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届新青年小说大赛优秀作品专号 | 朱雪华 浮木
来源： 长江丛刊 发布时间： 2026-07-02 作者： 朱雪华
暗黄灯光投向水泥路面，一辆货车飞驰而来，车厢里传出猪的哼叫和一阵腥臊的气味。垂下的防滑链弹起又落下，不停地敲击着地面，好似黑夜里数十个齐诵的木鱼。不一会儿这击打声也渐渐弱了，元桑觉得好像整条马路上只有自己在走，只有鞋底摩擦路面的声音。腊月的风吹在脸上，微微刺痛。她头脑昏沉，险些绊了一跤。遂打开手机电筒，用下巴抵住，系散开的鞋带。或许会有辆车这时闯过来，她想，司机看不清蹲下的人，丝毫没有减速，会将她的身体撞离马路。她保持这个姿势，期待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忍不住看向身旁的灌木丛，浓烈的夜色扑面而来。虽然看不清什么，但她知道，垫高的路面往下，光照不到的地方猫着几座土坟，再远些，还是树、坟和绵延不尽的碧绿麦地。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总缠着姥爷赶集，买本子，买糖葫芦。姥爷实在经不住闹，就会骑三轮车带她走这条通向镇子的路。路上风大，她攥紧姥爷的衣角，瞧两边不断倒退的树和车辆，绿与褐的光带霸占她的眼，让她很快犯困。现在，她发现这路原来没有记忆中那么宽阔，年久失修，生出许多老人斑似的沟壑。
镇子里开的宾馆不多，将近年关，老板大多关门回家。元桑循地图标识找，终于发现不远处有一家亮着灯。透过老旧的玻璃门，她看见有个女人正百无聊赖地玩弄一枚硬币，盯着它在柜台上旋转。女人单手托腮，两片涂满劣质口红的嘴唇噙住小指轻轻吮吸，纯黑浓密的头发被拨到一侧，掩住半张脸。元桑在门外呆站一会儿，才敲响大门。
房间里的一切陈设都像笼罩一层灰雾。热水器运行的滋滋声在腔体回转。楼下有小孩子追逐嬉戏的声音。到了第二天傍晚，元桑仍旧昏睡不醒，像一块糊墙的泥趴在床上，浑身烧得滚烫，眼角流出的泪水也随身体的升温而蒸干。这时，房门被打开了，是前台那个女人。
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罩褂，两边袖子撸至胳膊肘，显然刚刚正在工作，嘴唇仍带一抹艳色。她来询问元桑是否还要续住，因为一天都没见到人下楼。敲了一个钟头的门，竟无人应声，也听不到房间里的动静。女人有些担心，昨晚那个女孩办理入住时显然是哭过的，她应该问问是怎么回事。犹豫片刻，还是跑去拿了备用钥匙。推开门走近床边，看到元桑通红的脸和哭得肿胀的眼睛，伸手探了探元桑的额头，惊叫出声。
冰凉的液体缓缓流进静脉，元桑逐渐清醒过来，道谢。女人显得有些局促，她守在输液吊杆下面，不时看向药瓶，问元桑可还觉得难受。元桑摇摇头，女人搭在她身上的棉服有种草料和尘土混合的气味，她觉得熟悉，细细嗅着，脑海里恍惚闪现出小时候收完玉米，自己和姥爷瘫在秸秆堆上看天的情景。
从卫生院回到旅馆已是深夜。女人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粥放到床头柜上，告诉元桑这是晚上做的，不嫌弃的话可以喝点，暖暖。她把元桑当成了附近高中的学生，以为她是因为失恋才如此狼狈，试探性地问元桑要不要告诉家长自己在哪儿、什么时候回家。元桑闻言，鼻腔一阵酸涩——自己已经没有家了。她无心解释，只说自己想在旅馆多住几天把病养好。
