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届新青年小说大赛优秀作品专号 | 张晨睿：叉
来源： 发布时间： 2026-07-02 作者： 张晨睿
一
离职批复生效的第二周，我仍没考虑好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生活。
这座城市拒绝为冬日献上一场雪花的仪式，只有薄薄寒雾轻笼夜色。高压电线扰动，干冷的风卷着混凝土碎屑，在柏油路上刮出砂纸般的声响。行人道旁，写着“罗森24H”的LED灯牌晕染出毛茸茸的光晕，灯牌映照下的玻璃墙内，一位年轻的女收银员在空调的氤氲暖气中眯着眼睛，沉浸于浅浅的梦乡。
玻璃感应门滑开的瞬间，冷风与机械电子铃的“叮咚”声同时侵入室内。正托腮打盹的少女猛然绷直脊背，还不待瞳孔深处的朦胧彻底散去，就仓促喊了句略显机械的“欢迎光临”。话音落下，她这才看清来客的脸。紧绷的肩线倏然坍塌，她泄气般重新瘫软下来，半趴在收银台台面上，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说：“原来是你啊——让我猜猜，牛肉盖浇饭？”
颧骨肌肉抽动，我不好意思地笑着点了点头。辞职之后，我的生活失去了节奏，胃口也不好，以至于我不得不将晚餐时间向后推迟。而每次当我环抱身体勉强踏出家门，在灯光稀疏的大街上走至尽头，却发现仍在寒风中坚挺着的只有这家便利店和几家烧烤店。
“不好意思，牛肉盖浇饭今天卖完了。”她垂下睫毛，做出职业性的抱歉表情。但还不等我有所反应，忽然地，她又冲我略带狡黠地一笑，说道：“但还好我有先见之明，特意给你留了一份。”她从柜台下变戏法般摸出一份封着塑料薄膜的盖浇饭，“我帮你加热。”
“嗯，啊……谢谢！”我回应道，心中略显紧张。我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突如其来的热情，下意识觉得她可能有什么麻烦事需要我帮忙。
“不用谢。”她摆弄着关东煮的纸杯，又敲了敲身旁蒙雾的玻璃墙，“这里冬天的晚上没什么人，而且街上的路灯最近好像还坏掉了，总是一闪一闪的。也多亏了你，如果哪天你没来，我恐怕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进入了《寂静岭》中的里世界。”
我没看过《寂静岭》，也想象不出所谓的“里世界”是什么样子，但我想至少说些什么来回应她的“感谢”，使我看起来没有那么不礼貌。我回想之前是否有过的类似场景，祈求经验的帮助，但完全没有头绪，我只好扯了句“谢谢”。
“嘀——”
“啊！热好了！”
微波炉在30秒内完成了加热工作，我暗自感激它能将我救出这沉默的尴尬氛围。我接过饭菜，独自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掰开一次性竹筷，默默咀咽。第三片牛肉下肚时，闪过一阵刺眼的光亮。我不必抬头也知道那是附近高中生刚放学的情景，每到晚上10点，三五成群的机车就会准时路过这里，用躁烈的引擎讨伐周边世界，接着又在阵阵轰鸣中潇洒远行，留下令人晕眩的刺鼻汽油味。他们似乎每晚都这么干，即使是路面结冰。我想他们就像是这座城市的底层代码一般。
“你最近刚搬来这里吗？”收银台突然传来清脆的声音。
我从思绪中被拉回现实，“什么？哦！我吗？为什么这么问？”
“之前没见过你，但近两个星期你似乎总来。”她无聊地将手中的纸杯折叠成古怪的几何体。
“啊，不是刚搬来。只是最近有些烦心事，晚上想吃些东西。”
“原来如此。有烦心事所以吃东西，我也常这样。”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如果不介意，能说一下是什么烦心事吗？”
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似乎是我第一次被陌生人问这种问题。“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深吸一口气，脑中闪出各种碎片般的记忆乱码，那是45度角的白色百叶窗，是古龙水和韭菜盒子混杂的古怪气味，是每周例会时投影仪在总监秃顶上打出的蓝色光斑，是辞职信躺在碎纸机里的瞬间，纸屑翻卷如苍白的雪暴。顿了顿，我回答道：“我最近失业了……你或许也能看出，我嘛，对社交之类的完全应付不来。在公司里和同事的关系是一团糟，也不会在上司面前表现什么……”
