饮食对我来说是挑战，曾安却是 很习惯冰火两重天。我突然想起我还没问过 她是哪里人，曾安说苏州。我说：“哦，苏州， 江南啊，江南好。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我总喊“曾（Zeng）安”为“曾（Ceng） 安”，因此曾安一下就听出了她名姓的谐音。 我说要是我忆江南，也一定会忆曾安；要是 吃到这样辣的菜，也会想到曾安。一个江南 水乡的姑娘，不爱吃偏甜的苏帮菜，酷爱吃 辣椒堆出来的菜肴。我盯着她扇风的手，红 色指甲像辣椒在空中飞舞。
四
第二周我们去了成都下属的都江堰市， 这里没有大城市繁华的高楼大厦，却有很多水，还有狂躁的风。
我们站在桥上看桥下喧嚣的水流，荡漾 的水面像玉石切面，浑浊中藏着纹理。那纹理只能保持几秒，就被后浪打碎，顺着桥下飞速涌过。大坝上的天是纯净的蓝，团团白 云好似天上的游鱼。脚下是奔腾的水浪，头顶是舒缓的游云。
曾安穿着防晒衣抬头看，阳光没有云层 遮挡时尤为刺眼。我不怕阳光的灼热温度， 只是夏天的阳光太毒辣，容易晒伤皮肤。曾安看了一会儿觉得乏味，转身拉着我往古城 墙里走。“古城墙”是为发展旅游新建的， 城墙后的景区外，是绵延不绝的山，山上的寺庙就伫立在森绿的林间。
我们穿过那些仿古建筑的街道，看那 些古色古香的店铺，还是和市区的连锁店重合——奶茶店、炸鸡店，商业气息浓厚。民宿藏在热闹街市延伸的夹缝里，我和曾安穿 过狭长的石道小巷，走进带和风的房间。我 们的民宿叫“若风”。
民宿老板养的泰迪围着我打转，它棕色的尾巴不停摇摆着。曾安蹦跳着上楼进了房间，躺在柔软的床上，划拉着手机，说明天 要去爬山。
可惜第二天下了雨，曾安打开门就看见自己晾在门外的鞋被雨淋湿了。傍晚雨停， 曾安拉我去看南桥下的“蓝眼泪”，我们挤 在人群中，连举起手机拍照的空间都没有。 所谓“蓝眼泪”，不过是用蓝绿色的灯光照在河水上，在夜晚营造河流变蓝的视觉效果——错觉而已。曾安原以为这是某种自然现象，我说用蓝色灯光照射玻璃杯里的水， 也可以让她看到“蓝眼泪”。我突然想起在 “岛屿”喝的“桃花源”，就是这样的蓝色。
我们穿过人群下了桥。桥上依旧人头攒 动，一个小女孩抓着的氢气球飞了，越飞越 远。天阴沉下来，又要下雨的样子。有商业 摄影师正拍穿民族服饰的游客，曾安不小心入了镜，差点撞上沉浸于摆姿势的游客。广场上音乐声响起，我拉着曾安躲开镜头。
曾安没觉得扫兴，坐在阶梯上看广场上的人。曾安说，路上行色匆匆的人都是她主角游戏里的NPC。“只有和他们产生了联 系，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和人生故事，他们 在我的世界才会有血有肉。”曾安问我，“我 对你而言，是这样的吗？” 曾安穿着黑白运动套装，看起来格外亮 眼。我说：“那你要不要重新介绍一下自己？ 游戏里最初选角色，不得先了解‘人设’嘛。 我现在打算选你，就要多知道一点。”
音乐声从曾安说话的间隙穿过，广场的人声成了背景音。曾安说她读高中时，攒了 一桌子的鹅卵石，每一块都编了号。她最喜欢六号，并不是因为六号石头特别，而是六号石头表面密布的蓝色斑点很像她脸上的 雀斑。曾安喜欢收集和自己外形特征相似的 东西。听到这里，我问她：“所以你觉得我和 你像吗？”
曾安说：“我希望我27岁时能像你一 样，我觉得你很棒。”
我很惊讶。
我曾经以为我的27岁会肆意潇洒，可现在的状态是我21岁时避之不及的。时间消磨了太多东西。21岁的我若是知道现在 的我的样子，绝不会说曾安这样的话。
我摇了摇头。
曾安说，我们应该交换一个秘密。秘密是联结彼此的另一种有效手段。
我没有说话，她率先开口：“其实这个 世界是名为‘桃花源’的游戏世界，而你，是 我在数万角色中，精心选定的，可以拯救‘桃花源’的游戏角色。”
五
曾安是开玩笑的。她刚说完我就笑出了 声，“这算什么秘密？”曾安拉着我站起来。 我往下看台阶下广场上的游客，一滴雨落在 我脸上。真的下雨了。因为下雨，我们没有 去成青城山。雨天山路滑，民宿老板建议我 们等天晴了再去。我们房间有竹木屏风，我 把屏风挪到墙边，听着窗外的雨声，打开投影看电影。
