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届新青年小说大赛优秀作品专号 | 石馨然：怒放的红梅
来源： 长江丛刊 发布时间： 2026-07-02 作者： 石馨然
在我老家有这么一位奇女子，我叫她红梅姑。
每次我去看红梅姑，她总会变样子。她似乎老得很快，尤其是在那件事之后，她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风姿美丽了，总有看不见的“阴霾”覆在她的脸上，显得那样的沧桑。很久之后，我听亲戚之间的闲聊才懂得，这“阴霾”是她对命运不妥协的恨意。
小时候我常和红梅姑家的小孩一块玩，每次去之前家里大人总会让我捎东西带去，并叮嘱我：“到姑姑家里客气点，不许欺负弟弟妹妹。”于是，我每次去总会拿着一提菜或者一盒鸡蛋，一箱牛奶或者一袋零食。起初我是不乐意提牛奶零食去的，但乡邻之间总说红梅姑家很困难。怎么困难呢？幼时的我对这事并没有什么概念，我只知道只有红梅姑一人养大了弟弟妹妹。后来家里有我爱吃的东西，我便会留着带到红梅姑家。
红梅姑家在我家的菜地附近。她家门口有个斜坡，要是大晴天走上去，坡陡不说，还会被小石子硌着脚痛，若是下雨天过后又是格外的泥泞，穿着板鞋踩在黑色的烂泥上，下一秒就要摔个狗啃泥。我提着一箱牛奶跨着大步走上去，冬日里的阳光并不叫人感到温暖，更像是个照明灯，亮白的光叫人看清了寒冷。
“苗，又来玩啦。”红梅姑看到上坡的我了，紧接着弟弟妹妹从屋里冲出来，欢快地叫嚷着，一个用两只手帮我提东西，一个站在家门口拍着手欢迎。
“姑姑，我带了提牛奶给康康和圆圆喝啊。”我蹲在屋门口的门槛前，和弟弟数着蚂蚁。
“我说啦，有吃的你自己吃，莫管他两个。”姑姑从屋里提出开水瓶，摆好盆和桶，“下回也不用来姑姑这，门口坡不好走，晓得吧。”她从压水井里打了点冷水，又把水盆架在了水桶上，
康康开始发犟了：“我不洗！我今天放假不洗头的！”
姑姑不惯着他：“娘哎，你天天都给自己放‘洗头假’，脏成什么样了还不洗？”她把康康捉过去，我便给圆圆拆了瓶牛奶喝。
康康低着头一直抹眼睛，洗发水的泡沫进到眼睛里让他很不舒服。
“那我以后不来，谁陪我玩？我又没兄弟姐妹。”我拿出四瓶牛奶，摆在小板凳上。
“想康康圆圆陪你玩，我会带他们到你屋去的。你开学不是还能跟同学玩吗？”红梅姑用水瓢给康康冲洗头发，好不容易才洗好，又换了新水，端了个板凳过来。
“圆圆过来，给你洗头了。”三岁的妹妹还不会说完整的句子，但很会立刻哭出来。红梅姑把她抱在怀里哄，让她仰躺着洗头。
“我才不想上学，上学还要写作业。”我接着姑姑的话。
“你还不想上学，我那个时候想上学都没机会。我比你大一岁的时候都去达家铺杀壳马了。”红梅姑摇摇头，抿着嘴笑，“你弟弟现在五岁，我是没条件让他读幼儿园，再过两年就跟你一样读小学。”
奶奶说过，红梅姑小时候很聪明，比村子里同龄人的学习成绩都要好，写的作文在达家铺镇拿过奖。但是她家里很穷，只能放弃念书，让哥哥弟弟们学习。奶奶还说过，红梅姑11岁就去镇上找工作养家了，她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杀牛蛙。
“你姑姑只有11岁，比两只手还多一个手指头的时候，她就去杀壳马了。你现在看到壳马还怕得叫。当时厂里工头还欺负她，看她小给的钱又少，骗她杀多少只给多少钱，就是看她赚不到钱。而且她从来没杀过牛蛙，我跟你会珍奶奶问她怎么杀的，她说她看着别人杀两只就学会了，可厉害了。然后你晓得吧，你姑姑第一天去，从早杀到晚，杀了两百多只，将近三个水桶。到结钱的时候，你姑姑成绩是第一名，别的大人都没这本事。这都是跟你姑姑一块做工的人说的，你姑姑还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这些。”
