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届新青年小说大赛优秀作品专号 | 郑晓倩：轻舟已过万重山
来源： 长江丛刊 发布时间： 2026-07-03 作者： 郑晓倩
“秀红！大力！我回来了！”
一身灰蓝色军装，晒黑的面颊，一条腿微微跛着，陈长远刻意轻放脚步踏在黄泥地上，强撑着走完了二里路。
听见声响的陈大嫂正做饭呢，自家男人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小院，手里的瓢一下就坠落到地面。她微胖的身躯跨过低矮的门坎儿，脚落地的那一刻，腰间和腿部的肉还抖了几抖。
那一刻，陈长远看见陈大嫂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一把将人抱住，怀中那个短发白白胖胖的人儿跟自己满是泥土血痕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大嫂一拳头捶在人的后背，瘪嘴哭道：“这么久了，也不给俺来个信儿！”
陈大力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锄柄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哥哥的背影比他想象中的更挺拔了，腿却似乎有点跛。
“哥……”这声“哥”似乎卡在喉咙，有些费劲。他忽然想起送哥哥当兵的那天，黄沙漫起，嫂子在后面止不住地抹眼泪，自己硬生生撑着等哥哥走远，才假模假样地抹了把脸上的灰尘。
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两人才意识到陈大力的存在。陈长远松开陈大嫂，三步并两步地走到大力的跟前，“大力！长……长高了！”
硕大的巴掌在大力宽厚的肩膀上拍了拍，有些生疼。
陈大嫂抹着眼泪说：“俺去做饭了。长远你跟大力好好讲讲当兵的事儿，他成天在家念叨你，说你是咱们村儿的大英雄。”
一旁不知所措的大力，一手拿着锄头，一手尴尬地挠挠头。威猛高大的人，这时竟显得有些扭扭捏捏。
“哥……我不是……”
长远脸上的笑还没下去，“大力，你想当兵吗？”
大力连连点头，“俺想！俺可想了！只是……大嫂这些年，一个人在家忙活着家里的事儿，大哥你又好几年不在家，我怕俺走了，嫂子一个人……”
长远望向远处的山，许久没有动静。大力低着头还在嘀咕着：“要不俺还是在家吧……爹娘走得早，这个家不能再散了。”
“大力……”
“嗯？”大力抬头看向他哥的时候，发觉他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眼里多了几分坚定，又多了几分忧伤。
“我知道这些年我不在家，你帮我照顾秀红，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只是当兵，也是为了整个国，为了整个泉水村上上下下的几十户人。”
大力一时愣在原地。
他盯着哥哥灰蓝色军装袖口磨破的线头，那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嫂子秀红的手艺。嫂子针线活儿不好，但还是很勤于替家里人缝缝补补，依她的话来说，那就齐整。
哥哥的手背上还留着道新鲜的刮伤，血痂像条暗红色的蜈蚣。大力突然想起去年收麦子时，自己被镰刀割破了腿，秀红一边骂他毛手毛脚，一边撕了半截褂子给他包扎。那时候哥哥在哪儿呢？哦，在战场上杀敌，守着整个国，整个村子。
“今儿晚上，我跟你嫂子说声，赶明儿咱去镇里趟添点东西。到时候我走的那天，你跟我一起。”
“好！”
一想到可以跟哥去当兵，大力心中很是喜悦。先前村长的儿子铁柱回来，那一身行头，曾经最泼皮的人穿上军装倒是像模像样的。他就坐在村中央那口井旁边，说战场上那炮声轰轰的，讲战友是咋把他从弹坑里拉出来的，引得一众小孩都夸他是大英雄。大力瘪瘪嘴，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哥也是英雄，说不定以后自己也是英雄呢。
陈大嫂在屋子里一脸的不高兴，“你这一去就是三四年，不捎个信儿也就罢了，还非得把大力拉上。俺倒真是你陈家的人，替你们哥俩守着爹娘的坟，守着这泉水村。”
“哎呀，好了，秀红，你就让大力去呗。”
陈大嫂最后也没说啥了，想着大力这些年，村里啥力气活都干，大事儿小事儿全找他，他连媳妇儿也讨不着一个，村里人全是把他当劳工了。