“挨年节了，只有你一个客人。你不舒服了就找我哈，就在楼上或者洗衣房里。”女人轻声叮嘱，并没有多问，就离开了。元桑看着她的背影，发觉她走起路是一深一浅的，像只笨拙的鸭子。
这病来得猛急，但并非没有征兆。接到姥爷病危的电话时，元桑刚熬了个通宵把课程作业完成，她迅速向导师请了假，买最近一趟火车的票赶回家，等待她的却是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入殓、守灵、挖墓坑、撕孝布，许多不相熟的亲戚带着沉痛的表情走向上账人，从胯兜里摸出几张红色纸钞。元桑被舅妈挽着臂弯，走在送汤仪式的最末尾，她被小声叮嘱哭大点声，因为舅妈的嗓子已经在她那边的亲戚来烧纸时哭哑了。一勺一勺面水洒向褐色土地，元桑走进泥泞，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舅舅们怀抱骨灰，端着遗像，家族的其他男人人手一个铁锨，拎大盘鞭炮走向田地，女人们默契地一同站在远处的土路上观望。元桑如同一棵枯死的树立在沟渠边，只有太阳穴抽动的疼痛提醒她的存在。她后悔因为太在意别人对父母的议论，高中以后就很少回家，更后悔接受所谓“礼节”，没有亲自为他穿上寿衣，再摸一摸他亲爱的脸。那个自小养育她的亲人正在被一锨一锨的土深埋地下，永远封存在黑暗里。元桑望着男人们的行动，四肢不自觉地向墓坑方向摆动。姨奶发觉后，赶紧拽住她的衣袖往后拉。远处的舅舅看出不对劲，暴喝着让元桑滚回去。“圆完坟女的才能进来，别不守规矩！”
亲戚邻里都吃完晚上最后一顿酒席，陆续离开。舅妈走进元桑借住的房间，问她什么时候回海城。儿子的女朋友今年要来家里过年，要为未来儿媳收拾出一个房间。元桑心生悲戚，更怀着愤恨。从目睹姥爷窄小的床铺和布满油污的碗筷开始，从目睹亲戚们葬礼上装腔作势的丑态开始，愤怒就在她胸腔里蓄积，在所有人入眠后爆发。她甚至没有考虑要走向哪里，只是不顾愈发强烈的头痛冲进了腊月的冬夜。舅舅家的黄狗窝在厨房前，抬头瞟了她一眼，没有叫一声。
一连三天，女人给元桑送饭和热水，陪她去卫生所挂吊针，有时还特意敲门提醒她按时吃药。元桑看上去有些精神了，女人就搬个马扎坐在房间里，边做着缝补，边和元桑聊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其实更多时候是女人说，元桑听。一开始元桑有些拘谨和担心，把证件和钱包全部塞进书包下面，不时摸一摸胸前的一块玉鲤鱼，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念想。后来她渐渐发现，女人如此殷勤，似乎只是因为寂寞。她说自己叫佳佳，是这家旅馆的雇工，负责每天换洗床单和打扫卫生，住在旅馆的阁楼。老板回家过年去了，只留她在这里看守。当元桑问佳佳为何不回家过年，她低下头，笨重粗短的手指扭结在一起。过一会儿，嘴唇抽动。
“都走了。”
元桑听到佳佳的低语，突然产生拉一拉她的手的冲动。她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佳佳身上似乎散发着某种气息，让元桑感觉很是熟稔，像晒过的棉被上的阳光味道。甚至有个早晨，元桑转动房间把手，惊觉自己昨晚在佳佳走后就没有锁门，她迅速检查了书包，无虞。只是房门外多了一枝散发幽香的腊梅，斜插在剪开的塑料瓶里。