奶奶每每提起红梅姑，总会抹眼泪，“其实她最该读书，她成绩比你爸爸叔叔，还有你安洋表叔强太多了。小时候你红梅姑就喜欢看书，还找你爸爸借《西游记》看，第二天就还回来了，你红梅姑把《西游记》全抄了下来……后来她去比赛，你会珍奶奶还怕是骗子，不叫她搞这些，最后她老师帮她把作文交去镇上，她得的奖是第一名！第一名只有她一个人，比镇上的学生还会写文章。”
会珍奶奶也常说：“你姑姑四岁就跟我们上山砍柴去了，就是屋后头的龙角山，那么高的，现在倒是别人旅游去爬。那个时候的山都没修路，更是没得灯，到晚上还冷。她大点摸得清路了就和你表叔他们去砍柴，晚上下山还摸黑走路，那会儿山上还有蛇有野猪，你姑姑还怕鬼，她每次唱歌给自己壮胆子的……”
红梅姑的童年故事让我百听不厌，村里人都说我的表姑很聪明，她的童年滋养着我的童年，在那个艰苦的年代，有这么一位和我现在的年纪相仿的勇士在为家庭牺牲付出——红梅姑是英雄。
给两个宝贝洗完头后，红梅姑端出一把凳子，拿出我几年前的练习册，坐在我们旁边比画着：“你看啊，我给你弟弟讲这个算数，算是会算，但是不扳手指头就不会。”
“他已经很厉害了，你都开始讲两位数加减了。”这些我上学前班才大概能明白。
“笨鸟要先飞，我们没上幼儿园，可是呢，我们要‘负恨’比其他人学得多。”姑姑是个很重视教育的人，也是个常把“负恨”挂在嘴边的人。
在红梅姑家里待了一下午，我准备回家吃晚饭了。临走前，姑姑从家里拿了些青菜给我，又把凳子上未动的那瓶牛奶装回牛奶盒里硬塞到我手上。
“哎哟姑姑，我不想再提回去了。”我把东西放到地上，扭头就跑了。
姑姑拿上东西追着我，但弟弟妹妹也跟出来，她只好回家准备做饭。
红梅姑没跑赢我，但她跑赢了时间。
康康比计划中早一年入学，圆圆也上了幼儿园。这提早的一年是她多搬了近三千袋水泥挣出来的。她没让孩子们去念村里的学校，而是一家三口去市区租了个房子，康康圆圆在这附近的学校念书。
新入学的那天，红梅姑找出了亲戚小孩小时候较好看的衣服给康康换上，抱着圆圆一块去报到。
一年级入学时，孩子们都会被带去综合教室里问问题，摸摸底，然后根据结果分班级。
姑姑抓紧康康的手，反复说：“问问题的时候叫老师，要说老师好，知道不？要懂礼貌。你大名叫杨子康，别说小名啦，还有你现在六岁，莫紧张，老师问什么说什么啊。”姑姑看着将要排到的队伍，把康康的手抓得更紧。
“晓得哎，妈妈你抓得我手好痛。”康康抬头看着姑姑，姑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出了很多汗，于是松开手搭着康康的肩膀，把圆圆抖着往上抱了一点，“我不说你怎么晓得？莫和老师说方言，要说普通话。”
好一会儿，轮到康康了。
红梅姑抱着圆圆站在教室门口等着，小小的康康坐在凳子上，旁边的老师开始提问了。教室周围的嘈杂声盖过了康康回答的声音，他刚开始还能抬起头回答，后来渐渐把头低下去，脸越来越红。
“哎哟，你哥哥是不会说了吗？这是问什么呢？直接随便分算了，还要问什么？”红梅姑看着康康局促的样子，“还是上学早了吗？”她皱着的眉毛离得更近了。
直到康康拿着分班结果笑着跑过来，那对眉毛才扬了起来。
不早的，别的孩子有的，我孩子也要有，她否定了这个想法。