“行吧，那你可得保证你们哥俩好好地回来啊。当初娘非跟着爹去，结果两人都葬在那山头。爷一个人拉扯你哥俩长大，现在你们都要出去当兵，你这让俺怎么能放心得下。”
陈长远右手一把搂住秀红的肩膀，左手握拳做着起誓的动作，咧嘴笑道：“好了，我保证！”
“你能保证个屁，腿都跛了。”秀红嗔怪地看了眼陈长远，一把把人推开，抄起厨房柜台上的擀面杖就作势往人身上砸去，还嫌不够，专挑人腿戳。
长远没想到自己极力掩盖的腿，还是被发现了，“好了，就这么答应了啊，不许反悔。”
“嗯。”
夜里，泪水浸湿了枕套，陈大嫂一夜无眠。陈长远睡是睡着了，只是不安稳，想起当初战友举起炸药包替自己挡下的那一刻，他有些不舍得让弟弟上前线了。另一屋里的陈大力则是兴奋得睡不着。
第二日，大力早早起了床，跟着陈长远去镇上。
两人从东头逛到西头，置办了些衣物。陈长远特意给陈大嫂挑了盒雪花膏，玻璃瓶上印着粉红牡丹，搁在粗布包袱里格外扎眼。
他想着昨天见到媳妇的脸，这些年风吹日晒，村里妇人们个个黑红着脸膛，偏她还留着几分当年当女学生的白净。这白净丫头可不能晒黑了。他自己晒黑就够了。
二人准备回家时，陈大力突然看到赌场门口，一个灰头土脸的女娃子被铁链子套着。他一时不知怎么就停下了脚步，陈长远也瞧见了，二人心都有些不忍，这怎么还有人卖女孩呢？
陈大力当时就把东西扔给他哥，跟赌场的人吵起来了，“你们怎么光天化日之下卖女娃子呢？”
不承想那个矮个儿老板掀开布帘出来了，搓着枯树般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这些年赌博藏着的黑泥，眯着眼来回在俩兄弟身上逡巡，“哎哟，这女娃子她爹欠钱，非把她卖了，说自己家里实在没东西抵了。我这人啊，也就心善收下了。你要是心善，也把人收下啊。”老板一张口，露出颗金灿灿的牙。
陈大力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要动手。他哥拦住了他，“多少钱？”
“哥，你……”
陈长远摆摆头，示意别说话。
那人贼眉鼠眼，一看是个大买卖，伸出五根手指，“算你们便宜点，五十张银票。”
“多少？五十？！你怎么不去抢？”
陈长远从兜里掏出十张，“就十张。”
“哥！”陈大力真是恨铁不成钢，他哥买完东西，哪儿还有那么多钱，而且对面那人分明就不是好人。陈长远只是一味摇摇头，“刚添了衣物，就剩十块了。”
“十块？你打发叫花子呢？”为首的人一脸鄙夷，挑了挑根本就不存在的胡子，“四十，不能再少了。”
陈长远没法，便把那瓶雪花膏拿了出来。陈大力赶紧拦住了，小声在他哥耳边说：“哥，这是给嫂子的，不行。”两人的手暗暗较劲，
对面那人等得不耐烦了，“不是，你俩到底买不买？不买就别在这儿逞强！一天天的净打扰我做生意。”
“买！”
陈大力死死拦住他哥。“我给你赌场做劳工抵债如何？”
那人看了看陈大力这块头，倒是个好苗子，不情不愿地开了口：“那也行吧。”
这回轮到陈长远瞪着他了，“你疯了？你不还要去当兵吗？”
陈大力憨笑着挠挠头，“哥，俺什么时候都能去，但这女娃子太可怜了。哥，你不是说，当兵为了保护人，俺这不也是保护人吗？”
最终陈长远还是没拗过陈大力。
陈长远走的那天，看着地里耕作的陈大力，有种说不出的苦涩。陈大力一口大白牙与黄铜色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大力朝长远招了招手，陈大嫂就在家门口盯着陈长远远去的背影。
陈长远临走前，在桌上留了几封信，还专门在封口处一笔一划写上“秀红亲启”。信是他这几年间写下的。他的字不好看，怕秀红嫌弃，而且写完又觉得写得太肉麻，一直没好意思寄出来。信旁边还有一封入伍申请书，是留给陈大力的。
四个月后，黄沙漫天，锣鼓声喧闹着穿透风声。陈大力背着新娘子走进那座摇摇欲坠的小木屋时，背上的重量轻得让他心头发酸。新娘子穿着大嫂当年的嫁衣，臃肿的红布包裹着瘦削的身体，像一朵过早凋零的花。
“陈家那小子好福气啊！娶了个漂亮媳妇儿！”
村民的议论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听说是陈大力给赌场老板做劳工换来的。可累了，一天不知道挑多少担水，回来还赶着帮他大嫂耕田。”
“哎哟，少说两句吧。不过那女娃子也是惨。”
“可不嘛，套在集市上，被当狗一样卖。”
小木屋是大嫂收拾过的。桌上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饭，床铺上还撒着一把花生。