说着，我偏过头看向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黑夜里，路灯点闪，和我的脸庞重合。在光影的交替中，我的脸也随之忽明忽暗，某种存在于我脑海深处的阀门似乎被悄悄触动了。一种迟来的被刻意遗忘的感觉涌上鼻尖，继而顺着血管冲击着每一根神经。
“唉——真是累啊！”脑海中的千言万语汇成这一句叹息，我又发泄似的大吞几口米饭和牛肉。
“这样啊，不会社交，还因此丢了工作，确实是会让人烦恼呢。”她抿起嘴唇，眼神向上飘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啊，有了，你说——我们现在算陌生人吗？”
“陌生人？”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说是熟人，我俩却是第一次交谈，而陌生人……或许是吧。
我将心中所想告诉了她，她随即将已经面目全非的纸杯精准地扔进垃圾桶，笑着说道：“既然是陌生人，那你就以我为目标来训练社交技能吧！”
“什……什么意思？”
“就是说，像是为了练胆而在夜深人静时去废弃仓库一样，你也必须为了学会社交而强制自己去和陌生人对话，懂了吗？”她竖起食指，在空中晃了晃。
“不不不，我………”
“喂！如果能拒绝就不叫强制了！”她不由分说地走出柜台，将手机送到我面前，“先加个微信，方便联系。”
“呃……这……好吧……”
就这样，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我知道了她的名字——杨若兮，还知道了她学过一段时间的吉他，以及她也快失业了，这家店没什么顾客，老板不准备经营下去了……
二
记忆这东西真有些不可思议，身临其境的时候，几乎未曾意识到那片风景有什么特别之处，更没想到多年后，它仍历历在目。
那次交换联系方式后，我以为会像曾经无数次的相遇一般——两条略微倾斜的直线在某一瞬间交叉，接着彼此淡离，渐行渐远。虽然从日后来看也确实如此，只是这次我们至少同行过一段距离。
那天之后，我没再去过那家便利店，我想我有些害怕她，害怕和她对视，交谈。但当我有意避开她时，她的消息却在每天晚八点准时震动我的手机，有时是货架补货的实时播报，有时是抱怨冰柜结霜太厚，但更多时候是午夜时段，店里没什么客人时的琐碎絮语。她似乎把我当成了她工作的考勤机器。
对于我不再光临便利店的原因，她似乎心照不宣，她在某个凌晨发来语音：“社交恐惧要打持久战的。”背景音里有撕开饭团包装的窸窣，“等便利店倒闭那天，我们再实战演练也不迟。”
我起初以为那只是为了恐吓我而说的玩笑话，却没想到所谓的“时机”来得这样迅速。在我失业第四周的星期三，手机消息提示框像刀片般划开光束：
“同病相怜通知书：罗森便利店员工杨若兮，即日起正式加入失业阵营！”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下条信息便已经弹出：“明早九点半便利店葬礼，请准时参加。地点：便利店门口。”
我第一时间表示抗议，她却不再回复消息。
我无奈地将视线离开手机屏幕，一旁的电子钟用幽幽蓝光显示着标准北京时间——晚间十点十分。
为了所谓的“便利店葬礼”……还是早点睡吧……
次日早七点，生物钟习惯地催促我起床，准备去公司，它不知道我早就失业了。
翻转身体，窗帘被晨风顶出柔软的弧度，暖黄色阳光透过纱窗，从缝隙流淌到被褥和卧室的枫木地板上。我吃力地拉开窗帘，在强烈的曝光下，又不得不背过身去，半坐起来，凝视着灰尘在光柱里跳着布朗运动，心中不禁喃喃：“这里，真的是我生活的现实世界吗？”
离开被窝的一瞬间，冷空气如同无数细微的冰粒，化作无形的冰丝侵入毛孔，使人不自主地颤个不停。我想我的尽快穿戴整齐才行。
