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届新青年小说大赛优秀作品专号 | 汤馥铭：白头想见江南
来源： 长江丛刊 发布时间： 2026-07-03 作者： 汤馥铭
一
郑青在一个深夜猛地惊醒。
睁眼时，粗粝的呼吸和清越的耳鸣交织，眼前先是决然的混沌，慢慢地，视觉逐渐适应了室内的光线，形神也随之被唤醒。夜晚浮出阴幽的质地，月光移下的影在白墙上沉默翻飞。郑青能看清楚的那一刻，光柱恰好映在墙面的相框上。郑青清晰地记得那张相片的每一处细节：从左起依次是小野、他、孟凌，背景是一座烟雨阁。那年他们三人第一次出门旅游，行至江南某胜景，请过路人帮他们拍下的。那时郑知微郁结于中考成绩，不愿同他们一块同去。
同去江南是小野的提议。她先前只在课本上见过亭台水榭，因而见每一处景都觉稀奇。郑青随口让她试试作几首诗，没想到小野竟写得有模有样。郑青知道女儿喜欢看一些杂书，却没料到有如此灵气，虽比不了曹植的“七步成诗”，至少证明有几分天资。思量间，眼前小野的面庞几乎要融进江南的水雾之中，郑青心中虚虚实实升腾出一种幻象：或许经年以后，小野会在江南读大学，读中文系正好。
因是第一次出游，他们没做好充裕的准备，一家人走马观花般地逛了几处景点就回了家。彼此都默契地相信，往后还会来的，不急于一时。归途坐绿皮火车，路途悠长。小野跟孟凌说：“过几年我们再来，带上哥哥一起。这次他没来，一定又是赌气了。”孟凌笑了，忍不住逗她：“过几年小野不想去更远、更好玩的地方吗？”小野若有所思地掰掰指头，“对哦，沙漠、大草原，我还一个都没去过。”间隔一刻，她又颇为郑重地回孟凌，“说不定等长大了，玩遍一圈，还是觉得江南最好呢？我有这种预感。”
孟凌称小野已有了“江南情结”。在她看来，这情结挺好，小野本就有与水乡相合的温婉气质。只可惜，这回来未坐上渡船，也没能让小野换上一身古雅的衣裳。小野虽年纪尚小，身上却隐隐显出了一股幽然深秀的书卷气。
列车掠过树影，孟凌在一片葱茏的绿色之间，看见远处淡淡的曦光，飘飘忽忽落到实处，成了灿若云锦的花朵。那花影摇曳在小野脸上，相得益彰。仅仅是一转念的功夫，小野的眼已轻轻合上。孟凌这才回过神来，从行李箱翻了一件外衣给她披上。
郑青坐在另一头看着母女俩打趣，打心底觉得欢欣。他暗想，等单位效益好了，一定带小野去蒙古草原。那是郑青当年能想到的中国最辽阔的地方。郑青躲到隔间，点了根烟。烟雾腾空而起的瞬间，眼前忽地浮出郑知微青涩而倔强的面孔。青春期的儿子，如一团烧得滚烫炽热的花火，时常溅出几点火星子在家里人身上，烫，却也不疼。
孟凌说，知微这孩子心气高，将来要吃亏的。郑青深以为然。郑知微没能读上镇上最好的高中，不仅和自己赌气，也和父母赌气。前几日，连吃饭都要刻意避开他们三人，郑青险些大发雷霆，还是孟凌拦住了他，“孩子自己也过不去，算了。”作为父母，他们知晓一时失意并非天大的事，可这对郑知微来说不能是“算了”。郑青望着儿子，就像看见二十岁以前的自己。一种轻微的错位感让他又一次确证这种隐秘的血缘，父子之间这种微妙的关联和背离，像一条暗流，在黑夜里静静波动。漆黑中，能听见空气的流动声，能听见遥远的地下水冰凉的音节。
烟没抽完，郑青就用手把那半截火星按灭。半身靠在小隔间，窗外枝叶浓如墨，凭空堆积，热闹又荒凉，一晃而过，晃得他心底漫过一阵酸楚。比起郑知微，郑青承认自己总偏心小野多一些。
郑青后来没能实现他的愿望。旅行回来不到三个月，小野就走了。家里忽然静下来，器物也在一夜之间显出旧相。有那么几个月，郑青总疑心家里处处在落灰，这念头后来成了癔症，他每天都要细细地擦一遍，尤其是夜晚，淡淡的灯光打在器物上，他总能看见一些拭不去的锈。郑青每日徒劳地擦拭，在机械性的重复里，他仿佛可抓住一些往日残存的影迹。等到郑青逐渐修正了这个习惯时，他发现自己早已和那些器物一样古旧。十多年来，郑青、孟凌、郑知微三个人之间已形成一种默契：谁也不提江南。
