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届新青年小说大赛优秀作品专号 | 潘子怡 风起以前
来源： 长江丛刊 发布时间： 2026-07-02 作者： 潘子怡
起风以前树林一片寂静
起风以前阳光和云影
容易被忽略仿佛它们没有
存在的必要
……
——西川《起风》
我上大学的时候，喜欢阅读诗歌，尤其是西川和海子的诗。
在S市报社工作以后，西川的《起风》还被我摘抄在工作记录本的扉页上，蓝色墨水，近处嗅闻，黄皮纸和植物香料的气味淡淡地交织在一起，提醒我拿起笔，在不同的时间留下相同的记忆。
有一期栏目主题叫“英雄来时”，我感到内心有些触动。
作为晚报文学版面的组员，日常也撰小文编入杂志，更多是在公众号上转载，读者寥寥，但我意已足。
大巴车转三轮车，再步行一公里，从空旷的高速到树影婆娑的街镇，穿过有些许熟悉的阿嫂美发店、龙哥包子铺后，我停在一个墙体已经刷不白的自建楼前。
一个30多岁的、面容发灰的男人站在无遮挡的太阳底下，看不清神情。
他是李飞飞，只剩下一条手臂的年轻人。
一个特殊的村干部，我的寻访对象。
“我不是什么英雄，我有愧。”他说。
握手，粗糙的质感。
他的家，保持着十年以前的装修风格。
四个小时，我合上记录本。
握手。告别的时候，他给了我一盒茶叶。
回城的大巴车上，我掀开令人昏昏欲睡的厚重帘子。透过有些许划痕的车窗，盛夏的茶镇如同被泡在绿池里的水藻，拖拽出来满是水灵灵的苍绿，玻璃珠的绿，铜生锈的绿，猫眼的绿，如同地缝里喷涌出的小小温泉，在茶镇的大地上随机错落分布着，即使夏天，也给人一种阴爽的气息。
大片的红茶茶园隐秘在盛放的狂喜中，偶尔的白色小花是命运的馈赠，在一片翠幕中显得清晰。
模糊的，是我的脸。离开了茶镇，我在微弱的灯光下翻开记录本，有些颤抖的字迹，令我自己都有些心惊。纸张凉丝丝的，字与字的行距渐渐变大。几个小时前李飞飞浮肿的脸颊，还有那根粗粗的眉毛，与横竖撇捺一起震颤着。重影、错行，窗台前绿植的残影与栗色的容器共舞，心脏像被硬质羽毛扫出下行音阶的琴键，在流畅中陡增一丝拗劲……
透过我的眼，我看到一个明暗颠倒的世界。
茶镇、茶镇、柳树街、柳树街……
似乎一切回到风起以前。
一、白雪香
“让一让，让一让！”
少年嚣张的声音伴随着自行车“铃铃铃”的尖叫，回荡在茶镇柳树街拥挤的小巷中。
蓬勃而浮躁，但与周围嘈杂熙攘的环境绝不相悖。
自行车横冲直撞，碾过地上躺了一宿的烂白菜板，车链咯吱咯吱地，不停创造着噪声，引得周围佝偻着身体慢慢行走的老人斜眼相看，欲要抬起拐杖，指点批评一番。
“看什么看！老东西！”李飞飞将身体从自行车上撑起来，弓起背，做出攻击的样子，将车狠狠往老人那里扭了一下，又迅速回到自己的轨迹。
老人被吓了一跳，一脚踩在路边王奶奶的地摊上。
“老头子，悠着点！别踩坏了我进的新货！”王奶奶心疼地把被挤歪的塑料头花摆正，扶了一把老人，心里还有点窝火，叉着腰，冲李飞飞疾驰而过的背影喊，“小兔崽子！回来再收拾你！”
麻雀哗啦啦飞过低矮的篷帐，小商小贩叫卖的声音就藏在这些红白相间或者绿白相间的矮棚里。茶镇的人是这样的脾气，上进、好斗、不让人。
按李飞飞的话来说，王奶奶是茶镇精神的典型。
还小气。
李飞飞总会嘟囔着补充。
他对王奶奶的“情感”非常深厚，老师让写一篇“茶镇里的英雄”的命题作文，他写王奶奶跟买发夹的顾客掐着腰吵架的英勇姿态；老师让画出“你身边最特别的人”，他画了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王奶奶。
老师对此不明缘由，私下问过李飞飞几次，为何总是“丑化”王奶奶，李飞飞悠悠地开口，“谁让她老嚼人舌根！”没有几个老师能降得住他，便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班上来了个新老师，对李飞飞“特别关注”。
