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届新青年小说大赛优秀作品专号 | 郑世琳：蝴蝶的尖叫
来源： 长江丛刊 发布时间： 2026-07-02 作者： 郑世琳
很多年以后，何姚瑶的美貌仍然是西南边境小镇上一个久远的传说。所有看见过何姚瑶的男人都会陷入莫名其妙的癫狂。在派出所所长孩子的满月酒上，透不过气的何姚瑶挤出人群，匆忙跑到楼梯间，摘下口罩，像搁浅的鱼半个身子耷拉在栏杆上喘气，却听到砰的玻璃碎地的声音。淡淡的日光落下，空气中浮动着稀薄的灰尘，是老照片里的那种昏黄，在楼梯上方抽烟的所长，脸上现出惊愕而痛苦的神情，眼睛里有灼灼炭火。年轻有为的所长终于魔怔了，不懂她一遍又一遍的拒绝，为她抛妻弃子，绝望之中饮弹自尽。当时我正趴在八仙桌上写英语作业，第一次听到现实生活中的枪声，比电视剧里的短促，放下笔，跑着去看热闹。人群的缝隙间是所长的尸体，倒在何家门前，漆黑铜锁上鲜血淋漓。他不是第一个。曾有外乡男子放弃权势与财富，含泪跪在窗前，恳求她嫁给自己，身后是骤然腾空的漫天烟火，她吓得“啪”的一声关上窗户。受到冷落的他将头靠在枕木上，火车到来的震颤声越来越战栗，他神情宁静平和，似乎只是靠在枕头上发呆。汽笛声响起，日光四溅，碎裂的肢体至今残留在铁轨旁，开出米黄色的花朵。
美女蛇化身、狐狸精转世的流言终于逼近何家。何奶奶去山顶的庙里拜过，希望解除这一红颜祸水的可怕诅咒。在连绵起伏、永不断绝的缙云山脉中，这座山是唯一的孤峰，据说庙里的观音非常灵验。曾经有一个人眼睛透视，看人看到的不是脸，而是身体里面的骨头、血管，甚至连假肢、心脏支架都看得一清二楚，专门跑到医院检查眼睛，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最后到庙里做了法事，戴上狗牙后才痊愈。菩萨这次似乎有自己的考量，并不普渡何姚瑶。姚瑶的美貌自顾自地愈发不可思议，动人心魄，时时激起惊恐和骚乱，引发可怕的情感灾难。何奶奶为孙女惊心动魄的美貌感到恐惧，日夜惶惶不安，为不使外人看到姚瑶，修筑起又高又厚的院墙，从此何姚瑶过上了与世隔绝的生活。我，姚瑶的童年玩伴，性别女，是少数被允许走进何家院落的人。
每当在漫天星空下摇着蒲扇闲聊，何家永远是经久不息的话题。姚瑶刚出生，她爸爸就在工地上出事了，沸腾的机器轰鸣声掩盖掉了一切，巨大的钢筋阴影砸中了他。不久姚瑶妈妈收到老家大凉山的来信，外婆在悬崖树上采猕猴桃时摔下，去世了，望回家奔丧。从此姚瑶的妈妈再也没有回来。何奶奶望着怀里筷子般瘦小的姚瑶发愁，用米汤一点点喂着，也不知道能不能养活。黎家奶奶听到这里，身子往前探了探，降低音量，“会不会是因为妈妈命不好，连带的……”刘家爷爷把烟杆往地上敲了两下，话题又转向了姚瑶曾祖父的地主出身，传说鱼洞村整座磨房都曾经是何家的产业。人们试图从何家的久远历史中挖掘出这一可怕诅咒的缘由。
正家长里短地闲聊着，田坎走来一个苍白的身影，在暮色中有些模糊。近了，人们才窃窃私语说是派出所所长的新婚妻子，她怀里抱着婴孩，衣着简素，迎着地坝投来的一众目光，低着头加快步伐匆忙赶路。地坝上有熟识的人远远地打招呼，“去哪里哦？”还未来得及回复，就有旁边乘凉的人插嘴了，“这个方向肯定是回娘家。”她示意着点点头，刻意挤出一丝微笑，有些勉强，步子没有停下。从地坝下方的小路经过，乘凉的人们仍然看着她走远，目送她绕过一片斑驳竹林，看不见了，轻纤的黑色竹林剪影零零落落颤动着，恍若檐前铁马叮铛，又忽而在竹林尽头出现，涉过月光下银亮的溪流，走上稻田，身影越来越稀疏，看着看着，便上了坡，走下去，不见了。