想到这儿，郑青感到一股轻微的眩晕。他缓缓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甘甜落喉，他才意识到自己盯着墙上的相片是因为做了一场与江南有关的梦。
二
郑青的记忆这些年来衰颓得厉害。有时郑知微前一秒才和他说了话，后一秒他就忘了，要再问一遍。已过而立之年的郑知微察觉了父母的衰老，他早磨了性子，不厌其烦地向父亲重述。郑青不愿承认自己健忘，常归咎于郑知微不把话说清楚。郑知微不多言，在同一屋檐下的几十年，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父亲。过于相似的两个人，或许并不适宜成最亲密的关系。他早在郑青身上照见了自己性情的暗面，怀疑自己很难成为令人满意的伴侣。
但郑知微仍旧履行自己对父母的承诺，三十岁的生日后，相亲成了常态。以现实情形考量，郑知微无疑有市场的：身量挺拔，名校毕业，个性温和。连父亲郑青都不解，郑知微分明早已脱了青年时期的锐气，为何唯独在成家这件事上，态度淡漠得像局外人，总让他们放不下心。郑知微也配合，赴约之前定好餐厅，对方“查户口”时据实交代，还会体贴地给对方温水。但他偶尔会出神，郑知微对光线的敏锐或许遗传自父亲。在无数相似的黄昏，透过餐厅落地的窗户，金红色稀疏地在地板上跳动，跳着跳着，终是隐匿于更深的暗里。
万籁俱寂的夜半，郑知微才卸去一切负累。手机屏幕跳出两行字，是相亲对象追问更多情况。他常熄了屏幕，等候方寸之地也归于寂静。喧闹之后，真实之物如潮汐退去后的礁石，在心里凸显出来。这时，郑知微总会想起妹妹，对小野的印象始终虚幻而美好。躺在床上，眼前的天花板如同可待填充的暗色天幕，他耐心勾画出一张永恒的脸：栀子花一样纯真，淡粉色的，轻柔的，独属于清晨的美丽……
年限久远，小野同他相处的细节很难清晰记起，可郑知微总记得那个遥远的节点：一家人的江南水乡之行。对于出行，他其实并不抗拒，但为表演失意，小野的百般劝说，他也终究没一同前往。后来他身着黑装，站在青山脚下等候父母，身前的芍药只剩寥寥几丛，红灼灼的，像几簇余焰。郑知微悲哀地想，他不会去江南了。这是那时他能想到的纪念她的唯一方式。
那时的郑知微太过锋利，像一柄利刃，唯独待小野，只用钝的一面。十几岁的年纪，他疲于学业与叛逆，与小野的接触也许只在冰层的表面，她更多谜团封在冰下，随她的逝去一同沉入湖底。
追忆飞驰时，郑知微心里总涌现一种难以名状的柔情。小野不再是具象的存在，倒像是永恒的象征。郑青、孟凌、他，都在庸碌的生活流中无可逃避地游弋，唯独小野，与周遭的一切迥然有别。她是凝滞的，是时序变更之中唯一的真实。当暗色天幕被月夜泻下的光影逐渐铺满，沉静下来，郑知微想，小野是家里供奉多年、最完美的遗迹。
三
杯里的水空了，郑青仍然感口渴。在感官的驱动下，他奇迹般地想起了那场梦。梦里，郑青先闻到一股久违的香气，分辨了很久，才想起这是小野用过的洗发水的味道。那时她已懂得爱美，买了这瓶洗发水后，几乎每天都要洗一遍头发。郑青经过她身边，总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香，他忍不住轻轻“教训”，说这洗发水味道太浓，恐怕是劣质的。小野用手指任意卷了两缕头发，向郑青科普了这款名为“江南风味”的洗发水，又欢喜地补充：“爸，等我们去了江南，你就能验证味道是不是正宗了。”面对小野苹果般生动红润的脸颊，郑青险些忘了香味的源头。
郑青的书架前叠放着一些书，上了年纪以后，偶尔戴上老花镜翻翻，也看得格外吃力。这个无人知晓的夜里，他不经然地翻开一本，从书页中滑落下一片干枯的叶。不知来自多年前哪个深秋，干得近乎透明，却还有股坚韧的风姿。它在静夜里再一次翩然落下，像是在说，一切美即是虚妄。郑青躬身捡起，忽然清晰地想到，去江南时小野也捡了一些落红、落叶回来。如果它们还在，已比当年的小野年岁还大了。这片古老的叶，悄然引他入了方才的梦。