有佳佳的陪伴，元桑的病养得很快，精力慢慢恢复。是夜，她正琢磨着什么时候回海城，听到楼下的门砰砰作响，细听，又有女人尖锐的哭喊声。她起身下床，跑下楼去。一个醉鬼在撞宾馆的大门，佳佳正拼尽全部力气用身体堵住门，快要坚持不住。
醉汉吐出满嘴污言秽语。“外地来的娘们，一个寡妇，千人操万人操，为啥不能让我压一压？”元桑跑去打开大厅里的冰柜，抄起一个啤酒瓶，怒吼着让佳佳闪开，胡乱砸向醉汉。她向醉汉大喊着快滚，不然报警。醉汉吃痛，生出怯意，终于咒骂着离开。
佳佳虚脱地瘫倒在椅子上。元桑手疾眼快，到门外拾起锁链，进屋锁好，她忍不住向佳佳发火 ：“如果男人进来，我们俩都没好果子吃。为什么不把门锁好，为什么这么晚还出门？”佳佳仍然喘着粗气，还未从惊恐中脱离出来。良久，她小声解释道 ：“今天是我小孩的忌日，我在坟前待得太晚了。怪我，那个男的跟在我后面，我没注意。”
元桑自知失言，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她躲回房间，缩在床上，半睡半醒间猛然想起十岁那年的事情。那也是个夜晚，姥爷乘夜去给隔壁村难产的母牛接生，只留母亲和她在家里，半夜她被吵醒，发现母亲被村里的老光棍拖出门外，正奋力挣扎。幸好姥爷及时赶回来，但也在和流氓的争斗中摔断了腿。那时她守在姥爷床前，看着痛到流冷汗的姥爷，她也是这样质问了精神失常的母亲。母亲向后瑟缩着，眼里写满了惊恐，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那晚不久，她就失踪了。
母亲递给她那个玉鲤鱼时，痴痴地笑着，那笑声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母亲说这是父亲给她的信物，他去西北雪原做守卫边疆的战士啦，不久就会回来找她们母女俩，他们会成为全村最幸福的一家人。
起初，年幼的元桑无比坚信，信着，信着，这个故事就在邻居的闲话和舅舅们的冷眼里磨掉了童话的外壳，露出残酷的现实 ：他们说她妈是个疯子，她爸嘛，不过是个搞大女人肚子不敢担责的孬种，出了事跑得比兔子还快。
鸡打鸣，天将亮。临街经过的车辆变多了，发动机振动的声音、鸣笛的声音、轮胎碾压减速带的声音在不停汇聚、放大。元桑忍耐着，她感到内脏好像被挖掉一大块，车流在空洞里呼啸而过，肆意奔驰。一种绵密湿滑的东西正逐渐爬满身体，渗进皮肤的肌理。她从床上弹起，从书包底部翻出一个白色药壶，使劲向手心磕了磕，里面是空的。这才想起自己付不起药费，已停药几个月了。
元桑决定多在旅馆住几天，以免醉汉来报复。她联系导师，导师告诉她课题组其他人也已经放假，安心过年，不用着急回去了。虽然宾馆住宿是个开销，但元桑实在不想一个人在宿舍冷清地过这个节。第一次没有了姥爷的陪伴，怕新年钟声敲响之时，不自觉地流出泪来。整个学生生涯，要么刻苦读书得奖学金，要么打工赚生活费，她也没什么朋友可以约着度过春节。她反复盘算，说服自己这钱花得值。
“真的要在这儿多住几天？”
“对。”
“你不回家过年吗？”
“我爸妈出去旅游了，家里就我一个。”
“……这样吗？”