“分到六班，这是个好数字，以后干什么都六六大顺。”红梅姑带着康康去班里领书，入学第一天下午不上课，拿完课本后便带着两孩子回家了。
走几分钟就到了红梅姑租的房子，确切地说，她租的是城中村里一个多人合租的房子。
她们住在二楼一个小房间里，厕所厨房都是大家公用的，到饭点如果不提前吃饭，隔壁的女人就会靠在房门口讥讽：“你屋里吃的什么山珍海味哦，搞这么半天，给我也吃点啊。”光说不够，她还要啧几声结束这场作戏。
因此，红梅姑不做工的时候会早早地给孩子们做好饭，若是做工就让康康泡好泡面和圆圆一起吃。
“来，这是我们屋的钥匙，挎好了，一定莫丢了，放衣服里面莫露出来。”红梅姑用一根蓝色绳子系好钥匙，戴在康康脖子上。
“恐怕后面你上学回来得早，你就先去接妹妹，然后回屋待着，兵兵要找你玩，就三个人一块在屋里。回屋要把门反锁啦。”红梅姑剥着玉米，想着今天康康答不出问题的样子，“老师今天问了什么问题啊？我看你又和个电饭煲一样，半天闷不出一句话。”
康康放下手里的课本，看着姑姑剥玉米，仍是不说话。
我的表弟康康，从小就很“闷”，喜欢闷头做自己的事，给他什么就吃什么，按会珍奶奶的话说：“康康一点都不‘好高’，什么都不挑，是个忠厚样。”不过，要是把他逼急了，又会像牛一样死犟，闷着不理人。
红梅姑把玉米剥好，又拆了几根火腿肠，给孩子分两根，其余的切片待炒。康康低头嚼着火腿肠，红梅姑又问：“读书是你要读啦，你不是羡慕兵兵吗？莫和我说不愿意啦……”
“我爸爸叫什么名字？”康康打断红梅姑的话。
切菜声停了。
“老师问我妈妈的名字，我说你叫陆红梅。”康康大声说话的样子吓到了妹妹，兄妹俩都哭了出来。
“然后老师问我爸爸的名字，我不晓得……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康康哭得说不清楚话，圆圆跑去抱着红梅姑的腿。
红梅姑叹了长长的一口气，但心里的苦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只见过姑父一次。
我记不清姑父的脸，但我记得姑父个子很高，比我的爸爸，比我的叔叔们都要高。姑父很疼姑姑，他从不让姑姑干活，生怕姑姑累着。他似乎很忙，常常跟着其他叔叔伯伯去打工，但他回来时总是满载而归。
第一次去姑姑家的时候，康康才满岁。姑父从红梅姑手里接过哭闹的康康，拍着他的背哄他：“莫哭，莫哭，莫吵你妈妈。”然后摇摇奶瓶，试了温度后给康康喂奶。
“你歇会算啦，我抱他转转。”姑父抱着康康在院子里转悠，我也跟在后面转。
“小孩非得抱着转，我一坐着就哭。等你再长大点就和姐姐玩哦。”姑父蹭着康康的小脸，摸着他的小手冲我打招呼。
“康康你会说话吗？会不会叫姐姐？”我蹦着看他，康康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你弟弟长得好看哦，以后是个小帅哥。”坐在旁边晒太阳的会珍奶奶说。
“是啊，像红梅一样，长得好看。”姑父笑着点点他的小鼻子。
村里人都说我姑姑生得漂亮，那个时候人们都爱看港片，他们说我姑姑美得像关之琳。
姑父这次回来没待多久又走了，姑姑说他是给人建房子去了。
我在老家待了一个暑假，那个暑假我们并没有闲着，姑姑想给孩子买好一点的奶粉，于是找了份做假花的手工活干。
我们去达家铺镇拉来好多麻袋，麻袋里装的都是假花的原材料。会珍奶奶，我的奶奶，玉兰表姑，红梅姑，还有我叫不上名字的亲戚都来院子里帮忙做假花。
“我们做的都是钱，晓得不？”奶奶把小的花蕊穿线固定，绕过刚刚组合好的大花瓣，再用绿叶托底。