从清晨到黄昏，何家始终院门紧闭。里面的小院子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和鱼洞村其他院子差不多，院里散落着瓜果蔬菜花草，还有一棵垂枝的墨绿柑橘树。有时会看到穿着细棉布裙的姚瑶在错落的藤蔓间采摘栀子花。出不了门，姚瑶已经快认光院子里所有的花草树木了。她告诉我，奶奶说这是美人蕉，是佛祖手指流出来的血，所以也叫昙华。枝丫伸入院墙的黄桷树和菩提树长得很像，所以很多寺庙里种的其实不是菩提，是黄桷。依偎着高墙的银灰花朵是山梦，人睡觉时做的梦化成的。后来我才知道，有些植物的名字是真的，有些是她自己编撰的，连水泥地坝角落长出的草籽都有自己的名字与来由。曾经有一次姚瑶神秘兮兮地从背后递出一棵不知名的草，说这草和动画片里的仙草长得很像，也许是仙草，吃了能变身。“所以呢？”我知道姚瑶后面想说什么，但还是明知故问。“所以我就能出门了呀。”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这个狗头军师开始像模像样地分析起来，“就是不知道究竟会变成什么，变成孔雀兔子还好，漂漂亮亮的，要是变成了癞蛤蟆……”“咦，好恶心。”姚瑶打断了我的打趣，皱着眉头摆了摆手。其实就是一个赌博，是要不太好的现在，还是要更好或更差的不确定。每天早上醒来，姚瑶的头发都会长很长，所以需要每天剪，剪下的长发拿去卖，换作生活费。她常常把红薯藤叶折成碧绿头饰，假装满头珠翠，玩累了，一剪刀利落剪下。等我人到中年，为脱发所愁，梳子一刮，头发像树叶一样刷刷地掉，凄凄惨惨戚戚，这才开始羡慕起长头发的姚瑶。
闲暇时爬上柑橘树，摘花吃。花朵中间的蜜，微甜，清香。茂密的树是大地丰盛的羽毛，我们想象自己也有了飞天的羽衣，坐在树干上看远方海浪一样腾空席卷的缙云山。暮色降临时，缙云山脉会变成野兽般奔跑的重重黑影，还有山上人家零星的灯光。那时候我们都以为缙云山就是大凉山。要小心，不要惊醒躺在凉板上昏昏沉沉睡着的何奶奶。何奶奶曾把我们喊下树来，说小孩子不能盯着缙云山看，山上有山魈，会勾住小孩的魂魄，然后魂魄被摄住，双腿被引导着向远方走去，越走越远，死在半道上，再也无法落叶归根。
醒着的何奶奶永远在片刻不停地忙碌着，一边四处打扫，把整座花木繁盛的院落打理得井然有序，一边碎碎念着，像在念咒，播撒咒语。姚瑶最喜欢蹲在旁边看何奶奶切猪草，各种杂乱的野草被切割得整齐鲜嫩，她也曾经想尝试着自己上手，但总是不得要领。何奶奶幽幽说了一句，不要剁到手，邻居家的小女孩就是切猪草切到了手，得破伤风死了。从此，姚瑶再也不碰刀了。野草切碎后倒进大锅里，和着红薯煮，何奶奶顺手把煮好的红薯分给姚瑶和我，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红薯。红薯是像小山似的堆积在堂屋一角。在最里面，何奶奶曾经发现了一窝老鼠幼崽，还没有长出绒毛，皮肤光滑，眼睛紧闭，耳朵也还没有张开，发不出声音。后来当我第一次见到河边怪物，想到的就是这窝老鼠。姚瑶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把小老鼠包裹起来，拉着我玩起了过家家的游戏，有时它们是医院里看病打针的小朋友，有时候它们是乘坐火车翻山越岭的旅客，一直玩到了奶奶叫我回家吃饭。奶奶和何奶奶常常在厨房里边择菜边低声闲聊，灶间光线比较暗，墙壁被柴火熏黑后，显得更暗了。往往这边一声悄语，那边一声压抑的惊叹，就到吃饭的时候了。虽然会有龃龉，前一天还相互送瓜送菜，后一天就背后说闲话了，但并不影响我每天跑去找姚瑶玩。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波澜不惊地过着。