衣柜中，蓝色对襟毛衣是母亲去年送的生日礼物，粗呢大衣肩线有樟脑丸的气味，灯芯绒裤管里还卡着去年秋天的银杏碎片。这是我最为得体的服饰了，即使它们搭配起来在外人眼里并不那么和谐。我一丝不苟地刮去人中两边的胡茬，又用泡沫水认真洗了把脸。刷牙，漱口，久违地用发胶梳理头发，一切完成时，电子钟显示着08：15。时间还早，我干脆再次面对镜子，检查有无不得体的细节。
当第五次重新调整衣领位置，我却隐约看见五年前的那个自己——穿着不合身西装、领带打得像畸形蝴蝶的应届生。彼时，地铁玻璃窗映出的身影，每个细节都涨满青涩的勇气。那时的我像一株误闯钢筋森林的含羞草，却固执地相信叶片上凝结的露珠能折射整片银河。
三
蔚蓝的天空没有云朵，宛如釉色青瓷，质感清澈。沿街包子铺蒸笼揭盖的刹那，滚白雾气裹挟着葱肉馅的荤香腾空，与隔壁米粉店熬了整夜的筒骨汤蒸汽在半空缠斗。早高峰，大街上熙熙攘攘，公文包不时碰撞路肩护栏，耳中尽数充斥着交织的喧嚣声和此起彼伏的汽车鸣笛。
清晨九点，我如约到了便利店门口。便利店确实没再营业，“旺铺转让”的告示醒目地张贴在那天我吃饭的玻璃墙上，自动门也被一道卷帘所覆盖。透过玻璃窗，还可以看见没来得及清理的商品货架和些许电器。
杨若兮迟迟不见踪影，我便在对面百货大楼找了长椅坐下，那里正好能透过面街的大落地窗观察到便利店门口的动态。
没过多久，肩膀便压来带着雪松香的重量，转头看去，低着头气喘吁吁的杨若兮出现在视线之中。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呼……我老远就看到你了，只是……只是，没叫住你……呼……让我缓……咳咳咳。”尾音被咳嗽打断，她用手紧紧抵住我的后肩，身体不断起伏，大口地吸着周边空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我，她脸上露出一抹潇洒的笑，后肩的手也随之变成了竖起的大拇指，“不赖嘛，打扮得人模狗样的。”
也不知道这是嘲讽还是夸奖，我只好微微笑了笑。
她脖颈上系了一条淡蓝色格纹围巾，上身穿一件黑色长款羊绒大衣，下面搭配着宽腿的深蓝色牛仔裤，身后还背着一个长形背包，看形状应该是把吉他。
她绕过长椅坐在我身边，将背后的包轻轻放在一旁。
“你好像不怎么伤心啊，对于自己加入失业阵营一事。”我双手撑住长椅边缘，望着街上人流。她忽然向后仰倒，脖颈弯成好看的弧线，“至少不用每天满身的关东煮味。我感觉在那待久了，自己也成了关东煮里的一块萝卜。不过现在算是自由啦！”
“那今后怎么办，总要有工作的吧。”
“我看你也是萝卜。”
“什么意思？”
“咸萝卜，淡操心！我还是大学生呢，只是寒假工而已。”我们坐下的长椅发出轻微吱呀声，她边说话边用靴跟有节奏地叩击地面瓷砖，“倒是您这位前常客，失业第26天感觉如何？”
“这么多天来早就习惯了。你不也说过吗，这是暂时的自由，况且能休这么长的假，也不错。”我习惯地做出笑脸，解释道。
“呵，如果不是之前每天都能看到你，我就相信了……虽然这次见面，你的精神状态似乎确实好了一些。”她看着我，眼神中闪着不信任的光。随即，她倏然起身，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呢喃道：“嗯——好了，我们这次的聚会内容可不是枯坐长椅。出去走走。”
我顺从地站起，随她挪步离开百货大楼。冷风刮过我的脸，留下不带痕迹的伤，颇让我联想起早晨离开温暖被窝的感觉。
“所以，我们现在去哪？”我试探着询问，口中呵出了白色的雾。
“哼，难道每次出门玩我还要列一张清单，一条条去完成吗？你这是在公司呆傻了，脸上几乎写满了‘社畜’两个字。听好了，我们现在要享受的，是这个随机的世界！”说罢这番仿佛世界宣言的发言，她张开双臂，享受着并不存在的人群的欢呼。我并不反感这种类似精神病式的自由表达，相反，我是十分欣赏她的。确实已经很久未见到像这样纯粹的灵魂了。
“咳咳，总之，你先帮我把这个背着，要小心点，别让它磕着了。”她抓住背带，将长包从身后卸下转而送至我的身前。我接过长包后，她告诉我：“我们先顺着大道走走看，其他的之后再说。”
所谓的顺着大道走便真的只是漫无目的地前行，一刻也不停歇地大走特走。她在前，我在后，我们穿过学生街和公园，却没有一处景物能使她停留，她甚至很少看周边的各种店铺，只是偶尔回头确定我的位置。