“好啦，我也看会了，我也能做。”我抓来不同大小的花瓣，也组装好了一朵花。
“这十朵花才几角钱，你吃一个泡泡糖要做一百个。”奶奶把做好的几朵花抛到化肥塑料袋里。
我故作惊讶的样子，嘴巴张得大大的，然后把刚做好的一朵粉色小花戴在头上。坐在我旁边的红梅姑敲了敲我的额头，把小花摘下来丢到化肥袋里。
“假花不能戴头上，傻姑娘。”红梅姑继续手里的动作。
“为什么不能戴？”我又挑了蓝紫色的花瓣，重复组装。
“没有为什么，戴了会变傻子的。”玉兰表姑故意吓唬我。
那个炎热的夏天我都是在红梅姑家的院子里待着。女人们用两只劳作的手重复做着枯燥乏味的工作，日复一日，院子里不断地盛放出多彩的花朵，姹紫嫣红，她们一直做到了填满所有麻袋的九月，盆满钵满。
又过了一年，寒冬腊月里，家家团圆时。
我的表妹杨佳圆出生了。
那是大年初五的晚上，我们一家人都去了市人民医院看红梅姑。
“真是不容易啊，我红梅妹辛苦啦！”玉兰表姑打开保温盒，端出枸杞粥喂红梅姑，“这几天委屈啊，只能吃点水东西，过几天把屋里鸡杀了煮汤吃。”
“刚姐夫来过电话，说下火车了，马上就到了。”安洋表叔挤上前说。
“让他莫太赶，坐一天火车还走夜路。”红梅姑回应。
“平平安安就好，我们一个健健康康，一个团团圆圆，一儿一女，最是幸福。”奶奶握着红梅姑的手，又抹着眼泪，“辛苦辛苦啊。”
红梅姑也笑着说：“是的啊，今天初五迎财神，圆圆就生了，好日子。”
会珍奶奶也抹起眼泪：“昨天还是你生日呢，你跟圆圆就隔一天。”
家人们祝贺了一会便退出去，让红梅姑好好休息。
没多久，安洋表叔接起了电话，然后他和叔叔们说了些什么，我的爸爸叔叔们便和安洋表叔一块离开了。
会珍奶奶问他们去干什么，我爸爸说是烟瘾犯了，下楼去抽烟。
可是我爸爸不抽烟。
那天晚上一直到凌晨他们都没回来，打电话也是关机。
又过了几天，奶奶一大早的抽泣声吵醒了我。醒来后，我看到会珍奶奶红肿半开的眼，还有把脸埋进双手的玉兰表姑。
七岁的我第一次知道了名为死亡的事物。
叔叔们离开医院后，他们又忙赶去了另一家医院。
我的姑父下火车后，一路小跑出火车站，他埋怨这次的工头过年都不让人休息，埋怨火车开得还是不够快，埋怨出站检票速度太慢，埋怨火车站不在人民医院附近，于是他出站后开始狂奔。
两千零几年，火车站附近还很荒凉，夜晚的路灯微弱到无法吸引飞虫。
姑父一路跑着，再过个十字路口就到市区了。他等到绿灯快步走上斑马线，突然迎面驶来一辆轿车。
我高大的姑父就这么倒下了，连同他从外地带回来的补品一齐躺在地上。
那个司机是醉酒驾驶。
司机感觉撞到人之后逃逸了，幸好加油站就在旁边，值夜班的员工听到声响上前查看情况，急忙叫了救护车。倒地的姑父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他的手，和他说：“谢谢你……莫让我去人民医院。”
叔叔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姑父在尽力抢救。但他无法和死神抗衡。
那个醉酒的司机撞死了我的姑父。
我的姑父走了。
下葬那天，从不来照顾红梅姑一家的杨家人指着我刚出院的红梅姑骂，说是因为她那年闲着做假花，招来了厄运，让姑父被车撞死了。
红梅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怔得流不出泪。
她怎么也接受不了自己爱人的死亡。