陈大力望着她麻花辫上摇摇欲坠的野花，脑海里蹦出一句诗。虽说他大字不识几个，但嫂子读过书，时常念诗。他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那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妹子，这么久了，俺都不知道你名字呢。”
女娃子坐在床榻上，刚才那些人的话，她听了进去，都说她命不好，偏偏嫁给了个好人家。
“俺……没有名字……”
他有些苦涩，难怪每次他问眼前这个女娃子叫啥，女娃子都不作声，一味地躲在柴房。那老板倒是把人放了，不过除了大力做劳工之外，女娃子也要在厨房烧火抵账。大力本来以为她不会说话，谁承想是连个名字都没有的人。
“花？你叫花花咋样？”
女娃子点了点头。那天夜里，花花整宿没合眼。她盯着屋顶漏进的月光，听着身旁男人均匀的呼吸声，她回想起娘走的那天，她拽着娘的腿，求她不要走，撕心裂肺地喊着“娘……娘……”，可那个女人只是一狠心，扒开抱住自己腿的她，嘴里叫骂着：“不走？等着俺当奴才照顾你们爹俩吗？”
花花就那么倒在布满砂砾的路上，尖锐的石头划破了双腿，流血不止。可她感受不到疼，因为有比身上的伤更疼的事。
她爹回来时，发现灶台空了，就连平常装钱的铁皮盒子里也一分不剩。他手里还藏着一袋舍不得吃的红薯干，一怒之下把红薯干扔在地上。原以为日子虽苦，但两人相互支撑着总还可以过。没想到媳妇儿连女儿也不要了，一声招呼都没打就这样走了。他目光突然锁定那个角落的女娃子。
“为什么你娘要走？你不是在家吗？”
花花一下就哭出来了，“俺抱住娘的腿了，可她说她这个日子过够了，不让俺跟着。”
他爹一下子火就上来了，抓起花花的头发，恶狠狠道：“都是你！都是你个累赘，你娘才跑了的！你个扫把星！”
自此，花花再没好日子过。爹看她碍眼，直接将她赶出去，花花每天都跟着猪一起睡。爹每日啥事不干，去镇上的赌坊一赌就是一天，花花挨饿他根本不管，花花只能扯点野菜吃。邻居看她可怜，给了碗饭。她还想着爹没吃，自己吃了点，爹回来后把剩下一大碗给他吃。可是等她爹回来，因为输了个精光，他把气全撒在花花身上，把花花按倒在地上，用着比花花脸还大的手，一巴掌一巴掌扇在女娃子的脸上，最后脸被扇肿了，鼻血直流，背上也被踹了几脚。花花咬着牙，五脏六腑都好像撕裂一样痛。
起初她往林子里逃，不过是慌不择路，跌跌撞撞被藤蔓和树枝刮得满身血痕。可她爹赌博老输，加上喝了酒下手没轻重，有回抡起柴刀差点削掉她半只耳朵。她怕极了，只能往后院的林子里钻。饥不择食的时候，她便开始学着用石头打鸟，抓野兔，挖野菜。
头几回，石头都会无一例外地掉落在地上，别说打中鸟，连鸟的羽毛都不一定能碰着。为了活命，花花只能每日练，好不容易打中了，掉落的却只是几根羽毛。不过，慢慢地，她掌握了要领：手腕要绷直，眼睛得盯死目标，呼吸也得压得极轻。花花后来扔出的石子能精准击中扑棱的麻雀，甚至是灵活性极强的兔子。
村里猎户瞧见了，咂舌道：“这丫头手头比弹弓还准。”
有一回她爹喝红了眼追进林子，花花抄起块尖石，抬手就砸中他眉心，血当场淌下来。她爹愣在原地，而她攥着另一块石头，手臂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
从那以后，她爹打她的次数变少了，但花花还是逃不过夜里睡着被抓走的结果。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被卖到了赌场。众人打量的眼光让她感到恶心，迎接她的只有暗无天日的屋里屋外赌徒们喧闹的声音。她好像还听见了爹的声音，可爹根本无暇顾及她。她被人扔在赌场外，她能看到别人怜悯的眼光，但没有一个人愿意花钱多养一个人。
晨光熹微时，陈大力已经下地干活去了。花花摸索着起床，发现灶台上温着一碗稀粥，旁边摆着两个煮鸡蛋——这在灾年实在是奢侈品。她捧着碗的手抖得厉害，热粥洒在结痂的手背上，却感觉不到疼。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陈大嫂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挎着洗衣的木盆。她脸上似乎始终带着笑，胖胖的身影给人一种母亲的关怀，花花的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的，滴进粥里。
“哎哟，怎么哭了？”陈大嫂赶忙过去下意识拿衣袖给她擦拭着泪。
花花放下碗，一把抱住了陈大嫂。她瘦小的身子在陈大嫂身边显得格外地弱不禁风。陈大嫂就这么任由花花抱着，轻轻拍着花花的背，仿佛怀里的是自己的小女儿。