曾安在楼下看书。屋子里很静。我选了曾安推荐的电影《在西伯利亚森林中》。窗外的雨声太催眠，四周太沉静，昏昏欲睡时，听见曾安在打电话。这阁楼一点也不隔音。
电影里响起独白：“我离开是因为生活 像勒紧的衬衫领。” 楼下曾安的声音刚好能听清：“我说了 我没有到处疯玩。什么叫不三不四的朋友？ 你们怎么推断我和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鬼 混？有你们这么想自己女儿的吗？”
电影独白：“我离开是因为尘世的喧嚣淹没了我，时间的紧迫让我感到茫然。”
曾安：“我早就说过了，我有自己的规 划。现在没做成，总有一天能做成的。你是觉得我在浪费钱浪费精力？觉得我给你丢脸 了吗？我说了几百遍了……为什么？” 电影：“我渴望缓慢，简单，而又奇特的 生活。” 曾安：“能不能别逼我……怎么就是我不懂感恩，自私自利了？我有自己的生活， 需要自己的空间，怎么就是对自己不负责 了？”
……
直到曾安的声音带着哭腔，挂了电话还 有小声的抽泣，我才从昏沉中陡然清醒，意 识到曾安哭了。电影还在播放，墙上的字幕 变得模糊，曾安的声音却很清晰。
我无法从她的只言片语里揣测她的生活，盯着墙上不断变换的画面，才明白西伯 利亚森林也只是幻影，我们的世界没有桃花 源。正犹豫着是否下楼，我听见曾安上楼的脚步声。她眼眶红了，走过来，也靠在床头， 和我一起看电影。
我侧身问她怎么了。曾安说她在楼下把 《变形记》又看了一遍，以前上学的时候不懂，现在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大甲虫。她想了 想，说：“其实不是甲虫是蟑螂。”我说：“小 强？”曾安很认真地点头，又突然笑出声来。
我坐起来拥抱了抱她，拍拍她的背。我 说：“感谢你能够陪我，你的存在对我来说 很重要。我本来想做个透明的游客，但是现 在，有了色彩。”
曾安问我：“你是什么颜色？”
我说：“蓝色。”
曾安说：“是桃花源的颜色。”
我点头，“也是西伯利亚森林的颜色。”
曾安觉得西伯利亚是绿色，白雪覆盖的西伯利亚森林是棕色，我觉得都差不多。在这间小屋里，我们可以指鹿为马。曾安尊重 我的信口雌黄，说：“谢谢你，远宁姐。”又 说，“我觉得我也很棒。”
但这句话她说得没底气。这个年代最不缺“鸡汤”，那些看似灵丹妙药的话其实不 堪一击。我发现自己没有安慰曾安的立场， 因为我也被困着，疲惫而虚弱。
不过曾安好像并不在意。我暂停电影， 曾安开始讲自己的生活。很标准的大学生活，但是由她说出来格外有趣。我想起我的大学室友说有时间再聚一次，是半年前的了。那些事已经那么遥远。
曾安说日常生活机械性重复，所以她想探寻其他可能。我问她，来这里就有其他可能了？
曾安不说话了。她一安静，我就感到窘 迫，是我让这对话冷了场。门外传来敲门声， 曾安警惕地站起来。我晃了晃手机，“我点了外卖，据说是正宗川菜。”曾安站在床边， 点了点头。我让外卖员将正宗川菜放在窗台，我稍后去拿。窗外的雨声还在下，连绵 不断。其实我在想，这些天我明明被阳光炙 烤得够够的，可脑子里觉得雨从未停过。曾安说：“抱歉，远宁姐，让你听我发这些牢骚， 让你放松的旅行还要担忧我。”
我摇头。你不是说秘密是联结彼此的有效手段吗？我也有个秘密告诉你。曾安坐下来，看着我。我说：“其实我没有告诉我家 人我辞职了，我妈昨天还给我发消息催我相亲，说‘你都27岁了’，我说‘我才27岁’。”
曾安说：“你本来就很年轻，再过十年 也还是很年轻。”年轻吗？我想起年初去参 加表姐的婚礼，我妈盯着其中一位神采奕奕的伴娘说，她都37岁了还单身没人要，当伴娘多晦气。看伴娘笑得明媚，我往嘴里塞了颗巧克力，说：“37岁多好啊，我37岁也要这样。”
日常里一些琐屑烦躁的事，如同灰尘 蒙在眼前。学生时代参加过好几次“感恩典礼”，一群人泪流满面抱在一起，音响里的bgm仿佛能够唤醒良知，让人记起温良恭俭让和“孝有三”。现在，我盯着这迷蒙的雨天， 真不知道应该感恩谁。我对曾安说，今天， 我感谢你吧。