佳佳看着元桑，她的眼白有些浑浊，眸子却是亮的，如同一口枯枝掩映的深井，教人看不清井的深度。元桑被盯得有些心虚。这安静持续了两个深呼吸的时间，佳佳先开了口 ：“真好！今年有人陪我了。”她咧嘴一笑，挤出眼角的鱼尾纹。
佳佳拉元桑出来透透气，顺便买些年货。日头正盛，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天是湛蓝的，无云。腊月底的乡镇集市很是热闹，大街两侧，全是小贩守着自家摊位叫卖，平时没有固定摊位的也会趁过年进些货，对联花灯，或者气球摔炮，能赚一点是一点。卖水果蔬菜的，卖帽子围巾的，卖烧巴子糖葫芦的。还有人游走在街上，扛一根长长的竹竿，顶部安了个喇叭，不停叫着 ：“修锁，防漏，通下水道——”晴日的风剧烈，一吹，街道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烟尘，笼着来来往往的喧嚣。
元桑借口说自己冷，出门前问佳佳要了顶帽子戴上，以免遇到路过的亲戚，认出她来。她跟在佳佳身后，从帽檐下缩窄的空间里旁观攒动的人群。
佳佳走到一家小摊前，想买两个西红柿。一个小贩显然认识她，表现得很热络，叫她“盼盼妈”“孙勇媳妇”，问她最近可好。元桑抬头，见佳佳只是找钱，拿菜，结结巴巴应了几句，目光闪躲。对面的小贩见佳佳不说话，单手叉起腰，露出一脸得意的神色。元桑看出端倪，装作紧急的样子让佳佳帮忙扶稳鸡蛋，她又撞了撞佳佳的手臂，大声和她说自己想吃笋要买笋。
回旅馆的路上，佳佳说要绕个道走，元桑问还要买什么。佳佳故作神秘地说去了你就知道了。她们没走来时的主干道，向西转到小路，扶着化合肥的广告墙下到菜地，走到一处枯枝缠绕的矮墙垛。看样子这里以前是个猪圈，里面堆满发黑的玉米秸，凑近就能闻到一股沉重的霉味。佳佳弯腰，从地上捡一根树枝，敲敲土墙，喊咪咪。一只黄白相间的狸花从玉米秸的空隙钻出，喵喵叫着，过来蹭佳佳的腿。佳佳回头招呼元桑，笑着问长得可排场。元桑点点头。佳佳用树枝轻轻挑起猫出来的地方，元桑看见下面还有几只猫崽窝在一起，亮光让它们彼此贴近、拱动。佳佳把集市上吃剩的饼子丢给母猫，顺手摸了两把。她跟元桑说，她借茅房的时候发现这只猫，那时还小得很呢，一转眼已经生一窝崽，当妈了。元桑说你经常来喂猫吗，佳佳说对呀，我一有烦心事，没人听我说，我就跟猫说。元桑夸她善良，佳佳说你也好，你愿意听我唠叨，别人都不愿意。过了一会儿，佳佳盯着猫，说我真羡慕它。元桑问为什么。佳佳说猫有娃，有家。
两人并肩走进宾馆，一个肥胖的男人正跷着二郎腿坐在大厅沙发上。“这是谁？”男人站起来，指了指元桑。“客人。”佳佳回答，身体不自觉上前半步，半挡住元桑。她对元桑解释，这是自己的老板，她要和老板聊一点儿事情，让元桑先去把东西放在宾馆后院的厨房。元桑看了眼男人，男人宽耳小眼，嘴唇肥厚，很和善的样子，遂不疑有他，转身去了后院。
不久，佳佳来到厨房，说刚刚老板简单交代些事情就离开了。元桑没有看到，佳佳把手背在后面，她指甲上的皮被撕掉一大块，正汩汩流血。
佳佳把一条从菜场买的鱼倒进桶里，添水养起来，说是要留着放生。鱼在水中，摆动两下胸鳍，更多时候潜着不动。元桑存了心思逗弄它，掀开盖子，晃一晃桶，鱼就摆尾环游一圈，还停在原地，水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泛起碎金般的波纹。佳佳烧了半锅水，把盆架搬到下水道旁边。她弯腰凑近盆架，把乌黑浓密的长发归拢，整齐地铺进水盆里浸透，不时撩水打湿后脑。指尖在进水的瞬间疼痛起来，她感到一种快意。