突然的烦恼是自杀者亲属找上门来，一口棺材架到了院门口，满头银发的所长父亲拄着拐杖立在门前，母亲扶棺放声大哭，遗孀轻拍着婴孩的背埋头啜泣，袖口现出淤青，身后是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黑压压堵着门。僵持许久，紧闭的何家大门才传来何姚瑶隔着门板的声音，“你们再不走，我出来了，反正看到我的人，都会死。”话音落下，人群有了骚动，所长母亲冲到台阶下，厉声骂着脏话，清点着何家祖宗十八代。乡下人骂人总是很直接，匕首凌厉，刀刀见血。壮汉们还是向所长父亲道着歉陆续离开了。所长父亲也被本家宽慰着劝走了，临了，拐杖一把砸到了木门上，砰的一声，幸好木门上之前的血迹早已被清除干净。很久以后，其中一人赶完场，坐在从北碚回鱼洞的客车上，结果一车人都摔下了缙云山悬崖，是司机醉驾，但传言的风向越来越转向姚瑶的巫术，说大凉山靠近云南，说不定是下了蛊，然后就再也没有亲属找上门来了，何家彻底清静了。
我在何家的时间，一半和姚瑶玩，一半给姚瑶补课，常常是姚瑶和洋娃娃坐成一排听课，姚瑶比洋娃娃长得还像洋娃娃。后来我做过许多人的家教，每当我教到文言文“不啻于稚子怀千金于闹市之上”，我都会想起她。下课后，睡在凉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手边是辣的甜的零食饼干，头顶上的风扇呼啦啦地转悠。村东头有人偷了别人家的狗吃，结果肚子里总是传来狗叫声。村西头的裁缝技术很好，把猪的头、马的脚、蜘蛛的手缝在了牛身上。深夜摘藤藤菜为生的村民嫌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太吵人，搅扰了白天来之不易的短暂睡眠，操起竹竿把喇叭剟了，红色歌曲、炽热宣传全部消了声，大家都当没看见。
比起上课，姚瑶更喜欢听故事，但何奶奶讲的故事很少，翻来覆去都是蛇老公和熊外婆的故事。从前有一个英俊富有的男子向一个美丽的女孩求婚，婚礼当晚，妈妈不放心，守在洞房门口，听到女儿的哭喊声 ：“妈妈！救救我！有蛇！”随之女婿马上回复 ：“莫担心！我们在耍！”隔天早晨，才发现一条巨大的蟒蛇躺在血迹斑斑的床上，新娘女儿早已葬身蛇腹。熊外婆的故事呢，是熊假扮成外婆，吃掉了妹妹，深夜在啃妹妹的手指时，姐姐在黑暗中听到咔咔的声响，问外婆在吃什么，外婆说在吃干胡豆。姚瑶扯住头发，拨浪鼓似的来回摇着头，从此再也不敢去大凉山找妈妈了。之前在墙角种瓜点豆时，姚瑶还曾幻想过，种子撒下去，天天浇水锄草，藤架下会不会结出一个妈妈来。闭门不出的隐居生活里，何家院落里的花和姚瑶的长发一样自在生长着。姚瑶把杏花插在何奶奶灰白的头发上，醒来，起身，花朵掉满了竹席，奶奶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人都老了，戴什么花。”姚瑶继续把花朵往何奶奶耳边戴，“不老不老。”
翻箱倒柜找皮筋，翻出来那株枯黄的仙草。我拉住姚瑶的衣袖，“你真打算变蛤蟆啊？”姚瑶摇了摇头，捂着嘴笑了起来，“我才不做癞蛤蟆，丑死了。”仙草原本被很珍贵地放在衣柜隔层的小抽屉里，后来就忘掉了。我们就把皮筋一端捆在了柑橘树上，伴随着沙沙作响的树叶摇晃声，嘴里碎碎念着断续的歌谣，“金银花，十二朵。大姨妈，来接我。猪挑柴，狗烧火。猫儿煮饭，笑死我……”那个年龄女孩子之间的友谊具有某种占有欲，你可以有很多好朋友，但你最好的朋友必须是我。在学校里，我最好的朋友是张艺蓓。我们会非常具有仪式感地，把每一块橡皮擦都切成两半，同一支钢笔，她用上午半天，我用下午半天，放学后一起在五色杂陈的破旧精品店铺里流连，趴在玻璃柜台上看耀眼廉价的饰品、明信片和贴纸，经过幽暗的橱窗里一个又一个光头的塑料模特，在长久的扬尘中，久久不愿回家。伏在课桌上午睡时，同桌的张艺蓓传来小纸条，问我，“你最好的朋友是谁？”我意识到在当时那个情境应该说是张艺蓓，但我觉得我不应该骗她。张艺蓓会有很多很多的朋友，但何姚瑶只有我。犹豫了一会儿，我写上了何姚瑶的名字。整个漫长的下半学期，张艺蓓都不再理我，必须和我说话时，就找其他女孩传话，跟其他女孩一起兴高采烈地跳皮筋，我在三楼走廊上叠着手看着熟悉的马尾辫在树叶阳光中晃荡。