我想她对这一带一定是了如指掌。她的步子不快，但出奇地大，每一步都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漫步中，我们也简单聊着，我询问她包里是否装着吉他，她夸我好眼力。我想，只要不是瞎子大概都能猜出来。她问我的梦想。我说，梦想实在是太多太多，警察，医生，作家，我都想去尝试。她让我现实些。我说找到工作，安稳生活。她翻了个白眼，说原以为我的梦想能更浪漫些。我问她的梦想，她说活下去。我也翻了个白眼，这回答分明比我的更缺乏浪漫色彩。
中午12点，烈日骄阳，长时间的运动和负重让我在寒风中浑身冒汗。我们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陌生的巷子。四下无人，树梢上的叶片簌簌低语，狗的吠声由远而近，若有若无。
“我们这是……到哪了？”我不自觉地将手放进口袋拨弄手机壳的边角。面对陌生的环境，我心中总是感到局促与不安。
“我也不知道，但这才是随机嘛。”她轻拭额头的汗渍，目光中闪烁着期待，望向巷子的尽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家好吃的店，填填肚子再说。”
巷子不长，也没有许多拐角弯绕，仅是一条略显波折的直线。行至半途，可以看见巷子中间有一小段古城墙——十几块褐色的大型石砖垒成的一段高三米的长方形建筑。城墙只显露出一小段，也可能只有这么一小段，它被紧紧地夹在两座民居之间，看不见全部面貌。石砖缝隙和坑洼处，青苔密布，看来似乎是没什么人特别关照，它和这条巷子一样，也冷冷清清的。向前走过一根缠绕着复杂线路的石质电线杆，视野顿时开阔起来——巷子的尽头连着一块空地，两边散着些落灰的汽车，角落处，三辆锈迹斑斑的垃圾推车载满废弃物。在这之后，一条稍窄的河堤，沿着小巷垂直方向延展；再其后，视野便被截断，所有景象均藏匿于突起的河堤路之后，唯有哗哗的水流声不绝于耳。
暖色阳光漫过青石板路，杨若兮提议吃过饭后去河边看看，我表示赞同。
原路返回，我们找到一家兰州拉面馆。
店内窄小的厨房里，一个大胡子中年人正低头玩着手机。杨若兮走到台前，点了两份牛肉面，特意叮嘱老板加葱加香菜。她转身对我说：“今天我请客，面随便吃！对了，你有忌口吗，香菜能吃？”
我点了点头。
厨房里锅碗瓢盆开始哐当作响，弥漫出炖牛肉和八角的醇厚香气。在等待牛肉面出锅这段短暂的时间里，我有些好奇地问她：“你经常这样散步吗？一走就是几小时不停的这种。”
“怎么，你这是第一次？”她问我。
“高中时有过，工作后就不怎么再走了。”我如实回答，“现在是工作和游戏两班倒。”
“那还真是无聊的生活。”
后厨的鼓点突然停歇，大胡子端着白瓷碗从蒸汽中浮现。碗底撞击木纹桌面，那声响让我联想到寺院的晨钟。大胡子没招呼什么，只是默然拿出手机后便退回了厨房。
“这里还真是安静呢。”我搅动碗中面条，不由得感叹。杨若兮有些累了，望着将厅堂与厨房隔开的褪色蓝布帘，声音里少了平日的活脱：“简直和你一个样。”
“确实，和我很般配，我都有点想搬来这里了。”
她没有回应，正午的光线将她的脸截成阴阳两半，睫毛在眼睑投下细碎的阴影。沉默延续了很久，直到她突然转过头直视我，说出一句令人费解的话：“如果，我是在夏天遇见你就好了。”
我追问话中的含义，她却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低头吃起了面条。
四
或许是过于劳累，加之午后柔和的温煦使然，饱腹后，杨若兮便趴在木桌上舒服地睡着了。阳光将她的轮廓映照在陈旧的空气中，垂下的发丝变得几近透明。她身体随着均匀的呼吸而轻轻起伏，宛如草地上一只安然憩息的黑猫。休息期间，大胡子偶尔也掀开门帘向我们的方向投来目光，迅速收回后又再次将自己隔绝在狭小的厨房之内。
下午两点时分，杨若兮的睫毛突然开始颤动，像是被梦里某根无形的丝线牵扯，先是右手小指抽动两下，接着整张脸从臂弯里缓慢浮起。她嘟囔了两句，睡眼惺忪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过了一会，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这里睡着了。
“现在几点了？”她问道。