年尾时分，元桑越来越主动地和佳佳待在一起，跟她分享学校里发生的趣闻，讲海城的风景人文。佳佳听得入迷，都忘了手中的活计，听完一段，还央求元桑继续讲。她说大学真有意思，可惜自己很小就辍学了。海城听起来一定是个很美的地方，好想看看。元桑喜欢往灶里添豆秸，虽然佳佳看见了会说这是读书人不懂农家事，豆秸燃得快，是点火用的。自小在村里长大的元桑当然清楚，只是一把豆秸塞进灶里，会瞬时燃起更大的火焰，发出哔哔剥剥的脆响，煞是好听。熊熊火焰映照在元桑脸上，橙黄、橘红、暗红，交织跳跃，好似一场永无休止的舞会。元桑看火看得晕了，就把目光投到正在忙碌的佳佳身上。佳佳干活时总是不自觉抿着嘴，挤出两颊的梨涡，她往锅里倒油、放菜，用力翻炒，发丝就从耳后慢慢掉到脸前。
“咦，没醋了，你吃饺子肯定要蘸的吧。”除夕傍晚，佳佳正在菜板前擀饺子皮，看到桌子上的醋瓶，摇了摇，空空如也。
“我去买，看看还有没有超市开门。”
元桑快步走出宾馆。天还亮堂，街道上已经有小孩子按捺不住，三三两两挤作一团放焰火。烟花在地面飞速旋转几圈，以意想不到的方向斜冲上天，在半空炸裂，引得孩子们兴奋尖叫。家家户户都贴好对联，有的还挂上了红灯笼，其中不乏有绿色和紫色的对联，代表一两年前家中有人逝世。元桑观赏街上热闹的情景，走走停停，终于找到一家超市，门脸黑着，但里面还亮着灯，估计是前店后宅，就大声喊老板。叫了一会儿，果然有人走动的声音。那人摸索着把店里的灯打开，元桑定睛一看，竟然是那晚的醉鬼。
“哎，别走啊，我婆娘还在屋里，大过年的，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元桑听到男人嘲弄的嬉笑声，又转身回来。
“我买醋。”
“醋？哎，行。”男人故意拖长声音，慢悠悠走向货架。
“你那晚上打我实在没道理，那寡妇早跟她老板有一腿，怎么就偏他行，我不行啦？”
男人把货架上的醋瓶掼向柜台，玻璃平面被震得发出一阵嗡鸣。
“你瞎说什么？”元桑上前半步，冷笑。
“我瞎说？镇子里的人谁不知道她是辆公交车。”男人的手滑向瓶身，从细颈摸到瓶底，双手交叠拍打，做出下流的暗示。
“你到底卖不卖？”“卖！小妹妹，我好心劝你搬出去呢，你不知道那女的是个丧门星？”他瞥向元桑，期待看见她害怕的样子。
“用你管！”
“她婆家和我在一个庄，我可清楚她的事了，听听？”元桑没再说话，男人如愿地笑了，“她那腿瘸丈夫跟她结婚没过多久就死了。她生了个男孩，才三四岁吧，又折了。婆家觉得她晦气，给她赶出来的……”
腊月的寒风吹得元桑手指僵硬。她绕路而行，绕过扎堆的孩子和满街的热闹，不想立刻回去。元桑想，佳佳于她而言，像一个谜，她因为谜中语词的混乱，始终与真实的佳佳隔着些什么，犹如雾里看花，水中观月。她想听佳佳亲口说自己是哪里人，怎么来到这片土地的，又都经历了什么。但这又是否又太过冒犯？她问自己，究竟为何会对佳佳如此感兴趣？
途经一个碎砖头围成的垃圾堆，元桑把醋瓶猛地丢了进去。玻璃瓶摔向冻硬地面的瞬间四分五裂，发出沉闷的炸裂声。
远远地，元桑望见佳佳正在宾馆门前等候。天已经黯淡，她穿着肥厚的棉袄，抱着膝盖蹲在门口，像一只椭圆形的虫茧。宾馆大厅的灯光照亮她的身后，黑暗模糊了她的面容。