两周后，这位老师在李飞飞心里取代了王奶奶，荣获茶镇“最讨厌的人”称号。
李飞飞所在的初中是全镇唯一一所中学，却叫作“茶镇第十二中学”，仿佛全镇有十几所初中一般。新老师第一次登上十二中的讲台，清瘦的脸上没有什么笑容，厚重的镜片下是一双轻轻翕动的眼睛，讲话的时候睫毛总是颤颤地，像夏天荷叶被露珠压弯了，缓缓地一摇一晃。
棠梨叶落胭脂色，荞麦花开白雪香。
她在黑板上刷刷写下一行字，字体娟秀，不大不小，写得不满意的地方，她直接用手掌擦掉。
“我出生的时候，田野里荞麦开得正盛，就像雪花一样洁白无瑕，所以我的爷爷给我取名叫作陈白雪。”
她是刚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的语文老师，听说在一个很远的一线城市读书，毕业后本可以落户当地，却执意要来茶镇，大概是因为她在茶镇念过书。
陈白雪的声音很轻，讲出的话语却像教室里挂着的时钟，在自己的方寸之地不急不缓地完成预设的周期。
“陈老师，你是从我们这里考上市里的一中的吗？”
“陈老师，你会教我们多久呀？”
“你结婚了吗，陈老师？”
班上的同学叽叽喳喳地提问，陈白雪也都一一回答。他们围着陈白雪，昂着脑袋，眼睛里有一点点光亮，似乎陈白雪是从他们的未来里穿越回来的人，能够告诉他们一切经验、一切故事、一切秘诀。
只有李飞飞坐在座位上纹丝不动，不屑地瞥了一眼教室前方攒动的人群，“什么陈白雪，白雪香，我看是陈白学吧！白学知识咯！”声音不大，但被前排耳尖的男同学听到了，兴致勃勃地转达给陈白雪，“陈老师，李飞飞说你是陈白学！”
李飞飞无所谓地跷着二郎腿，手里转着笔，挺着小身板，哼着歌，刻意不去看已经来到他座位前的陈白雪。
“飞飞同学是吗？”陈白雪扶了扶眼镜框。她眼里的男孩，留着几乎寸草不生的板头，眉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几颗汗珠挂在粗糙如草纸的脸上，因为没有多余的肉，面部的骨骼非常清晰，瘦得淋漓尽致。
见他不应，陈白雪拿起他桌上的语文书，“李飞飞”三个大字歪歪扭扭地盖过扉页上编者的姓名，还在自己名字后面加上一个“（主编）”。
“池上无风有落晖，杨花晴后自飞飞。你有个很好听的名字，相信你也很喜欢它。”陈白雪笑着点了点李飞飞在语文书上的“杰作”，“你的父母可能也是希望你能够杨花一般飞扬卓越，自由翱翔。所以，我们应该尊重每个人的姓名，不给别人起绰号，对吗？”
陈白雪俯下身子，轻轻拍着李飞飞的肩膀。她的手却被李飞飞用力掸开。
“听——不——懂！”李飞飞觉得，相比起一滴墨水都没进过的王奶奶，面前这个“好卖弄才学”、装模作样的新老师，更讨人厌。
“陈老师，你别理他！他平时就喜欢和老师作对！”
“李飞飞就是个坏学生！以前朱老师也经常批评他！”
陈白雪并不生气，她看着眼前闷着头不讲话的男生，遣散了周围看热闹的同学，“不要随便给人下定义！”李飞飞并不领情，斜斜地睨了她一眼。下课铃一响，李飞飞便冲出教室，门被他“哐当”一声摔得发痛。
陈白雪走回讲台擦掉粉笔字，布置完作业后就回到了办公室。她向教学主任询问李飞飞的情况。
“这孩子呀。”年过半百的主任皱起眉头，思索着措辞。
窗外的夕阳很深了。
二、草木深
李飞飞的爸爸李阿明是城里一个连锁酒店的会计，工作还算体面，但忙，常年不在茶镇。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父母离异了，他跟着他爸，他妈回了远在西北的娘家，再没有回来过。他爸本来要接李飞飞去城里读书的，但李飞飞执拗，不愿意离开茶镇，李阿明软硬兼施，也终归无计。后来只好每年给邻居王奶奶一些餐饮费、营养费，托她帮忙看管照顾孩子，过年的时候倒会回茶镇，但每次父子俩都闹得不欢而散。