“两点，还早。”我回答。
她闻言松了口气，目光又落在我背着的吉他上：“吉他一直背着没放下？”
我点了点头。
“虽说吉他重要，但也不至于一直背着吧？”她略带疑惑地说。
“没事，背着有安全感。”我笑着回应。
她伴随着木桌腿和水泥地面摩擦的声音站起，向我伸出了手：“我们走，吉他我来背。”
或许是过了午休时间，街上多了些人，但无一例外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几岁的小孩。杨若兮没去河边，她告诉我还要等个朋友。我问道：“是同学？”她回答：“是夕阳。”
为了等待夕阳，她提议讲故事来打发时间。我问为什么不直接去河边，那儿能边讲故事边等她的“朋友”，她理所当然地回答：“你难道会为了赶时间去吃未烹饪到位的土豆吗？夕阳是成熟的太阳，最为搭配的便是一条流淌的河。”我有些云里雾里，她却催促着我赶紧讲第一个开场故事。
“咳咳，那我开始咯。”我酝酿了一会，思考第一个故事的内容，“呃……一个馒头在街上走突然咬了自己一口，你知……”我的故事还没结束，杨若兮就扑哧一声大笑起来。
“因为它饿了，对吗？哈哈哈哈哈……第一，这不是故事，咕，第二，这个笑话我上次听还是在我奶奶嘴里，哈哈哈哈。”我尴尬地挠了挠头，对于各类故事的阅读我平日里颇为热衷，但若要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讲述一个，就有些无能为力了。
“哈哈哈，其实也不错了，至少活跃了气氛，还挺好笑，虽然，虽然好笑的不是故事本身就是了。”她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表示安慰，“算了，你还是听我讲吧。”
杨若兮望向天空，脸上还带着残余的笑意，良久，她缓缓开口：“中国故事我平日说多了，现在我给你讲讲古希腊故事吧。嗯，从头开始，从混沌之神卡俄斯开始说，话说啊……”
杨若兮讲故事时习惯用鞋尖轻点地面，微微倚靠在水泥墙上，仿佛是与众神对视般仰视天空。故事几乎不曾停顿，但每一个细节都似乎被精心雕琢，没有丝毫遗落。卡俄斯的混沌自她舌尖倾泻，化作十二泰坦神脚下的星尘。她如神话时代的亲历者。即使我曾经略读过希腊神话，也仍被她口中的古老世界所吸引。三小时后，我仍感意犹未尽，杨若兮却不再讲下去。
“怎么不讲了？”我好奇地问。
“时间到了。”她指向远处的天空，我的目光随之转移，在西方天空的云层下，一轮丹红的落日悬浮，将四周渲染成浓浓的赤色，云霞熊熊燃烧着。我这才惊觉周身的色调发生了变化。
“你讲故事的能力还真是厉害，我都有点想在这里听一辈子你讲的故事了！”
“哈哈，下次有机会，我给你讲一整天！”她对我的夸奖很是满意，“但现在我们要去河边了。”
穿过被黄昏晕染的小巷，登上了河堤路的阶梯。在隆起的小路上，我们终于看见了那条宽阔的橘红的河。
夕阳西下，似要催人泪下的昏红将我们淹没。河流静静流淌，河堤路延伸向远方。潮湿的空气将我轻轻蒙住，慵懒而惬意。熔金的水面如若静止，浮着细碎的银色波粼，偶尔几只鱼鸭从水中钻出，泛开涟漪，打破水面的平静，成为哗哗流水中的清脆鼓点。我想一切色彩都是在这红中交融黯淡，直至归于昏黑的。
在通向河流的一处阶梯并排坐下后，她放下身后的吉他包，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把木色吉他，轻柔地将它搁置在右侧大腿上。
“你有什么想听的？”微风轻拂，吹动她的发丝，她的声音在此刻似乎被自然无限放大，在我的五感中真实又虚幻，仿佛处在梦境幻灭的边缘。
“来首披头士的《NorwegianWood》吧。”我说道。那是我高中时常听的旋律，此刻不知怎么地突然记起。
“好的！”杨若兮双手放至吉他弦前，“让我回忆一下，稍等。”
片刻之后，杨若兮手指拨动品丝，熟悉的D大调和弦悠扬响起，空灵音色与木质和弦在湿润空气中碰撞融合，组成了《NorwegianWood》的前奏。随着一个清澈的A音落下，自然而然地响起那熟悉的歌词：“IoncehadagirlorshouldIsay……”
一曲结束，杨若兮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看向我：“感觉如何？”