自那以后，红梅姑看起来比同龄人苍老了不止十岁，灰暗的阴霾覆过她明媚的脸，再没人说她是关之琳那样的美人了。她的眼窝重度地凹进去，显得眉骨是那样突出，都说人老珠黄，红梅姑的眼睛不是黄褐色，而是浑浊的黑灰色，命运在她的眼下无情地刻出一条条皱纹，她的黑发越来越少，苦难越来越多。
“不哭不哭，我说过啦，爸爸出去挣钱了。你们好好读书，他就回来了。”红梅姑蹲下来抱起圆圆，给两个孩子擦去眼泪。
“你骗人！”康康止不住眼泪。
“我怎么可能骗你。我们搬新家的钱，还有你和你妹妹读书钱都是爸爸给的。”红梅姑努力哄着两个孩子，笑着摸摸康康的头。
直到两孩子不哭闹了，她又转身去厨房：“我现在要做最好吃的东西了，你们再吵等隔壁阿姨回来就吃不到了。”
炒菜声没过了一阵阵的抽泣声。
当一个家庭失去了父亲，就是一生潮湿的梅雨季，江河水位不断地上涨，洪水决堤没有尽时。
“好哎，收拾恰饭了！”红梅姑把饭菜端去屋里。
但还有母亲。
有英雄般的母亲冒着危险用身躯阻挡汹涌的洪水。
“将近三千袋水泥，一袋要背着上几层楼啊，你晓得多重呗，你姑姑一天从早背到晚，那刚做房子都没有扶手的，是个空的，你晓得多危险，你姑姑那么瘦，背不好都要滚下去。工地还不安全，走路都是沙子石头的，她有次累得没走稳，打滚从楼梯上滑下去，脚掌被钢钉扎到了，她还装没事，第二天又去搬，还是你玉兰姑去送吃的发现了，走路走得一直跛脚，后面不让她去干才歇好了。”奶奶每次从玉兰姑那听来这些事，总会难受地说给我听。红梅姑从来不会让家人知道这些事，但玉兰姑、细萍姨总会第一时间发现。
新学期开始，红梅姑一早收拾好俩孩子，康康圆圆都背着新书包走在上学路上。
“到学校就是读书人，要听老师话。”红梅姑一手拉着一个孩子。
把圆圆送进幼儿园后，她继续带着康康去城北小学，临走到大门口她嘱咐道：“你现在是小学生了，我跟你说，在学习上要向成绩最好的同学看齐，生活上要向能力最强的同学看齐，晓得不？”
康康点点头，急着要去学校。
红梅姑看着他向大门口跑去的欢喜样，无奈地笑。
哎哟，这个小东西，刚生下来只有老鼠大，一晃眼这么大了。她又嘱咐：“你一放学就去接妹妹啦，回屋锁门晓得吧！”
康康蹦跳着回头招手，又向前跑着，书包上的开心超人咧着嘴，渐渐跑进了教室里。
红梅姑还是在工地干着重活，从早忙到晚。刚开始早上还能送孩子上学，但她再去工地就晚了，活都被别人抢了。后来，她不得已让俩孩子自己上下学。她从早上五点就去工地铲沙土，一直忙到晚上七八点。
有一次回家太晚，她进屋一晃眼没看见两个孩子，急得不行，忙跑去一楼问房东看没看见俩孩子，叫嚷声越来越大，惊到了住户们，也惊醒了躲在床底下睡着的俩孩子。
“我当时真急死了，真怕被人拐走了，后面他两个跑下来，我气得拿扫帚打他们。”红梅姑哭着对细萍姨说，“打完我又后悔，真是急昏头了，然后又给他两个买零食。”
“所以你莫去工地了，小孩在屋里多害怕。”细萍姨拍着红梅姑的肩膀，“我说了你没回的时候，让他俩到我屋里和兵兵玩啦。”
“哪能天天去你家哦，想着我心里真不好过，康康听到屋外面都是摩托车，以为是小偷，带着圆圆跑床底下躲着……也不晓得是不是每晚都躲到床底下。”红梅姑长长地叹气，“我真不该打他们。”
红梅姑没去工地干活了，她和细萍姨一块去附近新建起的别墅小区里做种花工。
种花的工作也只比工地的活轻松一点点。
红梅姑要长时间地刨土，再把花种埋进泥里，高一点的地方勉强还能弯腰去种，低的地方只得蹲着，蹲着种完一块又蹲着挪到旁边继续种，围着花坛种一圈花下来，小腿酸得发痛，腰更是酸得直不起来。