“唉……据说在城里另外组建家庭了……”
主任啜了一小口茶水，望向窗外踢足球的孩子们。
李飞飞上十岁的时候，李阿明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以前是每周一次，后来是每月一次，再后来就是每年一次。听说，他从一个小会计升职成为部门的主管，薪水越来越高，回茶镇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老爸的怀抱是大巴车上褐色的烟味，还有一点酸甜，那是被紧凑座位挤烂的砂糖橘，黄黄的水渍斑痕很小，比小狗在沙地里尿的坑还小，印在那件总穿不够的灰色毛衣上，像毛线起球似的，小得几乎看不到。但我看见了。我没有提醒老爸，因为英雄从来不论外表，我爸说，男子汉都是两条钢铁腿、一颗坚韧心、只为一个家。我老爸就是英雄。我们家的大英雄。”
李飞飞四年级的作文《英雄》被贴在茶镇小学的“佳作榜”上，他当时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信誓旦旦地说，李飞飞的习作不是用笔，是用心写出来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李飞飞那支充满情感的笔被怨恨所灌注，作文纸的方格框不住他的困惑和无助，笔下的父亲从五官详尽的立体像变成了背影模糊的失语者。
那是父母离婚后的一个春节，家家团圆，连一向节俭甚至有些抠门的王奶奶，都给自己的孙子孙女一人添了一套新衣服。李飞飞一直坐在柳树街巷子口的长椅上，从中午等到傍晚，老树下的软泥地被他用枝丫画了无数个大圈小圈，路过的街坊邻居有的刚从城里集市上回来，顺手给李飞飞塞些零嘴。当天空最后的落日都挂不住笑容的时候，王奶奶牵着她家的小红红和小豆豆，提着一大袋年货，圆滚滚地从大巴车上下来。
“别等了，孩子，回家吧！去奶奶家，家里做了‘蒸八样’，一起吃个热乎的年夜饭，过个好年！”王奶奶劝道。
“你见到我爸了吗？他什么时候回来？”李飞飞垂下头，一阵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像蒲公英一般。
“过年了，你……你爸工作还忙呢，让我给你做饭咧，可能过两天就回来了，这……这也拿不准，”王奶奶是个急性子，“哎呀，走吧走吧。坐在这路口可怜巴巴的，别人看了还以为我王奶奶拿了你爸的钱不给你吃饭呢！走，走！”王奶奶一手扯着两个小孩子，一手推搡着李飞飞，劲不小。
“我不！我就要等我爸！你骗人，我爸说了今年过年要回来的！”李飞飞突然犯了脾气，腿一蹬，不管不顾地闹起来，使出十二分的力气推开王奶奶，小豆豆被他吓得直哭。爱看热闹的人都从家门里探出头来。
李飞飞犟得像头牛，死活不跟王奶奶走，王奶奶也没有耐心了，眉毛扭成一团乱线，把小豆豆往身上一抱，干脆说了实话：“别等了，白瞎！你爸在城里结婚了，我亲眼见到的！今年不会回来了，赶紧跟我走吧！家里一屋子人等着呢！”
李飞飞不信，又和王奶奶吵起来，期间还推了王奶奶一把，她圆胖到不太灵活的身体与一大袋芝麻糖、杏圆子一起，如同断线的珠子，散了一地。王奶奶不是个软性子，又一向好面子得紧，当着街坊邻居的面嚷嚷起来，“赶明儿我带你上城，看你爸是不是真娶了个新老婆，还怀着孕呢！人家现在哪顾得上你，臭小子，我还能骗你不成？”
有好心的大姐心疼李飞飞，上前来扯住王奶奶，“你是老糊涂了！孩子面前，说这些干什么！”“是啊，大过年的，孩子心里也不好受哇。再说了，大人的事，小孩子哪晓得管那么多！”邻居们七嘴八舌地劝起来，像是劝着王奶奶，也像是劝着李飞飞。