六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我们打车去大熊猫繁育基地。买的下午票，十二点入园，园外 已经排了好长的队。
入园后，狭窄的小道上，我几乎是被身后的人群推着走。曾安很兴奋，手机相册里已经拍了十几个熊猫视频。我们偶尔停下， 在栈道上看橙色的小熊猫走过树枝，飞快掠过粗壮的绳索。林间弥漫着雨过天晴的气 息，白色的亮光就从头顶的树叶缝隙投下。 这是阳光，我伸手去摸，没有灼热的感觉。
曾安似乎特别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看到小熊猫她也会兴奋得手舞足蹈。曾安说因为人会依恋柔软温暖的东西，小动物的毛发就是这样。不到两个小时，我们逛完了所有地方，我来这里，为了看熊猫，是为了给我 的旅程赋予意义。我太在乎意义。但对曾安 来说，开心就是最大的意义。我说我们都在 理直气壮地浪费时间，曾安说开心就不算浪费。我被她绕晕了，咬下一大口冰淇淋，冻得牙齿发颤。
其实我知道，看过熊猫，我们的旅程只剩下三天。三天后，就得回归正轨，从桃花源回到现实世界。现实世界也有柔软温暖的东西，但也有很多东西尖锐锋利。踏在刀尖上行走，就应该知道摔下的代价。曾安说我 过度悲观。我说，我不悲观，我对我的生活很乐观。
曾安给我看她拍下的熊猫视频，她还记得这些熊猫的名字，能辨别出它们的特征， 虽然在我看来它们都长得一模一样。曾安 说，其实都江堰这边还有座山。我说，我知道。她期待地问：“你知道？”
我说：“这里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嘛。”
曾安点头。我继续说：“这里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小……”
“不对不对。”曾安笑着打断我。她捂着肚子，眼角笑出了泪。“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啊？山上有座猫猫庙，和财神庙一起的。”
就这样，看完熊猫的第二天，我们去山 上找那座庙了。曾安找猫猫庙，我找财神庙。 在曾安眼里，什么事都新鲜。庙门口的石狮 子上趴着两只打盹的猫，阳光把它们的毛照 耀成金色，蓬松的尾巴像旗帜在浮动。我对 曾安说，难怪这里赵公山财神祖庙也叫猫猫 庙，金灿灿的招财猫，谁不喜欢？
曾安在摸猫，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眯着眼睛扫了扫尾巴。我在旁边看着，猫尾 巴拂过我的手背。我好像感到了阳光的触感。阳光应该是小颗粒的，一上一下跳动着。
我走进庙里，往里走了好几步，过了偏 门，转弯就是抄经堂。低矮的桌面上铺着黄 纸，围着木桌坐着三个女人，她们也是游客， 年纪不一，身份各异，正端坐着抄经。抄经， 求内心安宁么？沐手，焚香，安坐，抄经，修心。她们穿着或素雅或时尚，脸上的表情都很平静。
毛笔在纸上游走，墨水是黑色。（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曾安见我在门沿边看得入神，问我要不要也进去抄经。我摇头， 沿着小路往坡下走。
夏天炎热，曾安偷偷追在我后面，热得满脸的汗。我回头问她：“怎么来了？不是说要留在庙里摸猫吗？”曾安不好意思地说她不放心我。我哭笑不得，我只是想去找个静谧的地方，又不会丢下她跑了。曾安忽略我的揶揄调侃，兀自追上来，站在我旁边。石道间一道清泉倾泻而下，我们顺着泉水往下走，只看见间荒废破屋。曾安对着屋子咪咪叫，试图唤出几只猫来，可好几分钟过去， 这里只有泉水声。
我们原路返回，到寺庙门口，石狮子上的猫还在睡觉。天上云层太厚，我担心会下 雨，决定步行下山。