不光是种花，还要修草垛。修草机割草的味道其实并不好闻，远远路过的行人也许会觉得这是自然的清香，但对于红梅姑来说，她恨不得没有嗅觉。拿着修草机割草要用力控住机器的振动，忙完后你的两条手臂都止不住地发麻，巨大的轰鸣声震出一股异常熏人的草香，农药混着各种叶子的味道，让你的鼻腔一阵阵地发疼，紧接着额头也晕起来了，脑子里像被灌进了无数瓶风油精，过分刺激到难以清醒。
红梅姑没有护目镜的，所有种花工都没有，草屑灰尘不光弄脏了衣服，也弄脏了眼睛，但他们没有时间停下来揉眼睛，连咳嗽都不被允许，这对他们而言是一种奢侈。久而久之，他们逼迫身体习惯了这种痛苦，在拿起除草机的时候，他们都会开着玩笑说：“有钱人还花钱买什么香点着闻，我们每天闻的都是免费的，身体闻点草香都舒服了。”
廉价的小时工，工头的催促咒骂，必须放下的尊严……就连天气也要折磨这群苦命人。
别墅区的采光就是不一样，能让每一棵植株都能晒到过于充足的阳光，不会有任何一处角落被太阳冷落。红梅姑和其他工友们戴着草帽，弯腰低头，从小区门口的喷泉蹲到住户区的大门口，每个人的脸都是花泥一般的黑红色，操劳的一道道皱纹像被开垦过的土地，他们的脸上不会开花，倒是被太阳晒出了褐色的斑，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滴下的汗珠落进了新栽的花丛里，这是花朵们得到过的最好的有机养料。
一朵花的怒放，需要燃烧出另一朵花的血汗。
每个人都会带瓶水去上工，新建的小区不可能给工人们提供饮水的地方，他们也不会给自己买水喝。可是到傍晚歇工的时候他们的瓶里还会有些水，他们工作时不敢大口的喝水，生怕熬不过一整天的工作，因此每次都是嗓子干的发疼了才会小口地抿一点水，直到傍晚干完活时才会痛快地一饮而尽。
红梅姑干到六点就能回家了，她摘下两手的冰丝袖套，汗津津的，一拧全是水。她的脸被晒得刺痛，用自来水泡也无法缓解。她无暇顾及疼痛了，身体会适应好的，她收拾好东西要回家给孩子做饭了。
小区用了两年就做好了，红梅姑失去了这份她觉得不错的工作。不久她又发现家附近的青龙湖有很多人在钓鱼，于是她又去做钓鱼钩。做钓鱼钩可以全天在家里做，成品达到一定数量就可以交去店里领工钱了。
“一套装五个鱼钩，你数着订。”红梅姑把她预先拆好的包装纸放在我们旁边，她继续绕着鱼钩缠线。
“我还是喜欢孙少平，那个时候读书就是这样难，饭都只能吃黑馍。”红梅姑看着热播的《平凡的世界》和细萍姨聊天。
“以前就是这样的苦日子，小说里面写得更苦点。”细萍姨把做好的鱼钩装进透明长方形的塑料薄膜，递给我和弟弟妹妹，我们又把它们分成五个一组装订。
“你还把小说看完啦！讲得也是这样不？”红梅姑看着电视剧说。
“你康康圆圆读书也厉害，比兵兵强多了，那个傻子只晓得玩。”细萍姨笑着继续穿鱼钩，半天穿不进孔又让我们看得清的小孩来穿。
“读书是不用我操心，就是不听话。”红梅姑做完了一打，又起身拿了一摞新的鱼钩和鱼线。
圆圆一听就不开心了，撇着嘴。
“圆圆跟你小时候一样的，模样俏性格还刁。”细萍姨打趣道。
“我说你了吗？”红梅姑看着圆圆，“真跟我一样，有时候真让我头痛。”
圆圆和康康个性大不一样，康康安静沉稳，圆圆活泼好动还很刁蛮，小时候特别爱哭。两个孩子都很聪明，但圆圆更机灵，也许是因为她是女孩，她的心思很重。会珍奶奶说：“你妹妹其实什么都知道，她有时候哭是有原因的。”
“做十套鱼钩是一板，一板才五块。”红梅姑放慢了手上的动作，他把尖锐的鱼钩从拇指上摘下来。
“你又做这么快，又挂到手。”圆圆皱起脸。
“还是姑娘好，你圆圆就是不恰饭不长个让你操心，别的不知道多好。”细萍姨笑了。
“没得事，农村人皮厚。其他像我就算了，个子矮也要像我！我给她补钙买那么贵的虾米都不吃，都费了心血啊。”红梅姑搓了搓拇指，又继续用拇指缠线。