日子像村口的小溪一样静静流淌。
花花喜欢听陈大嫂念诗，喜欢听她忙时唱着的小曲儿。陈大嫂瞧见女娃子盯着自己，心中了然，笑着问：“想学？”
花花点头，陈大嫂环顾了下四周，随便捡了根树枝，握着花花的手，在泥地上写下“花”，“这个是你的名字——花。”
陈大力回家看到花花在学认字，也跟着搅合，“俺知道！俺知道！这个念‘花’！花花的‘花’！”说完露着一口大白牙看着花花。花花被看得不好意思了，脸上略带点粉红，嗔怪地让陈大力走开。
那天，她去找大嫂，不小心撞到了桌边的一个布袋，布袋里落下一封信。她忙着捡起来，意外看到了一个“兵”字。大嫂听见声响进来，忙问“没事儿吧”。花花摇摇头，指了指地上的那个字，怎么读，是什么意思？
陈大嫂笑道：“那个字啊，念兵。”
“大力他哥去当兵了。本来大力也想去的，但他后来还是留下了，说是留在这儿护着泉水村的人，也是算当兵。”
花花没见过陈长远。那天在赌场门口，她不曾注意到跟老板说话的那两个人是改变她一生命运的贵人。现在她时常听人说起，大哥当兵杀鬼子去了，杀那些残害老百姓的人。她似乎感觉到有什么吹动了她的心。
“花花，来。”有天傍晚，夕阳把土墙染成橘红色时，陈大力把花花拉到房间，笨拙地从怀里掏出一盒雪花膏，“镇上新来的货，说是抹了脸不皴。”
花花愣在原地。她知道这种小铁盒，在陆家庄只有地主家的小姐才用得起。陈大力的手掌粗糙宽大，捧着铁盒的样子却小心翼翼。
“我……我不配……”她往后退了一步。
“胡说！”陈大力突然提高嗓门，又马上压低声音，“你是我媳妇儿，咋不配？”
花花看着这个一脸笑嘻嘻的人。他好像永远这么乐观，赌坊里他给果子时，也是这模样，两个眼睛眯成月牙儿，大白牙似乎总也挡不住。那一刻，她的心动了。
她小心翼翼地接下了那瓶雪花膏，“大力……谢谢你……我会好好保护它的。”
大力觉得好笑，“啥保护不保护的。买给你的就是给你用的。好好用，听见没？”
“嗯。”
可变故却来得猝不及防。那是个闷热的夏夜，蝉鸣吵得人心烦。花花正给陈大力补衣服，突然听见隔壁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花花跑过去的时候，看见大嫂正在被一个日本人扯着衣服，嘴里还叫嚣着“花姑娘”。花花立刻冲上去抓住那个日本人的手，结果却被一脚踢开，见花花似乎更白净些，日本人动了歹心，调转头就朝花花冲去。被松开的大嫂拿起桌上的杯子向日本人砸。日本人转过身，拔出刺刀一下就刺穿了大嫂的心脏。
“大……嫂……”花花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看着大嫂的嘴唇艰难地蠕动着，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快……跑……”大嫂每说一个字，就有更多的血涌出来，“去找……大力……”
花花只能含着泪跑出了门。大力刚从茅厕撒完尿回来，就听见了花花的哭声。等他赶到时，看到日本人追着花花，他左顾右盼抄起墙角的锄头，了结了日本人的性命。
“嫂子……嫂子她……”花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力一时暗道不好，去了大嫂的房间，却发现大嫂躺在血泊里。大力一下子就跪倒在地，许久许久……
他抱起嫂子，走向爹娘所在的那个山头，用铁锹一点点挖着坑。雨也一滴滴地滴落，花花在一旁用手挖着土，两人都没有多言。同村的人闻讯也来帮忙，平日里陈大嫂无论谁家有事，叫她准没错。她是村里的福妈妈，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的秀红老师。
陈大嫂在大雨中被埋葬了，帮忙埋的人都湿透了。周围不乏对陈大嫂去世表达惋惜的人，也不乏对着花花指指点点的人。
“才过门几个月就克死了嫂子……”
“扫把星……”
这些词，她听过无数遍了。她害走了娘，现在又害死了嫂子。
这些天，陈大力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花花预感到自己可能又要被抛弃了。她好几次想去牵陈大力的手，最后抓住的都只有衣角，像当初她抓不住妈妈的腿一样。
这天是头七，陈大力跪在坟前，花花跟着跪下了。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陈大力磕了几个头后，最终开了口。
“花花……”
这些天，大力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