那天夜晚，天空像李飞飞早就在家里摆好的两个白瓷碗一样干净。
“所以，李飞飞父亲一年可能也回不了一次茶镇？”窗外的阳光令陈白雪感到有些眩晕，心中泛起丝丝涟漪。
“是啊，这孩子后来变得非常叛逆，街上的人便都说这孩子父亲不在身边，算是长废了、坏根子了！”主任将吸入口中的茶叶渣子吐回已经见底的杯子，拍拍陈白雪的肩，“小陈老师，你放弃了在一线城市的工作机会，选择在我们这条件很差的学校，像李飞飞这样的孩子还有不少，你可以多了解和关心他们，也是对你教学能力的锻炼。”
陈白雪应着，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三、秋烬晚
李飞飞气呼呼地将全班四十本作文簿抱到办公室时，乌菱正坐在陈白雪的座位上看书。
蓝白色的校服非常整洁，头上白色绒花的发绳在30度的微风中絮絮地摇曳，在她抬头那一刹那，眼中还带着书里未散尽的余味，恬静得不像他的同龄人。
“7班的课代表是吗？陈老师开会去了，让你把作业放到前面那张桌子上就好。”
大概只有1秒，乌菱的视线又回到书本上，整个人在喧嚣的夏日沉谧得如同秋日平静的湖水，一点波澜是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李飞飞轻手轻脚地放好作业，一滴汗从他热得赤红的脸颊上滑落，他抿了一下嘴。他居然感到一种误入花园的小心。
“哟，这不是新任语文课代表李飞飞嘛！好神气哟！”李飞飞从办公室出来，班上一个男同学拍着篮球撞上来，力道不大，分明是挑逗他玩。
“你以为我愿意啊，谁爱当谁当去！”李飞飞瘦但有一身蛮力，毫不客气地推开男同学，边走边咒骂道，“陈白雪就是不安好心！非选我当课代表！”
似乎正是非李飞飞不可。
她将班上同学周记中写得出彩的句子在黑板上摘抄出来，其中就有李飞飞的；上课时李飞飞昏昏欲睡，她下课后专门让他到办公室，把上课讲的重点再讲一遍，还让他再抄写3遍；习作课讲解作文时，她几次三番请李飞飞讲解作文思路，但李飞飞站起来什么也不说；一周五次作业，李飞飞只交一次，班上同学看课代表都这么有恃无恐，也开始不交作业起来，陈白雪第一次在班上大发雷霆。
陈白雪的“特别关照”令他非常不快，陈白雪愈是规定什么，他便使出浑身解数打破什么。十三四岁的少年，爱和恨都很容易，偷拿苹果摊的一个果子没被发现就是快意，被喜欢的人偷看便是得意，被束缚在教室里日日念着英文、学着几何，不如在金色的田野里追着老黄狗奔跑。
陈白雪坐在办公桌前。她第一天来到十二中时领养了一盆金鱼花，阳光下鲜红的花骨朵隐匿在叶片里，就像她所接触到的第一批学生，鲜活的朝气和蓬勃的探索欲在青春荷尔蒙的浇灌下暴涨，如不加以裁剪，只会旁生斜枝。论与青少年相处的经验，她毕业不久，实在算不上得心应手，在大学时和自己同母异父的妹妹相处，才多了几分了解，她自认为应当伸手搀扶那些歪倒的树苗，用心呵护和培养。
来到十二中的三个月里，她总是想起主任给她看过的李飞飞的习作《英雄》。天下之灯火百姓之江山，在人生泥泞中担负家庭喜乐的肩膀，在更渺小的幽微中，亦是撑起一隅天空的英雄。有人说，三尺讲台、一介清风是师道，那么匡扶弱苗，溉之甘露也是师道中的英雄吧。属于荞麦花季的陈白雪，初为人师的陈白雪，“英雄”这样质朴的名词却令她感到一种拯救灵魂的激荡。
当她看见自己座位上被打翻的红墨水，淅淅沥沥地从桌角蔓延到水泥地面时，猩红色的水痕如日暮血阳泣泪。
“讨厌陈老师，凭什么让李飞飞当课代表！”
“陈老师讲课一点也不好玩，布置的作业还多，不如朱老师有意思。”
“陈白雪还总喜欢点人去黑板上默写，错一点就要单独找她背，烦死了！”
……
没有署名的不同字迹，锋利的文字像被打碎的试剂瓶，灼烧皮肤的不是容器的碎片，而是内外温差。