“你听点话喽，做事真的不容易啊，妈妈都没让你们干活。我们那时候不听话要被太公拿烧火棍狠狠打的。”细萍姨看着圆圆说。
“我也不求读书读多好，只要小孩健康就好。”红梅姑说。
红梅姑的眼睛要眯得很小很小，和鱼钩的孔一样小才能勉强把渔线穿过去，穿完线又要紧紧缠绕固定，鱼线把红梅姑的手指勒出一道道红痕，鱼钩的尖刺扎进大拇指挑出一寸寸皮。弟弟妹妹曾在吃席的时候把一次性手套留着带回家给红梅姑。红梅姑说，她用不上，不戴干活还快一些，快一些做完就能给两个宝贝买好吃的了。
那段时间的假期，我们都会帮红梅姑做钓鱼钩，有时候我会留下来在她家住，有次去的时候我带上了新买的《平凡的世界》，我故意把它摆在床边。
白天的日子里我们都在做鱼钩，到晚上我们四个挤在床上睡去。那天晚上红梅姑看到我们都睡着了，她打开小夜灯，借着灯开始看书了。我不知道她看了多久，什么时候才睡着的，妹妹和我说过，红梅姑晚上总睡得很晚，睡觉前她都会看孩子的课本或是手机里的文章。文字是无声的摇篮曲，她听着歌渐渐睡去。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房间里的小夜灯还开着，红梅姑竟还在看书，她已经看到第三卷了，马上就要看完了。我闭上眼睛装睡，用耳朵听着红梅姑翻页的声音。
没一会儿，我听到她放下书起床的声音，“哎哟，我也看完小说了。”她也像孙少平一样用了一个晚上看完一本书，孙少平读完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梅姑看完了《平凡的世界》。
她推开房门，拉开窗帘，初升的朝阳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的缕缕白发透着金光，她把做好的一大摞鱼钩收好，又把门带上转身去了厨房。我闭上了双眼，鼻子酸了，又听到妹妹吸鼻子的声音，我的眼睛跟着湿了。
等我们都起床吃完早饭后，红梅姑带着我们去钓鱼店里收钱。
“老板，这种多少钱？”店里的顾客拿着姑姑做的那款鱼钩。
“你这一套三十。”老板抬眼看，又低头计算着红梅姑做的鱼钩数量。
我看着红梅姑不说话的样子，也说不出话。
一副鱼钩先钓死的不是水里的鱼，在这之前它们已经钩死了陆地上的鱼。陆地上的鱼和水里的鱼一样，都是为吃食上钩的。这世上有人买鱼钩只为玩乐消遣，有人做鱼钩却为了养家糊口。
走出钓鱼店，姑姑又领着我们去超市买肉，她和我们说：“一定要‘负恨’，既然读书了就要读出个名堂。”她的声音是那样不甘，那样有斗志。
姑姑仍旧为圆圆不长个的身体操心，她拼命地挣钱给圆圆买补钙的奶粉喝，买钙铁锌的口服液补。但她就是不听话，因此从小被打怕的红梅姑也只会用棍棒教育让孩子听话。
我问过妹妹为什么不听话不吃这些东西。她说，她吃过可就是长不高，保健品那么贵，只要装作不喜欢吃，妈妈就会没耐心买了。红梅姑也自责地问过我，她的教育是不是很有问题，如果不打孩子该怎么教育好她们，她其实很怕圆圆像她一样矮，日后被人欺负了。
在儿时我从没觉得红梅姑的个子很矮，一直到小学五年级，我长得和红梅姑一样高了，我这才意识到红梅姑只有一米五的个子，八十斤的体重。
这个矮小的英雄撑起了整个家。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红梅姑做钓鱼钩的日子过去了，她们住在合租房的日子过去了，康康从初中毕业了，圆圆升到初中了，红梅姑又去桔片罐头厂工作了……