庙祝大概是觉得对不住何家，送来了一白瓷瓶，是贮藏的二十四节气竹梢露水，还有别的什么，说喝下之后会变小，小到可以进入耳中，虽然只有一天药效，但也能去外面看看，散散心。我以为姚瑶会去看隔壁市镇正在修的轻轨，蛇一样蜿蜒在悬崖峭壁，底下是滔滔逝去的江河，江野，山陡，花艳，扶疏摇曳，一派眉眼浓烈。村民们都聚在施工现场看热闹，端碗的端碗，梳头的梳头，聊天的聊天，朝山腰上望着，看轻轨施工已变成附近市镇最新的休闲娱乐。结果她说想跟着我一起去上一天学。上学有什么好上的，我疑惑，她抱着我摇来晃去乞求，还特意许诺剪给我一件莲花瓣裙子。姚瑶家四季的衣裳从不用发愁，夏天芭蕉叶一展，就是一席青绿丝绸，冬天把天上的云朵扯下来，一抖，就是一件暖和棉衣，想要拉磨的骡子了，树叶剪一剪就出来了。于是整个星期五，我耳边都响着姚瑶细密轻微的说话声——
这是哪位老师啊？（上课！）不像刚才的英语老师好分辨，（起立！）英语的女老师都是个子小小的，（老师好——）劲劲的，全校打扮最洋气，随身佩戴小蜜蜂。（同学们好！）张艺蓓又在看你，她又不理你，又看你，好奇怪啊，你们是有什么过节吗？（今天我们学习杜甫的《赠卫八处士》。）又是杜甫的诗，杜甫和李白，你更喜欢谁呢？（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其实语文老师也有很多共同点，你发现没有？（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上周李婆婆家养的长毛兔集体跳湖自杀了。（我说话的时候，不希望下面有声音。）
到家，跳出耳朵，姚瑶有些失落，说起了最后一节课的情景 ：午后的空气中飘浮着粉笔的细末，当时还不知道会是最后一节课，但冥冥之中自己似乎又有预感，在告诉自己，到告别的时刻了。她不明白，世界上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落到她身上。从小嘴笨的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她，担心说错话，使她更难过了，只能默默陪她坐着。半晌，姚瑶像猫一样伸腰抓起了遥控板，按开电视按钮。姚瑶总是这样，看会儿电视，玩个游戏，心情又好起来了，她从小就很会自我安慰。像总结各科老师的特点一样，她总结起了各家电视台的规律，北京的电视剧不是在处理家庭关系就是子女教育，上海偏爱都市言情剧，安徽是韩剧、泰剧、台剧轮换着来，江苏最爱谍战剧，截不完的情报、抓不完的卧底，然后每周非诚勿扰，浙江惟爱商战，出身贫寒，下海经商，打造一代商业传奇，河南是无私奉献的苦情女主，广东的媳妇永远是外来的，四川、广西 365 天都是打鬼子，云南一直在缉毒和邂逅，山东卫视是卖药台，上午盖中盖，中午白癜风，下午大三阳小三阳，晚上不孕不育，看了总怀疑自己浑身哪儿哪儿都疼，江西不是经典传奇就是金牌调解，贵州是剿匪记，女主角都做过压寨夫人，一方电视台放一方剧。姚瑶爱总结各种规律，在她眼中，世界就是由规律组成的，连动乱也是规律的一部分，比如中国历史就是走的竹节运，一节太平日子间着一劫，直到永远。