“没买到醋吗？怎么去那么久？”元桑摇了摇头。
“过年了都不开门的。快来吃饭吧。你想吃几个呀？”佳佳轻快地说道。
元桑看见佳佳是笑着的，就不忍提起那些可能会让她伤心的事，和她一起走进厨房。锅盖揭开，整个厨房热气氤氲，好像飘在云端。她们捧着碗围坐在灶台边，为了取暖，灶里多添了把火。元桑挑起一只饺子，一口咬下去，白菜的汁水爆进口腔。
“好吃！像我姥爷做的味道。”元桑做出夸张的表情，极力夸赞佳佳的手艺。
一夜喧闹过去，空气中的硝烟味挥之不去，天也是雾蒙蒙的，透不出日光。佳佳早早起床梳洗，把乌黑蓬松的头发编成麻花辫，对着镜子犹豫片刻，还是拿出一只小巧的红绒花发卡别住左额的头发。她取出昨晚就挂好防皱的衣服换上，虽不是新衣，但也干净整洁。佳佳昨晚说今天要去同乡的姐妹聚会，元桑有些好奇，说想跟着去。佳佳答应了，说你别怕远。见到佳佳用心地装扮，元桑夸她漂亮。佳佳听了脸有些红，把手里的梳子丢到一边，小声嘟囔道 ：瘸子有什么可漂亮的。
佳佳从买来的蔬菜里挑了模样好的准备带走，又把活鱼捞出来放进装有水的袋子，请元桑坐在后座拎着它。两人坐上宾馆老板的小电动车，晃晃悠悠地上路了。店马县不兴年初一走亲戚，所以经过的车辆不多。与昨晚通宵的烟火喧闹相比，乡村的土地此时沉寂下来，在灰霾中阖眼静卧。
佳佳把车骑到熟悉的小卖铺前，锁好，把鱼挂在挡风被遮住的挂钩上，和元桑一起踏入田间土路。这条蜿蜒小径藏在麦地里，放眼望去，皆是碧绿一片。地之广远，与天相接，让人觉出自己的小来。元桑拉着佳佳的手走在后面，摸着她手上的一层厚茧，觉得有些心疼。很奇怪的是，心又跳得特别快，如果是夏天，会有蝉鸣、蛙叫来遮掩，在这光秃秃的冬季，她怕自己的心跳声也只能光秃秃地被别人发觉。
行至尽头，绕过一个干涸的池塘，她们来到一个小村庄，佳佳带元桑在村里又拐几个弯，最终走进一个略显破败的小院。
院子里的狗被脚步声惊醒，奔向两人狂吠。屋内的人听见动静，出来迎接，是两位农村妇女。她们和佳佳一样，脸色透着黑红，身上穿的是最常见的夹棉睡衣。其中一个长脸女人见到佳佳，怪笑两声，说头发又养起来了，真好看呀。短发女人没理睬同伴，笑着迎过去帮佳佳拎东西。佳佳和她们介绍元桑，说这是新认识的小妹妹，想一起来玩玩。女人们迟疑片刻，随即也热情招呼元桑，挽起她的手臂往里屋牵。
屋内，白炽灯泡发出昏暗的光，隐约照亮房间里的简单陈设。破旧的木桌上面堆满杂物，地面、床上散落着几张启蒙故事卡片，有的被撕得粉碎。两个八九岁大小的孩子正趴在床上摆弄一副扑克牌。元桑拘谨地坐在床边，女人往她怀里塞花生和橘子，叫她别客气。佳佳和女人们热络地聊着天，她们的谈话慢慢从当地方言变成一种元桑听不懂的语言。佳佳注意到元桑的沉默，和大家提议说这里的话，女人们说好，但谈话还是不自觉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佳佳就时不时给元桑翻译两句。长脸女人似乎说了什么笑话，逗得佳佳哈哈大笑，凑过去捶她的肩膀，装作拧她的样子。