陈白雪感到脑中一片空白，她没有去想这是谁放在桌上的，也没有深思这些小纸条出自谁手，她只感到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喉咙，无数个凄冷的夜晚，在教师宿舍里挑灯夜战，那些精心准备的课件、反复研磨的习题本是托举，却不想化为一种负累。
班上的小部分同学跟着李飞飞一起在课堂上捣乱，上课铃一响，便用语文书挡着身体，蒙头大睡，站起来一问三不知，还摇头晃脑地，自以为是出了些风头；上课时也只有少数人积极参与课堂互动，更多学生都把课本盖在上面，偷偷写其他学科的作业。
数学刘老师劝陈白雪不必太较真了，语文嘛，得过且过，对大多数孩子来讲，数学才是最难、最需要花费时间的。陈白雪难以苟同，只好蹙眉微笑，并不言语。
在秋日落叶纷飞的末尾，茶镇十二中的梧桐树在枯寂中走向衰败，渐渐延伸的日长让落英缤纷定格为烫金的终章，读书声和打闹声，在冷风的吟啸中流淌过。7班的黑板边挂上了倒计时的日历，距离期末考试还有25天，晨起晚归的时间在一点点消逝，祥和的假象在一个冬日的正午戛然而止。
四、无题诗
“这些，和你断臂有什么关系？”她的直接令我有些错愕，窗外正是秋日，她低下头，在记录本上画上一个句号。
“这么多年，你还是第一个如此不避讳的，挺好。”我揉了揉肩，挤出笑容。
学生时代的冬日，我已经忘记是什么味道。我经常在语文作文里用嗅觉来写感觉，大概不是因为我天生灵敏，而是对一种气味的记忆刻骨铭心。暖烘烘的烟味和烂甜淡酸的柑橘味，那是属于我的天空的味道。从此，我对于腊肉粥烧开的气味、青菜包子里油渣滴落在牛皮纸上的气味、红墨水在试卷上舞出大叉的气味，带着一种鲜明如旧的情感，贪婪地把他们写进作文里，以代替我不可名状的记忆。十几年过去，许多气味消失了，也许早已逝去，如今我方才能够意识。
就像我如今路过一家饰品店才知道，那时候乌菱发绳上的白色绒花，其实是茉莉。它被我当作白色星星在日记里写过很多次，遥远得像天上玉色的楼阙，连靠近都是那时我所不敢臆想的。我只能用笔去诉诸一种遥想，我写过梦里繁华盛开下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写过人间荒野里她穿着唯一的绿色，写过每次在办公室偶遇她时那一抹清疏的微笑，甚至有段时间，我害怕打开那个秘密的日记本，就像不愿相信希望是取之无尽用之无竭的东西，酸浆面、三合汤、话梅才是我生活本来的织线。
我第一次觉得，当语文课代表是十岁以后，我为数不多的运气。
然而这一切突然结束，像盛大的烟火落入海平面以下，震颤的海水连同我的心，剜出一道绚烂的残影。
一周一次的周记讲解，讲台上放着要发下去的周记本，我不以为意，课间继续趴在桌子上睡觉。突然有人拍拍我的肩膀，幸灾乐祸的声音、不可置信的语气，还有一群人的唏嘘。
“喂，李飞飞！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隔壁班乌菱啊！”
“没想到啊，平时挺狂，这日记写得倒是深情款款呢！你说这是作文还是情书啊？”
“11月3日，致——菱——今天又遇见你在办公室，想送你一片大过手掌的枫叶，红过你的脸颊，我想成为你的大英雄，让你每日都欣悦飞扬——啧啧，太厉害了李飞飞！下次给我也写一段呗！”
成为你的英雄……
我猛地抬头，困意全无，几个同学已经围着讲台大声念着。
我的日记怎么会在讲台上！
明明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明明如生命般隐秘地保护着……
翻开书包，学校统一发的周记本安然躺在包里。
错了，一切都错。