山间起了风，飘下细密的雨。这场雨来得突然，我戴上帆布包里的棒球帽，一回头 发现曾安正蹲在水泥路边看杂草。我为这突 如其来的雨心烦，曾安却浑然不觉。她向我挥手，大声说：“远宁姐，这里有朵小蓝花。” 我走近了去看，杂草中间果然有朵花，但这种小野花其实到处都是。她的头发已经湿 了。曾安刚说完就站起来，拉着我往前跑了几步。
我气喘吁吁地停下，曾安继续往前走， 停在一株向日葵面前，仰头看着它。应该说， 这里有一片向日葵，长在山坡上，被锈迹斑 斑的栅栏围着。似有狂风骤雨吹打过，只有这一株向日葵的花瓣是完整的。它的花蕊方向和其他的相反，并非迎着光。曾安回头看我，咧开嘴笑，眼睛眯成两条细缝。我说，曾安，你就站在那里，我给你拍照。
我举起手机，屏幕里的曾安举起左手， 假装握着向日葵的花柄，像抓着魔法杖。她穿着橙黄的裙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鲜亮夺 目，向日葵矗立在她头顶，宛如一枚滚烫的太阳，散发出暴烈的光芒。我按下快门键， 探出头看曾安。曾安发觉我的目光，对着我摇晃双臂，橙黄裙摆在朦胧山影里荡漾，阴 云里有阳光倾落，把她照得更清亮了。
太阳雨还在下，山风裹着烟雨，曾安是 这黑白山水画里浓墨重彩的油画颜料。我放 下手机，对曾安说：“曾安，你是橙色，向日葵的颜色。”
她笑得很灿烂，说那杯“梦境”主要是橙黄色，肯定是万分绮丽的梦。然后，曾安张开双臂，“那你要感受一下向日葵吗？向日葵也能‘度厄’。”
七
最后的两天像被按下了加速键，直到最后我们也没有吃到“正宗川菜”，或许它根本就不存在。让曾安这个苏州人做评委，实在也太不科学。
我们去火车站的那天还是阴雨天。候车 的时候，曾安说：“远宁姐，我觉得你其实很 理想主义。”
曾安说得很真诚，这真诚无端让我的脸有些发烫。我和她对视，她的眼睛明亮。我忽然明白，我的无所适，是被剖析内里时， 灵魂赤裸的无措与羞耻。
我说，十年前网络上流行过“斜杠青年”，我也学着给自己加上很多身份，但随着时间推移，斜杠的其他部分被我一一划去， 最后只剩了工作。不巧的是，现在连工作都没了。我说：“我好像也快变成小强了。”
曾安说：“小强生命力顽强啊。”
她拍着大腿狂笑，我不觉得这笑不合 时宜。因为我知道，她其实在说自己。我说： “我可不能倚老卖老，凭借我这六年的生活经验，给不了你什么引导，无法告知你哪条路可通往光明未来。
“甚至，我们所乘的动车都不是同一辆。”
“我们不需要确切的答案。”曾安说， “但我觉得可以试试，既然哪条路都可能山崩地裂，没法拯救，也就说明其实每条路都可以走一走。”
我说：“你以为你走的是山路呀？人家还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呢，你千辛万苦爬上 去，遇着狂风骤雨，可别着凉。”
曾安说：“要是有一天，我们能在西伯利亚森林重逢呢？”
那是什么时候？
曾安说，未来的任何一天。
曾安的动车快要到站了。她匆匆往我怀里塞了一封信，让我等她走了之后再打开。 我的动车在她离开后半个小时到了，那封信就放在我衬衫口袋里。
动车启程，我靠窗坐下，看窗外的风景变幻莫测：从崎岖不平的山丘，到荷塘连成片的平原，天空融化为晶莹的橙黄。离开成 都后，阴云散去，天空疏朗。我想起曾安的信，那封信贴着我的肌肤，已慢慢温热。
我撕开封口，抽出照片一角，露在外面 的部分是橙色。我挪出来，看见被信封遮挡 住的全貌。车窗外的夕阳光覆盖在照片上， 蒙上一层柔光。照片里，我闭着眼，偏头靠在 车窗玻璃上，玻璃的边像是取景框，我身后 是一大片晃成虚影的橙黄晚霞。山脉高耸， 将橙黄分割成好几块。我不知当时在做什么梦，嘴角随着山峰的弧度上扬，半张脸上是跳跃的光。
那时的我，竟然还有这么放松的时候， 好似和曾安是同龄人，六年的光阴只是一场体验游戏。遇见曾安那天，我觉得她很像21岁的我，我接纳那个还怀着幻想，努力寻找生活无数种可能的曾安，也是接纳当时不知何去何从的我自己。
曾安的字写在照片右下角。我挪开手指，上面写着：2025^p年8月13日赠远宁风景旧曾谙。
责任编辑：方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