电视嘈杂放着，是一个纷乱的小世界，打打杀杀吵吵闹闹不停。一点一滴的雨零星落在了窗台瓷砖上，随后沙沙一阵响，噼里啪啦下了起来，如同跳舞的脚激烈踢踏着，漫起一阵雨雾。这场雨一下下了三年。间或有细雨绵绵的日子，也只是暴雨如注的前奏，像是天空打开了一道缺口，合不上。何奶奶坐在厨房的屋檐下，和奶奶一起望着涨到门槛的积水，叹息着被洪流卷走的稻谷。但偶尔天空中又会下起钱币雨，让人们不至于完全饿死，始终吊着一口气。空气过分潮湿，人们的皮肤上长出青绿荇藻，柔嫩的苔藓遍布牙齿，衣服上生出蘑菇，蚊帐丝线间生了锈，头发上长出蕨类植物，发光的鱼儿在门窗间游进游出，如游弋而过的细小灯笼。姚瑶开始期待能在玻璃窗前看到鲸鱼摇尾经过，吞食月亮，吐出太阳，但庭院里最多的还是蜗牛与蟾蜍。人们开始以吃蜗牛为生，水太深，捞不到，就请村里最高的巨人帮忙。当时所长父母撑场面的众人里就有巨人，巨人没有家，住在废弃防空洞里，平日里随处打零工，打谷便打谷，放牛便放牛，拉船便拉船，哪家办流水宴、婚丧嫁娶、吹拉弹唱，叫上他就好。当时我正在桌前咬着笔头听英语磁带，临河的窗户被轻声敲响。是巨人，背上挂着湿润的竹篓，捉到的蜗牛都放里面，蜗牛们发生磨牙的窸窣声响，河水已经没到了他的腰间，他从窗户递给我一只银白色的蜗牛，还有一只给姚瑶，请我代转歉意。我以为是所长父母那件事，便说好。当天我的那只蜗牛就被烧烤了，然后姚瑶的蜗牛是被油炸着吃掉的。
临近黄昏，天空仍然下着些许微雨，雨丝细长如金丝银线，仿佛众神在屏息垂钓。我们在屋檐下洗衣服，满手都是肥皂泡沫。当我把泡沫往姚瑶头上抹，想做成一个珍珠花环时，姚瑶逐渐变得苍白，几近透明。她指给我看，天空不知何时垂下一根金色丝线，落在院落中央，隐隐泛着光，似乎连接了天与地，天地已然微微倾斜。正在我诧异之时，姚瑶起身，徐徐走向丝线，我试图劝阻，姚瑶并未回头，继续默然向前，走到青石板路时，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颤抖，“我的脚，在自己走。”我明白过来，立刻跑向姚瑶，她的手腕却已经被丝线缠绕。一阵明亮的微风吹过，蝴蝶振翅声由远及近，轻快响亮，拼命抓住的衣角被倏忽挣脱，在风中展开。姚瑶开始离开地面，不可阻挡地上升，高出柑橘树，也高出缙云山脉，像一片泡沫飘向天空，越飘越远，身影逐渐模糊，缩小，凝固成天空中遥远的一点，恍如星子，若有似无，最终消失在天边。我惊恐地四处呼喊何奶奶。呼救声中，三年的大雨停了下来，雨霁天晴，久居檐下避雨的人们终于走出家门，聚于何家院落，齐齐抬头望向天空百思不得其解。何奶奶却将洗好的衣服抖开扬起，趁着放晴，悠然地晾起棉布长衣，晾衣绳上衣袂飘飘飞扬，似一群鸽子扑扑拍着翅膀，试图摆脱地心引力，摆脱白昼。
那场持续三年的大雨带走了两个人，一个是姚瑶，一个是巨人。他躺在河底，睁着眼睛，眼睛像河水一样清澈。人们都困惑，为什么会有人溺死在这么浅的河里，只要稍微站起来，哪怕坐起来，都不可能淹到，何况是这么高的巨人。有人回忆起来，前一天喝酒时，白炽灯下，他说他累了，他想停下来，像一片巨大的湖泊那样停下来。当时好友以为他喝醉了，也没多想。很多年以后，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灯光在蒙蒙水汽中滞重地闪烁，我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好几次从姚瑶家出来，都会看见巨人在附近徘徊，浑身湿透了，头发上滴着水，我当时以为他在送蜗牛，只是偶然涉水经过。我总是这样，很多当时没有想通的事情，总要等到很多年以后，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于事无补了，才忽然在某一个瞬间恍然大悟，如梦初醒。
