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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届新青年小说大赛优秀作品专号 | 许畅:说不尽的敦煌 

来源:长江丛刊 发布时间: 2026-07-03 作者:许畅

我是齐周,生于敦煌,一个神秘而又庄重的城市。这座被沙砾包围的城里,藏着的是一桩桩判不公的疑案,一个个解不开的谜团。

听父亲说,他年少时,敦煌就不太平。吐蕃统治时期,索氏、阴氏等家族对统治者的态度比较缓和,父亲因此得以任职;而张氏、氾氏、阎氏等大族都对吐蕃统治不满,多次起义却遭受残酷镇压。父亲虽是索氏子弟,身为名门望族,却因索氏和阎氏的姻亲关系,常遭吐蕃人猜忌。当年吐蕃大军压境之际,河西守将纷纷逃离,父亲放不下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只得承受吐蕃的重压。

这些事当然发生在我出生前。从我记事起,父亲便自称吐蕃部落的使者,穿衣风格大变,戴一些奇怪的配饰,腰间常佩一把短刀——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带刀上过战场,倒是常常看到父亲用它宰割牛羊。他的腰带从毛纤维编织换成了带有铜铁质地的革带,上面挂着七件日用品,具体是哪些,我已经记不清了。

“花里胡哨。”我时常这样点评父亲的穿搭。

父亲总是用力点一下我的脑袋,说:“这是权力的象征。”

父亲额外偏爱虎皮。自从他当了部落使者以后,家里就多了不少虎皮衣领、镶袖缘的衣物。他说,希望以后能有整张虎皮,制作虎皮衣、虎皮裙、虎皮帽……这样日子可以更好。

我咂咂嘴,不以为意。母亲却说父亲并不是真喜欢这些,更多是无奈。

后来,母亲去世了,父亲为我找了一位后母。我与后母的关系尚可,只是少了与生母那般的亲近感。因此,我便更依赖父亲了。

那十年里,父亲经营着家里的营生,我就坐在旁边看着。最喜欢的是下雨天,我站在树下,看父亲猛士一般骑着马在雨中驰骋赶羊,吆喝声在雾蒙蒙的雨中,传得很远。远山会给父亲的呐喊以回应,雨声也默默伴奏。无论是小雨淅淅还是大雨滂沱,都像在为父亲加油助威。

父亲归来,浑身湿透。我递上手巾,父亲接过,随意揉两下,拍拍我的头,感叹雨能让牧草生长。我应和着,脑中满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画面。

作为部落使者,父亲常获封赏。某天清晨,门外锣鼓喧天,我被惊醒,只见父亲穿戴整齐飞奔出去,感激地接过了几个大箱子。我也跑出去,听父亲正在细细清点:“30只羊、1匹马、2头耕牛、1件绯毯……”

看着父亲喜悦的笑容,我也笑得开心。

父亲去世后,敦煌的天仿佛也变了,总是阴沉沉的。我不再喜欢下雨,因为放羊时脚会陷在泥里。那时我还没到成家的年纪,被托付给了伯伯,父亲的哥哥。虽早已分家,但父母双亡的我,只能与堂兄一家同住。

伯伯仅提供住所,生计得全靠自己。我雇请过放牧人,帮我经营父亲留给我的产业。然而花费太高,更多的时候得我自己打理。学着父亲的样子,我“咯——咯——”吆喝着,牛羊却不听指挥,东跑西窜,有个儿大一点的,甚至把我撞倒在地。我拍拍腿上的泥,站起来,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就这样跌跌撞撞过了几年,我也算是有所收获。我像父亲一样清点自己的成果,很是开心。

好景不长。一晚,我被嘈杂声惊醒,披上衣服光着脚出去,只见圈门大开,牛羊驴所剩无几。揉了揉眼,才看清楚仅剩一头牛、一头驴。我如遭雷击。那时大哥中了箭(想来是敦煌大族与吐蕃部落的纷争所致),另一个兄弟宣子卧病在床,没人能帮我。

没有了牛,地里的麦子也无法耕种,我只得从亲戚朋友那里借来8头,耕种后再归还。那年收成不错,麦子够吃,甚至还有富余。

盗贼走后,靠亲友帮忙,我夺回了130只羊和11头牛驴,虽未全部追回,但损失已小了许多。我感激不尽,即便窘迫,也把自己脱粒过的麦子分了些给他们。出于“孝悌”,在大哥中箭受伤期间,我抽空照顾大哥,把收获的麦子分给他,尽管我自己可能挨饿。

就这样跌跌撞撞过了几年,我渐渐长大,对吐蕃的控制也愈发不满——他们害死了我的父母,也因为他们的不作为,造成盗贼横行,害得我丢失了我的牛羊。

吐蕃攻破敦煌城门时,我想效仿唐朝守将逃离,却没魄力放弃营生去风餐露宿,最终还是留下了。

流浪过程中,比恶劣环境更可怕的,是人心。我被抢了无数次,强盗不管我有没有钱,能搜刮的都不会放过。

一年后,我回到敦煌,娶了阴氏。此时吐蕃已完全统治敦煌,本以为靠着阴氏大族能免于被抓,却在九个月里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吐蕃的高压政策下,连有权有势的人都胆战心惊。