康康很争气，考进了省重点高中火箭班，是全市里最好的高中，是最好的高中里最好的班级。为了让孩子早上能多睡会觉，玉兰姑把康康接去了她家里住。红梅姑带着圆圆又在她的初中附近租了个一楼的房子，这一次厨房和厕所都是她们自己的。
“现在的日子哦，钱都不值钱了，找个事情做也不容易。”玉兰姑说。
“我姑姑那个活不苦吧？”我看着茶几上康康的学生卡，卡套里夹着一张纸，我随手剥出来。
“还是一样苦，剥一天橘子，手指头缝都是酸的，洗都洗不干净。”玉兰姑从厨房拿出绿豆汤给我，“他不知道往里写了什么，都不叫我们看，我们看也看不懂。”
我瞥见几个字，又把纸放了进去。
玉兰姑没读过书，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康康在纸条上写的是毛泽东的《卜算子·咏梅》。
“你弟弟还真厉害，小时候生下来还是个小老鼠，现在比你表哥都高了。”玉兰姑说。
听会珍奶奶说，康康只怀了六个月就生下来了。那天坐在家里的红梅姑看到菜地里进鸡了，她忙过去赶鸡，再回去的路上突然下大雨，雨水冲得家门口的斜坡更滑了，红梅姑没走稳跌了下去，康康就这么早产了。
“你妹妹现在还长了点个，那会二年级个子不够还留级，真愁死人。”玉兰姑又笑了。
红梅姑在罐头厂没干多久又去工地干累活了，压在她身上的不止千斤重的水泥，还有弟弟妹妹的学费。红梅姑和我说，她真不想给孩子申请阳光生资格，她不想自己的孩子被别人笑话，可是没有办法，她只能一遍遍说着要“负恨”，一遍遍又地扛起水泥袋。
康康高三的时候，我的红梅姑更老了，四十多岁的她头发已全是银白色。她越来越瘦弱，走起路来像一堆骨头撑起一件衣服般摇摇欲坠。不像人，倒像鬼。她不敢去给孩子送饭，怕给孩子丢脸了。连给圆圆开家长会她也不愿去，总拜托玉兰表姑。她只愿意躲在孩子的背后，不停地劳作，不停地劳作，不断地流汗流泪，不断地流汗流泪，她觉得能在孩子背后推一把，能让他们跑起来，这就够了。
红梅姑只去过康康的高中两次，一次是刚入学，一次是高考时。她挤在一群家长中冲康康摆手，康康也笑着回头招手，没人知道杨子康在向谁招手，只有杨子康知道。
那是母亲，英雄般的母亲。
那个暑假，康康的录取通知书到家里时，康康在工地帮红梅姑干活。
红梅姑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一阵阵地响，她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3”的手势，解锁手机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的圆圆尖声叫了起来：“妈！武汉大学！我哥哥考到武汉大学了！”
红梅姑放下手里的铁锹，立刻去找康康。
这个消息传到我们耳朵里时，红梅姑怎么也抑不住地激动，“康康考大学了，圆圆也是火箭班，我的小孩真争气，真争气……”她一直咧着嘴笑，一直笑出泪。
看着红梅姑高兴的样子，我又想起康康写在纸条里的诗句了。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夏日里金黄色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似乎驱散了那无形的“阴霾”，现出了被“阴霾”覆盖下的明媚动人的笑脸。
我的红梅姑，我们老家的陆红梅，是怒放的红梅。
特邀编辑：李海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