“如果……当初我没救下你……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
花花的世界轰然崩塌。她不敢相信，这是陈大力会说出的话。
“你……在怪我吗？”
陈大力摇摇头，苦笑着，“怎么会怪你，当初是我自己执意要救下你的。我给你留了些钱，我要去当兵了。以后，估计不会再回来了……”
说完，他起身离去。花花看着那个失魂落魄的背影，坐在坟头陪大嫂说了许久的话。“嫂子……大力要去当兵了。我知道是我害他没去成，也是我害得嫂子你……”
一直到黄昏，花花才揉了揉早已麻木的双腿，一瘸一拐地回了家，那个本不该属于她的家。大力正在收拾行囊。她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能跟你一起去吗？”
大力收拾东西的手一顿。那是去杀鬼子的，不是瞎玩的。他转头拒绝：“不行！”
第二天，大力起得很早。看着床上那个女娃子，他粗大带茧的手在花花娇嫩的脸上轻轻划过，“花花，俺知道不该怪你。但嫂子是除了俺哥以外，最疼俺的人了……俺真的没法子接受……对不起……俺走了……你要好好的。”
说完，大力胡乱抹了一把泪。他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地关上。
假寐的花花紧紧咬住被子的一角，眼泪淌进脖颈，浸湿了被套。见人走了，她便起身也整理了些行囊，结果出门就不见大力的身影了。她疯狂地寻找着大力，可一路上连个人都没有。
漫无目的地走了两天，鞋底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好不容易走到一口水井边，还是口枯井，她只能继续向前走着。
在一条小路上，花花竟碰到了一队日本人。花花转身就跑，可是她本就没力气，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走了这么远的路，她根本不是日本人的对手。
她被日本人一把抱住，双腿腾空扑腾。
“救命啊！救命啊！”
另一边，是陈长远带领的小队。“连长？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声音好像是从东南方传出来的，陈长远示意身后的人跟上。赶到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女人被日本人包围，衣服快被撕烂了。
陈长远抬手，示意包围这群人。几道身影穿梭在附近的树林间。枪声响起，抱着花花的那个日本人正中眉心，率先倒地。
花花被救下了。
“姑娘，你没事吧？”
花花看着眼前的人，是一张与陈大力七分相似的脸，但眉目间显得更加温和，也更加坚毅。
“姑娘，这儿不安全，跟我们走吧。”
“我叫陈长远，是八路军，你可以相信我们。”
这个名字像闪电劈进花花的脑海。陈大力的哥哥，当兵多年的陈长远！
“哥？”
“嗯？”
花花下意识叫了声，陈长远一时没反应过来，但眼前这个女娃子好像在哪儿见过。
“哥！俺叫花花，是大力的媳妇……”
陈长远这才恍然大悟，“哦！你是那天……”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花花拼命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滑落，向陈长远说完了大嫂被杀的消息。
陈长远当场愣住了。一向冷静的他，这会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咽了口唾沫，理智让他选择先带花花去安全的地方。一路上陈长远都没说话，周围的人也察觉到了陈长远的低气压。
陈长远带花花回了营地，让她先休息，并将自己的干粮给了她。安顿好后，长远才问道：“大力呢？”
“他……他说他要去当兵。我想跟着。可……”
闻言，陈长远也猜到大力不会让花花跟着的。“没事……先修整吧……我出去走走。”
后来，花花是在山头找到陈长远的。他就那么一个人静静地坐着，脸上似乎有干涸的泪痕。
“哥……”
见人来了，陈长远擦了擦干掉的眼泪，“怎么了？”
“俺可以当兵吗？俺想给嫂子报仇。他们说当兵就是去杀坏人的……”
她想起陈大嫂教她认的那个“兵”字，想起陈大嫂倒在血泊里的场景……
陈长远站起身来，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照得很长，笔直得如同高高的白杨树。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的意味，“你想好了？”