雨后，夜空澄澈明净。我坐在小池塘边发呆，让自己习惯没有姚瑶的生活。风从稻秧荷叶上吹过来，也吹来了池塘深处的声音。是一只正在刻苦修仙的草鱼，在向麻雀讲述自己的修仙之路，它正学着四海九州列国鸟语，等这些鸟语全都学会了，才能学人语，化人形，五千年也就过去了，然后在人形的基础上修仙，修个差不多五千年，前后加起来大约一万年，才能成仙。微风晃动着池水中的月亮，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并不感兴趣，我太懒，连修仙也觉着累，渐渐快睡着了，忽然听到“何姚瑶”三个字才乍然惊醒。是草鱼和麻雀在争论，麻雀认为姚瑶是升天了，她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是女娲补天的五彩石，补住了天空缺口，这才止住了雨。草鱼却纠正道姚瑶其实是顺着河流漂走了，流过了瀑布与长江，流向了海洋最深处的马里亚纳海沟。清风朗月，星河流淌，远处山鸟飞过树枝，我身体里的河水呼应着它们。
姚瑶消失后，我的生活变得正常又普通了，像许多人一样地上小学、中学、大学。高考后第一天，天才蒙蒙亮，奶奶就带着我去拜庙，路不长，却曲折，每片水田、菜地都得弯一下，有时会在巷口传出鞭炮似的狗叫声。在稻田电线杆下遇见了大队书记，刚拜庙回来。他家小孙子患了怪病，只要一靠近，再坚固的拖拉机也会不可控制地瑟瑟发抖，尖叫着螺丝蹦出，散作废铁，缝纫机再也不能转动，连墙上的挂钟都会轰然一响，摊在地上，变成一堆破铜烂铁。听说男孩从小就喜欢拆各种机器，家里的风扇、电视、电饭煲都拆过，后来发展到一秒钟就能拆掉一台仪器精密的冰箱，再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冰箱都害怕他了，不等他动手，冰箱就自己肢解了。庙檐翼然飞扬，风与阳光在空荡荡的楼阁穿行。庙祝两指夹一束黄纸点燃，殿前白米一碗，细香一炷，在我们头顶摆过三下。在抬头的一瞬间，我发现观音相和姚瑶如此相似。
后来我见过很多好看的人，也在电视上看到过各种明星，都不如她。要到若干年以后，我才能明白，当美丽或者智慧或者别的特质，逾越了人类的界限，就会被上天收走，从大地上抹去。大学的生活费，我一直靠课余时间做家教维持，会有少爷小姐们跪在地板上，求我别教了，他们听不懂，或者为了拖延时间不上课，想尽办法问我各种与学习无关的问题，看过奥特曼吗，相信光吗，家住在哪里，教过的第一个学生是谁。上完课，走出玄关，从后阳台望出去，城市成了旷野，苍苍的无数的灰的黑的红的白的屋脊，一直连接到天的尽头，北京的边疆微微起伏，没有山，也像是层峦叠嶂，阳台下浮起许多声音，车辆喇叭声，放学后校门口的嬉闹声，但都格外恍惚。我想到许多人的命运，连我在内的，有一种郁郁苍苍的身世之感，不知道姚瑶现在怎么样了，会想起何奶奶吗？想起我吗？
时间一年又一年平静地推移，每一天都如此相似。混淆了日子，颠倒了年月，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只是某个寒假回家，下车突然看到奶奶和何奶奶花白的头发，弓着佝偻的背影，步履蹒跚，才意识到她们更老了。后来接到奶奶的电话，何奶奶去世了。何奶奶没有后人，我披上麻布，系上稻草，跪在蒲团上，四周灯影重重，招魂幡飘扬，雪柳参差披拂，道士的念经声有些能听懂，有些听不懂，也许是特意不让人听懂，大抵都是福寿深厚、保佑一家大富大贵的意思。我俯首恭顺地听着，却已经开始走神，道士也太懒了吧，就算是每周都用的经文，也根据情况稍微修改一下吧，何奶奶哪还有家人啊。经文念了好久，总是念着念着要断了，又接续上了，然后重起一大段。奶奶感叹道，要是姚瑶在就好了。我的思绪却随着念经声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要是以后奶奶走了，我也走了，村子几代人都走了，人们是不是再也不知道，在世界上，在这个小小的村落里，曾经出现过一个美到惊心动魄的女孩。一切都随风而逝，从世人的记忆中根除。