“好听！简直是天籁。”我不吝夸赞。
“哼，我看你也不是那么不会说话嘛。”
“我只对违心的话难以启齿。”
“哈哈，那你还想听什么，快说，今天我要演奏个痛快！”她满脸兴奋，兴致盎然。
“那……再来首《HereComesTheSun》吧。”
夕阳下的琴声不停，有时是我点歌，有时是杨若兮自弹自唱。在我眼中，她的每一次弹唱都有着一种独特的吸引力，每一个和弦都深深抚慰着我的心。我心中多么希望时间能慢些，能为我们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让我们留在这片昏昏夕阳的温柔之中，成为永恒。我的心中莫名涌起一份凄凉，这一切就像是泡沫一般。
五
天际线上，星星落下，深蓝色的夜空在此时显露出前所未有的阴沉与压抑。凛冽寒风中，杨若兮在高楼的天台栏杆上趴伏，一旁站立着的是背着吉他的我。
“谢谢你啊，今天简直是我人生中最高兴的一天！”她的脸上挂着疲惫的笑。
我望向城市远方的黑暗，脚下不远处便是霓虹闪烁，夜如白昼的商业区。“是我要感谢你才对。很久……没有感受到陪伴的感觉了。”
黑暗中，她留下一道模糊失真的背影，又再一次询问我的梦想。我沉默了。冰冷的两滴泪水顺着脸颊流到下颚，滴落在黑漆的水泥地上。这时我才忽然发现喉间哽着太多未说出口的话，我想让她等等，至少听听我最后的心声。水泥地绽开两朵深色花痕时，某种迟来的钝痛突然攥住心脏，我踉跄着想去挽留那个即将消散的身影，却只拥住满袖寒风。最后记得的，是发丝间的雪松香气混着夜露的潮湿。
“叮叮叮……”
早晨七点的闹钟将我抽离黑暗的天台，枕畔湿痕未干。这样类似的梦几乎每周都要经历一次，但不论多少次，我总会在醒后被眼泪粘黏。
盥洗台镜面映出泛红的眼睛，水龙头涌出冷水，令我想起昨夜梦中未能触碰的体温。那天之后，我与杨若兮像是两条相交的直线，在一点的交汇后又各自奔向不同方向。我奔向希望，她奔向死亡，只留下一封延迟两天的信和一把木吉他。
我至今也仍会背上那把木吉他在河堤上漫步，趁着周末无人的下午弹奏不太熟练的《NorwegianWood》。记忆中的河流仍静静流淌，连夕阳的位置也一丝不差，我一次次试着重新演绎那天的场景，但那回荡的吉他声和雪松香却如同微风般从耳边拂过，转眼间便掠过心中的枯落叶，永远地飞往不为人知的地界去了。
当新同事递来的咖啡杯暖着掌心，落地窗外梧桐枝丫正抽新芽。只是偶尔在茶水间听见相似的笑声时，我仍会下意识回头——那阵风带走的，又何止落叶。
六
在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离开。在我还是便利店店员时，我就问过自己，为什么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去打工呢，我应该好好享受余下不多的自由生活才对吧？可惜直到昨天我才明白，如同神话中的预言一般，我必须早早地去那里等待着你，与你完成命中注定的相遇。但我想我明白得太晚了。我应该在第一次遇见时就紧紧地拥抱你，我应该在第一晚的交谈里，就不顾一切地去追寻你，让你留在我的身边哪怕多一秒也好。和你约定见面的前一晚，我无法顺利安睡。在那家面馆醒来的那一刻，我心中满是惶恐和害怕，我害怕浪费时间，害怕太阳一点点偏移，日光一点点消失。那时我们一同走着，你问我的梦想，我说是活下去，但其实我所希望的不仅仅是这样，那哽咽在喉未能顺利传达的后半句是：“我希望活下去，和你一起。”
我有太多未能陪你一起见证的风景，太多没能同你讲出的故事，还有太多太多没能为你弹出的曲子……我多么想永远地停留在你的身边，能多为你做些什么，至少让你不要再表现得那么孤单与疏离。可惜一切都来得太晚了，晚到连我当下的爱意都无法亲自向你诉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请原谅我的自私，我未经允许闯入你的生活，现在又不得不匆匆离开，去往世界的尽头。或许百年后，我们也会再次遇见，那时，再听我为你弹吉他吧。希望那时你能不再害怕社交，能更加幸福地为我讲述你的故事。
我爱你！
特邀编辑：李海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