花花点点头。他又道：“当兵不是那么简单。如果你想好了，向我证明你自己，证明你有能力报仇，有能力护住这天下的百姓。”
三个月后，大山深处的训练场上，一个瘦小的女兵正在练习射击。她的军装显得过于宽大，但握枪的手稳如磐石。当子弹正中靶心时，旁边的老兵们发出惊叹。
“雪鸮！好样的！”老首长拍着她的肩膀。
这是她的新名字。陈长远说花花的枪法很准，但力量太小是她的短板，于是他向首长申请让花花加入狙击手的队伍，代号“雪鸮”。
在随后的战斗中，“雪鸮”的子弹从未偏离目标，每一枪都精准命中日本兵的面门。然而就在摧毁日军营地的那天，她突然在阁楼的窗口看见大力与日军搏斗的身影时，持枪的手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透过准星，她看见大力被两个日本兵按倒在地，正拼命挣扎。那一刻，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手指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子弹擦着日本兵的耳边飞过，打在了后面的砖墙上。
枪声暴露了她的位置。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颗子弹穿透了阁楼的木窗，击中她的右臂。剧痛让她来不及躲避，鲜血立刻浸透了衣袖。她咬着牙向后翻滚，听见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喊叫声。
枪声未落，陈大力猛地转头望向阁楼方向。烟尘中，一个短发身影正踉跄着后退，那背影让他心头一颤。大力还未及细想，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低喝：“趴下！”他条件反射般扑倒在地，紧接着被一股力量拽进巷口的断墙后。
陈长远浑身尘土，从注意到大力的情形后，他就在一点点向大力靠近，“西街营地必须端掉，现在就去！”
“可这里……”大力瞥见陈长远腰间的手榴弹，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有办法脱身。”陈长远扯下望远镜塞给大力，“往谷仓方向找‘雪鸮’，她右臂中弹。”见弟弟还要争辩，他突然厉声道：“这是命令！”
两个人背靠背，缓慢挪动身位。陈大力先行离开了，还没到西街，身后一阵巨响伴随着火光，火光吞噬了整个阁楼。陈大力死咬着嘴唇，眼泪一下迸发出来。他早该想到的，那种情景下，他哥要做的从来都是牺牲自己。
陈大力在硝烟中奋力向西街跑去，发现了倒在谷仓旁边的“雪鸮”。在看清人脸时，他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从身上扯下一块布绑住雪鸮的右臂，然后又用装谷的筐盖住了她。将人安置好后，大力拿着哥哥留下的手榴弹，扔向了哨兵台。
几年后，终于迎来了抗战胜利的那天。红旗飘飘，在山头随风招展，仿佛在向埋葬于地下的勇士们默默致敬。
雪鸮走到营地后的山坡上，眼中多了几分坚毅。她不再是一朵摇摇欲坠的花。她身边站着的是陈大力，现在该叫陈营长了。
“大嫂，长远哥……”她点燃纸钱，火光映亮了她的面颊，“我们给你们报仇了。”
“哥！嫂子！一路走好……”
风卷着灰烬飞向远方。雪鸮站起身，拍了拍军装上的尘土，望着天边渐散的硝烟。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泥泞的山路上。她回头看了眼仍在整理衣服的大力，“不走吗？”
陈大力憨厚地笑了声，三两步追上来，“来了来了！”
山风送来村庄里的欢笑声。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正在晒谷场上跳格子，看见两人身影立即欢呼着拥来。村口老槐树下，头发花白的说书人正讲到当年他们智取敌军军火库，摧毁日本炮楼的段落，听得孩子们大气不敢出。
“大力哥！雪鸮姐！”最大的孩子一把抱住大力的手臂，“带糖了没？”
大力故作神秘地眨眨眼，掏出一袋五颜六色的糖。孩子们顿时雀跃起来，蹦跳着伸手去够糖。雪鸮含笑着站在一旁，望着他们。
炊烟袅袅升起，不知谁家的饭香味笼罩了整个泉水村。
这场仗，值了。
责任编辑：方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