何奶奶去世后，何家老屋就荒芜了，屋顶垮塌了大半，出现一个又一个的破洞，那只姚瑶用树叶剪成的骡子，啃食着昔日何家木柜中的棉被和凉席。荒草发出持续而清晰的生长的声音，下雨的时候，荒草的叶梢冒着烟，朦朦胧胧弥漫成一片，大黄狗一跑进去，就看不见影子了。
2021 年大学毕业，我随着考公考编失败的大军一起入职了新东方。当时补课普遍，大家都以为教培是朝阳行业，所以当“双减”政策下来时，会恍惚觉得有些不真实，还没入职，我这个应届生就被裁掉了，索性回到鱼洞休整。奶奶已经更见苍老了，常常忘记归置好的物件，却清楚记得姚瑶升天、何奶奶去世的农历日子。
恰逢大旱，江水枯竭，往日深埋河底的巨大乱石露出了水面，长江中心的乌龟石现身。人们都说今年是大旱之年，蛇变蛟，蛟变龙，果然。太阳，砖红色，旱季高远天空的光线如砖末般粗粝，缙云山燃起焚空大火，遮天蔽日，干燥的热风刮来草木灰烬，灰烬像黑雪一样降落在乡村，令从来没有见过雪的南方孩子们感到新奇。奶奶走过灰烬扑满的地坝，躺在藤椅上看着对面山火。村民们在等待着放弃家园、集体撤离的消息。
太阳落山的时候，有个女人去枯瘦的河边洗衣。忽然她喊叫着跑过灰白公路，神情紧张恐惧，却带着一丝难以抵制的兴奋。“桥洞里，”她竭力解释道，“一个吓人的东西。”
层层围捕之下，怪物被逼入角落，终于从枯叶覆盖的深洞里拔出。虽是第一次见到，却总觉得眼熟，我随即想到红薯堆里见过的幼鼠，皮肤光滑，四肢曲折，尾巴细长，叫声仿佛婴儿的哭泣，在哀哀呼唤着什么。它似乎已经在河桥底下住了很久了，一呼气，空气便充溢着蘑菇、青苔，以及经年凝聚的风雨的味道。
怪物被押到十里八乡的戏台上展览，帷幔垂坠飘拂，人群涌动，欢闹如集市。大队书记手握话筒，要求全场肃静，随后，幕布才缓慢揭开，怪物衣衫褴褛，须发乱成一团，被捆住脚踝，倒挂在戏台中央，偶然间薄翅扑扇一下，令人意识到它还活着。书记宣布，缙云山从未有过的山火就是从这个怪物口中吐出来的，百年大旱也是它散播的。随后指挥群众挥手呐喊起来，整齐划一，无数人的手臂变成了一个人的手臂，每一只手臂、头和腿都像有了自己的生命。书记孙子坐在第一排，寻遍各方神医，也未能治愈他的机器散架症，也许在消灭这个怪物后能冲冲喜。村民们端来铧犁，打算像曾经犁掉地主的头一样，犁掉怪物的头。铜管奏乐，大鼓轰鸣，弥漫着一股诡异的马戏团节日氛围，怪物扯住头发，痛苦地来回摇头。我愣住了。我之前只看见过一个人在害怕的时候，会以这样的神情、这样的姿势，扯住头发摇头晃脑。是何姚瑶。一种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我很想喊暂停，至少验证一下，但狂热的人群淹没了我，我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有几秒钟失去了听觉，肺叶间溢满令人窒息的鲜血味道，我终究是一个懦弱的普通人。她的尸体被弃在台上很多天，听说脑袋里留下了一个黑色的大窟窿，我不敢上前去辨认，甚至每次都有意绕远路，避开戏台。炎热的天气仍未得到缓解，是在白露节气之后，雨落在久旱的大地上，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柴火垛、烧秸秆的气味，像树一样伸出枝叶。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唐僧取经，经书上说，成佛前的最后一步是毁灭肉身，唐僧亲眼看见自己的肉身死在面前，顺着河流漂走，漂到家家户户以镜子为墙的村庄，因他的肉身能让人长生不老，村民们便争相抢食。
特邀编辑：李海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