元桑问女人们是哪里的，渐渐明白，原来她们都是缅甸华人，祖籍云南，上世纪初祖辈到了缅甸。约莫九年前被蒙到这里，给村里的光棍做媳妇。元桑又问有没有报警，想不想家。短发女人开口，她说自己刚到这儿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求助。婆婆也劝她。后来她生了儿子，就舍不得走了。其实短发女人也不想走，这里算是祖辈生活过的地方，慢慢习惯了，条件也相对好一些。是啊，长脸女人接话，一开始来的时候，这边的话都说不利索，别人听不明白，闷得心里急。但是家里太穷，她又在这里有了牵挂，就不想回去了。攒攒钱回去看了妈妈，也就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佳佳主动岔开话题，让大家做几道拿手的家乡菜，好好享受享受。一个男人从西厢房扶着额走进来，像是昨晚宿醉，瞥见佳佳之后骂了句“真是晦气”，又摇摇晃晃地踏出门槛。长脸女人站起身向门口方向张望。确认男人离开之后，开始痛骂丈夫是不着家的混蛋，家迟早被他喝干败尽，她把大腿拍得响亮，像在击打一面鼓皮腐烂、无法申冤的鼓。在床上玩的两个小孩子起了争执，其中一个爆出尖锐的哭声。佳佳过去轻拍那个哭了的孩子的背，叫他来自己这边，离打人的孩子远些。她把孩子抱坐在腿上，柔声劝慰旁边沮丧的女人。元桑待在床角，注视着佳佳的行动，她剥好一只橘子，掰一半递向佳佳嘴边。
“你还好吗？”元桑问。
“你说什么？”佳佳没有反应过来。短发女人试图来活跃气氛，她嬉笑着说，再不做饭可都要饿肚子了。长脸女人闻言也停下埋怨，很豪气地灌肚里一杯水，拉着佳佳往厨房走去。
吃饱喝足，这场短暂的聚会将要结束，佳佳提议，大家要像往年一样，一人唱一首家乡的歌，别离家太久，就全忘了。她率先站起来，因为激动，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她开始唱一首嘹亮的山歌，歌声婉转清澈，像一只百灵在林间穿梭。元桑觉得佳佳仿佛正站在吊脚楼上，向着云雾缭绕的丛山诉说自己的苦痛。佳佳的歌声里，有稀疏的水稻，赤裸的双脚。
从姐妹家里离开后，佳佳就不说话，闷头走路。元桑跟在后面，也沉默着。这沉默持续到她们回到小卖铺找车，发现袋子被搅翻在地，水洒出来，原本精神十足的鱼虚弱地张合着鱼鳃，一侧鱼鳍血肉模糊。
“我真是个傻子，光想着不是送礼不好带到别人家，完全忘了会有野猫吃鱼！”
她们还是决定向附近的住户借了个袋子，注满水，把鱼放进去，骑车出发去河边。佳佳一手拎着袋柄，一手拖着底部。元桑在前骑车，她能感受到佳佳贴紧的头在抖，丝丝缕缕的哭声飘进风里。
骑到河坝下车，元桑和佳佳沿河堤走了一会儿，找到一处水深杂草少、没有垃圾的河面。佳佳蹲下，小心翼翼地把鱼从袋子里抱起来，缓缓放进了河里。水面随着鱼的到来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鱼在水里扑腾片刻，慢慢潜入河的更深处。
“它能活下来吗？”佳佳看向鱼离开的方向。
“能。”
两人在岸边找了处干净的枯草地，坐下来休憩。远处的河面上，往日忙碌的柴油船静静停在原地，一群灰黄的野鸭悠闲浮游，有鸬鹚飞去扰乱平静，刷地潜入水里，叼出肥鱼仰天吞进喉咙。宽阔的河面泛起向东的波纹，明暗交替变动，一刻不曾停歇。久久观望，元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以水流的速度缓缓向反方向游移，她在静静地等，等佳佳开口。