脑袋轰然炸开一般，我不顾一切地冲撞到讲台前，桌子、椅子、人，被我带倒一片。尖叫、狂笑、呼喊，伴随着我无名的怒吼。在我稀薄的视力中，他们的脸是红色的火焰，露出牙像大小不一的锯齿，一张一合啃咬着我的筋骨，拨筋弄髓的剧痛在头皮蔓延，我惶惶如丧家之犬，追着那些写满少年心情的纸片，努力地抓挠一切实在之物，脚下遁入深渊却情愿此刻永远这样慢慢。
不知是谁咬着我的胳膊，我悔恨曾举笔。有人踢了三下我的小腿，禁止我旋转、起舞。漫天的纸碎，溢出了不独我一人的字迹。我以头抢地，仓皇地接住属于自己的一笔。
我听见我的声音，像摆了一夜的白瓷碗一样苍白。
“李飞飞，你听见了吗？我在同你讲话呢！”
终于回神，恍惚如在水中浸泡三日。我已背靠着陈白雪办公室的墙壁，面向她愠怒却极力忍耐的双眼。
“我问你，你交上来的这是什么？”
“交错了。”
“我说的是内容！你还有没有羞耻心！我让你当课代表，是相信你，可你不带好头不说，还……”她把不剩几页的日记本拍到桌上。
早恋、情书、学习、自觉……这些词语断断续续地进入我的脑海里，我已听不见了。
第二天，王奶奶来了。那老太婆一进办公室，就追着我打。我没有躲，应该也没有哭。
她拉着陈白雪的手，眼神狡黠。“哎呀陈老师呀，也不至于停课这么严重，现在学习任务紧，你让我怎么跟他爸爸交代呀！再说了，也不是我看管不严，那小姑娘经常找飞飞说话，我怎么管得了哦！说不准，是那——对，乌菱！是她先招惹我们飞飞也说不定哟……”眼球一转，推开陈白雪，就往办公室外面走廊喊，“哪个女娃儿叫乌菱的？给我把她叫过来！我王奶奶有话问她！”
陈白雪突然怒不可遏，第一次见到她与人争辩起来。
办公室外围满了看热闹的，呼呼啦啦如鸟兽散，圈圈层层的声浪呼喊着乌菱的名字，我推倒了这个我讨厌了三年的老人，跑出了学校。
奔跑着。
金色的田野、硕大无朋的杨树、瘸腿的老黄狗，直到眼泪追不上我，我才肯慢慢停下，把心脏露出给天空。
我停课的那一周，我爸回来了。西装革履，头发白了一半，却不减精神。
但我知道，他已不是我的英雄。
纯棉的衬衫打理得有条不紊，有一丝竹子的清香，腰带油亮发光，映出我可笑的发型——五元理发店的杰作。一个耳光摔在我的脸上，腥锈的味道在嘴里跳动，恍惚时，我努力寻找那个穿着灰色毛衣、烟味与柑橘味交杂的身影，却是一把空。
他径直去了学校，不到半天就走了。
有人说，陈白雪被举报教学事故处理不当、引起恶劣影响，主动辞职了。
王奶奶说，还好搬救兵快，你爸爸现在可真有能耐，我王奶奶吵架就没有输过。
十二月。
我再也没有见过乌菱。
靠着可悲的厚脸皮和假装无畏的轻蔑，我继续生活。
十年后，我爸安排我去市里连锁酒店上班，我连报到都没有去，似乎是某种迟来的反抗。我回了茶镇，去了一个叫杨花村的小村庄，清贫和忙碌让我无暇思考。命运颠倒我如同流沙回转，洄溯到我曾拼命逃离的地方，纯白花绒芯是柔软的轻梦。成年的我总在无数次想要提笔写点什么时，感到笔尖酸涩，沉重地压倒我的心脏，不过是变得不再相信任何英雄，像无题诗的朦胧，却没有那么决绝的意境生长。
我不再写英雄，不把人视为英雄的同时不把自己当作任何人的英雄。
与李阿明，我爸，多年不联系。
五、英雄梦
“可你还是成了英雄。”我注视着他的眼睛。
“你成了最年轻的村干部，不仅创新了杨花村的‘积分制’，连续五年获得市里‘最美村官’的称号，还组建了全村唯一一个留守儿童托管中心，出资、出人、出力，孩子们都叫你李爸爸，他们的营养餐费、教具教材、活动课程，全部都是你筹集安排的。你的手臂，是七年前洪水袭村时，为了救三个被困在坍塌楼房的留守儿童，被房梁压断的……”
“这些年，很不容易吧？”
李飞飞有些诧异地看着我，嘴唇翕动，却只是点点头。
“不容易。但也没那么难。社会上有不少好心人，他们有的也是从茶镇出来的，寒暑假主动过来帮忙带孩子，十年如一日。要说英雄，他们才是。”他的眉粗粗两根，永远拧在一起，鼻子上的皱纹和他抽动的脸颊一起变成深褐色，在窗帘背后的阴影里。