为自保,梁舍人清查户籍时,我贿赂他改了信息,让我附庸尼僧,成了类似寺户或奴仆的身份,躲过一劫。但我再不能以索氏后代自居,还得学着做吐蕃人,心中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那天,阴氏没说话,只是把柜子里藏的碗筷摆上桌。刚出生的女儿懵懂地看着我,嘬着手指咿咿呀呀,阴氏说,那是她在开心。

见唐朝夺回敦煌无望,大族联姻起义也收效甚微,我只能顺势而为,成了敦煌基层官员。按吐蕃制度,50户为一将,20将为一部落,将的头目称“五十长”或“百户长”,我们叫“将头”。我负责监督百姓服劳役、组织缴税服役,偶尔转运纸张,记录领取者姓名和墨汁情况。活儿不多不少,却能免税免役,还能像父亲那样获赏。后来官府给我派了勤务员,日子也算逍遥。我和阴氏又有了个女儿,和大女儿一样乖巧。

孩子们或许感受不到家庭的重压,我肩上的担子却越来越沉。汇报工作时总诚惶诚恐,怕被抓到把柄牵连家人。这时才懂母亲说的父亲的“无奈”。好在我撑了下来,没让女儿们察觉。

最对不起的是阴氏。日子刚好些,她还没享几天福,就在一天晚上走了,随身衣物和财物都留给了我和女儿们。临终前,她只让我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便缓缓闭上了眼。

那天,我彻夜未眠。

阴氏走后,一切都变了。我难兼顾家庭与工作,陪女儿的时间越来越少,只想多挣钱、提地位,让她们过得好点。可最后压垮我的,不是吐蕃的高压,而是家族内的争执。

阴氏尸骨未寒,大哥就以“对阴氏多有照顾”为由,要求分割财产。这要求不合时宜又无礼,我却答应了——一来他确实有恩于我,二来不想兄弟之争伤和气。

几年后,伯伯去世,大哥毫无悲伤,反倒因成了唯一继承人而开心。可伯伯明明也给我留了一份,毕竟我也帮了他们家不少忙。大哥却声称没有,还说伯伯死了,过去这些都该一笔勾销。他就是这样的人,贪图家财,不讲情面。宣子早与他分家,如今看来,真是明智。我打心底为伯伯不值。

此后,我和大哥的矛盾越来越多。因没分家,我经营的财产都成了家庭共同财产,仅用于买共用的生活用品和生产工具。家中所有农业工具和器物,都是由我置办购买,其他人一分钱不出,却可以一起使用。家中农具器物都是我买的,别人一分钱不出却能共用,这些我并没有计较。但大哥要交三年地租(每年20驮),竟也用共同财产支付。

我问他为何不自己交,他说我是将头,免了不少钱力,压力比他小,他还有三个女儿要养,我理应帮扶。

真好笑。什么是“家”?我早该分家,也已尽了报答伯伯收养之恩的义务。大哥和他女儿本与我无关,却用我的财产交税。我没争辩,只想着扛过去。女儿到了出嫁的年纪,为多挣嫁妆,我开了家酒店,本钱全是自己出的,不想用家里的钱,免得收入要平分。

我只想把财产留给女儿。

可我太天真,酒店收入最终还是成了公共开销。大哥又用“孝悌”绑架我,我忍了,只为女儿们安宁。后来,我和大哥的女儿先后出嫁,他女儿的彩礼被他独占,我女儿的彩礼却要由大家共同支配。这真的激怒了我——这简直是把我的孩子当商品卖!

我想争论,却没证据。大哥会说他也拿了财产出来共用,我没法证明自己没碰过他的财产,更没法证明他一直在用我的。最终,我选择出家,既能分割财产,与大哥彻底了断,也能重新开始。这是深思熟虑的决定,虽能拿到自己的财产,却也要离开女儿和家庭。在大哥看来,我是轻率决定,为了钱而不择手段。

为尽快摆脱大哥的侵占,分家时我处处让着他。他本也答应了。可一天后,他听了外人的怂恿,嫌分配不公,要更多财产。他说自己对家庭贡献更大。这实在太过分了,变本加厉,我忍无可忍,借僧龙之手,上报官府做主。

好在官府明事理。我把情况告诉僧龙,他转述给官府,最终我带着应得的财产成功出家,离开了大哥。

以上便是我的自传。或许你会同情我,但你又怎能确定,大哥不是真的贡献更多,而我只是动动嘴就占了他的便宜?现在,回到开头看看我对案件的上报——或许,那也算是我的诬告。


参考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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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方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