“我老家不过这个节，我们的新年在四月，会互相泼水，给老人洗头，还会放鱼和鸟，我每年都会到家旁边的小溪放一条鱼。”佳佳出神地盯着水面，终于打破了平静，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米佳也，”元桑转身认真看着佳佳，学那些女人们叫她的名字，“你想回家吗？我们可以去县里、去市里报警，总会有人能送你回家。”
“我，我不想。”
在那个寂静的午后，天光柔和，抚摸停在河堤旁的人。佳佳慢慢诉说着过往。当年，有人骗她说一起来中国挣钱，嫁个好人家，她轻信了对方。最开始她想要逃跑，她的丈夫把她的腿打舍了。后来生出孩子，丈夫终于允许她给家里打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二哥让佳佳安心过日子，告诉她年迈的阿妈已经去世了，两个姐姐也都嫁给别人，家里没有佳佳的立足之地。她一开始不信，因为就是二嫂的亲戚哄她到中国嫁人的。直到待她最好的三姐打来电话，亲口说这是真的。
她大哭一场，回去的心才渐渐歇下，决定好好照顾现在的这个家。然而，丈夫在一场车祸中逝世，孩子也相继因肺炎离开了她。一个游历四方的风水先生跟婆家说她是克夫克子的命理，是她导致了父子双亡。婆家人大怒，把她打了一顿，扫地出门。
那时，到饭店端盘子，帮别人收玉米，什么活儿她都干过。这里的农活儿干起来真累啊，一年种好几样，比之前在家累得多。但如此吃苦，还是找不到地方住。后来经短发女人婆家的介绍，她才来到现在的宾馆打工，得到片刻安稳。
渐渐地，河边起风了，元桑展开双臂，从身后抱住佳佳，希望能带给她一点儿安慰。
清晨，一辆双层巴士停在废弃的加油站边。司机拿往手里倒矿泉水，再泼向自己的脸，希望能去除夜间驾驶的疲乏，水珠粘在他的髭须上。他从耳边取下一支烟，裤兜里摸出打火机，点燃，惬意地吸上一口，吐出白色的烟圈。“快一点上车！大件儿行李能放下边就放下边，别搞得车上那么挤！”他皱起眉头，催促那些拥挤着放行李的乘客。
佳佳将背了一路的包递给元桑，又往她手里塞了一袋昨晚她赶做出来的肉包和一兜新鲜的橘子，嘱咐元桑在路上看管好自己的证件和钱包。元桑打趣道：“好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这些我都知道！”“怎么？嫌我唠叨？这唠叨你马上就听不到啦！”佳佳先是笑，慢慢地，嘴角落下，她的眼里写满不舍。元桑一会儿看看路边的灌木，一会儿看看其他乘客的动作，只是不敢与佳佳对视。
不知不觉中，车下只剩她们两人。“走了！别叙话了。”司机向她们挥手，抓着驾驶座的把手，跃上了车。
“好好照顾自己，常联系！”
“好！”
“对了，这个给你。”
“什么？”
“鲤鱼项链，送你做纪念。不许不收！”
“我收还不行嘛，我好好留着。”
元桑踏上后车门，车门很快关闭。她看着车门外用力挥手的佳佳，因为手臂抬得太高，玫红色的保暖秋衣都露了出来，佳佳却不管不顾，她的手像一面被狂风席卷的旗帜。元桑想，那个一路上都没能开口告诉佳佳的计划，或许在不远的将来，在下一次踏上家乡的土地时就能实现。她会带着这个愿望，更加努力地活着。
车开走了，留下呛人的尾烟。佳佳立在原地，静静望着车子愈变愈小，她等待着大巴车从视野里彻底消失的那个瞬间。她最终也没有向元桑说出，旅馆老板介绍她嫁去山东的事情。她的身体歪向一侧，如同一棵被风吹得枝头歪斜的毛白杨，笼罩在清晨黯淡的阴霾之中。
特邀编辑：李海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