“就像曾经的陈白雪一样。”我合上记录本。
李飞飞的表情明显一顿，可很快就舒展了。“回到茶镇，我总是想起以前的事。工作后，我渐渐懂得以前的事。”
他起身为我沏了一壶茶水，自己也拿起不锈钢水杯，咕噜咕噜地猛灌几口，“那时候我恨她，觉得她故意针对我，故意表扬我引起同学仇恨，故意让别人关注我的周记，发现我的……我的秘密。”他厚重的眼皮下，炯炯有神的双眸望着窗外，又是盛夏，知了疯叫着。“短短三四个月，我每天跟她作对，写一些骂她的纸条趁着抱作业的时候放在她桌上，在她的课堂上捣乱，带着同学逃课……”
“以及，在你爸和王奶奶污蔑她导致她不得已辞职离开的时候，你没有劝阻。”我喝了口茶，极力压制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我试图从他半隐没在黑影里的脸上找到一丝愧疚，却只有两根眉毛更深更紧地揉着、皱着。
“半句解释都没有。当时的我，甚至感到过一丝庆幸，一丝……不可言状的快感。”他自嘲一笑，把头偏向袖口空荡的一侧，神色晦暗，硬阔的脸完全躲藏在阴影中。水杯中的热气环结着他粗重的呼吸，盘旋在杯口，虎口处发黄的老茧如同树纹，手指粗大，指甲也厚，提笔写字时兴许让人找不见笔头。
我们没有说话，熟悉着以缄默的方式对抗流于媒介的一问一答，彼此头顶在日光渐渐短处慢慢灰暗。他从裤兜里缓慢地摸出一包半散开的烟，黄色的包装。我不懂烟，他像个孩童一样用手指捻着圆柱形的烟卷内芯，指尖掐住中段又松开，桌面上便有了几缕姜褐色的烟草片段，在旧报纸上散开，和那如蝇小字融为一体。我努力瞪着眼睛，看清标题时，杯中的茶水晃动了一下。
那是一张十年前的报纸，我看过许多遍。
“最美援藏教师”陈白雪为保护学生与歹徒搏斗，身亡，年仅三十三岁。
“她回茶镇教书时大概也满腔热血吧。可这里没有多少人记得她了。”他的目光淡淡地越过我的视线。
我笑笑，并不回答，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摩挲着报纸上灰白的人像，她的眉眼。
“也许后来，她真的讨厌我，甚至恨我知情不言、忘恩负义吧。”他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比提起他的断臂时，苦涩得多。
“小时候，我们总以为英雄主义就是英雄。”我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崇拜希望和力量，并渴望成为其一。其实，英雄来时路比英雄之名更重，甚至必须花费一生去检省，就像乱舞之叶无数次想要回到风起以前。”
李飞飞送我到村口车站，把一盒茶叶塞给我。我撕下工作记录本的扉页，“大学时我很喜欢的一首诗，送给你做个纪念。”他迟疑地收下了，陪我等车来的五分钟里，我听见他小声地默读着上面的文字，像初中的他，趴在窗边写作文，嘴里小声地嘟哝。
上车后，我打开车窗，他还站在那里。
“李飞飞，家里报纸旧了就订新的吧。”
轰鸣一声，大巴车启动。坑洼不平的山路将我空荡荡的心逐渐填满。李飞飞的样子在我的眼前渐渐消散为一团模糊的影子，飞速流动的茶镇在我身后追赶，我已无暇回望这个陪伴我数十年的苍翠小镇，群山链接着天地，徽式小楼交错分布在茶园的拥簇里，舒卷的青云倒悬起人的胃口来，天是要黑了吗？
五天后，S市晚报的公众号上转载了一篇散文，题为《英雄来时》，开篇引用了西川的诗句：
起风以前树林一片寂静
起风以前阳光和云影
容易被忽略仿佛它们没有
存在的必要
……
文章篇幅不短，算是晚报公众号上难得一见的长文，近一万字。
署名：S市晚报编辑 乌菱
特邀编辑：李海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