转瞬间，父女两人已到了梦里的江南。亭台水榭在无定的空间中渐渐消散，这是一个没有边界的时空，唯有一片湖在夜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张。郑青和小野原本立在湖边，疯涨的潮水越来越近。湖里一片漆黑，唯余一片被暗夜摔碎的月光，莹莹地泛在水中央，仿佛存放了一切幻生幻灭的可能。
小野被这月光勾了魂，松开郑青的手，无知无觉般向湖心跑去。月光顺着湖水游到远处，小野的身影也渐渐缩成一小团。郑青嘶哑叫吼，却发觉自己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来不及讶异，待他随小野奔向那片漆黑的湖，潮水却向反方向奔涌去了……
梦中的潮水褪去以后，郑青将那片干枯的叶放回抽屉，闭上眼，身子像在往深潭里悠悠下沉。郑青的抽屉里常年锁着一首诗，是尚来不及成为诗人的小野留下的遗物。小野的字迹看着过于触目惊心，于是郑青自己誊抄了一份，锁在抽屉里，几乎不读，可那首诗早已在他的脑子里生了根。简短的诗行以一种不朽的姿态，在目光无法抵达的深处，如纷扬的雪，悄然隐现。
春天来时
我留下几首佚名的诗
将它们折成一扇扇扁舟
顺着小河
一路曲曲折折地流
流到哪里
它们都会走进月光里
在月的温存下渐渐濡湿
所有的晦暗都隐没
一如我颤抖的心事
终于在最静的时节下落
你看得见吗
现在正是，它唯一美丽的时刻
——一首未命名的诗
四
很长时间以来，孟凌常常在清晨才能入睡。五十岁以后，她的睡眠变得清浅凌乱，像落在玻璃上的雨。漫长的失眠之夜，她对黑暗中一切声响变得格外敏锐。郑青在隔壁房间惊醒时的那一声，她听得分明——喊他们女儿的名字。
孟凌仍然记得自己怀抱着粉嫩的婴儿，等着她睁开眼，一股小小的炽热在身体里升腾。取名小野，她希望孩子能自在地生长，当母亲的，再无其他求。邻居们常说他们把小野养得很好，孟凌并不应和，心里却全是欢喜。孟凌是很好的倾听者，从不加干涉，只是悉心帮修剪枝叶，等候不远的花期。
然而小野没能等到她的花期。捧着黑色方盒的时候，孟凌想起自己当初怀抱那个温暖的小人儿，如今只剩下彻骨的凉。她始终无法相信这盒子能装下一个生命的重量。
在青山上亲手埋下她的骨肉，她的身体感受不到深刻的疼痛，唯有冷，彻骨的冷。郑青在一旁给她撑着伞，她抬头轻轻地问他：“你冷吗？”郑青说：“这儿真挺冷的，我们把她一个人留下了。”
孟凌有些恍惚，捏着湿润的土，细细撒开，近乎自顾自地说：“她要在梦里找我们的。”离开青山的时候，他们没说一句话。
回家以后，孟凌和郑青分了房。两人情意如旧，甚至在弥合伤口时更依赖彼此，但孟凌无法接受每天清晨就看见相框里小野的笑脸。她起初劝说郑青将那张相片收入保险柜。郑青向来多顺着孟凌，唯独这件事不肯，他认定孟凌这样做是想渐渐忘了小野。孟凌明白丈夫未言说的揣测，并不解释，第二天就搬进了隔壁的书房。她不会遗忘，但是她没有郑青那样的勇气。
孟凌听见丈夫起夜的动静，她能准确地分辨他每一个步伐的轻慢。这是她在漫长的失眠夜里练出的本事。可她并未打算惊扰郑青，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墙壁上幽浮的月色，在枕上怀想。几十年的光阴水一样漫过，小野的离去已不再是孟凌时时复发的旧伤。近暮色的年纪，目之所及皆平和安稳，小野存留的遗迹成了孟凌夜晚时常凭藉冥想的幻景。孟凌从不对抗失眠。倘若无法入睡，她便将那场唯一的江南之旅无限延展——想象小野在花叶的簇拥下步入亭台楼阁，闻笛声断续，她笑意盈盈地在这清幽之地寻觅生之奥秘。作为母亲，她在一旁长久地守候着，看着女儿一寸寸长大，待到亭亭的年纪，或许会告别他们，不舍地说了再见，独自去往遥远的水乡，在山峦流云之间。
枕边的静夜仿佛被光阴赦免的角落，月光在她脸上游移之时，万物正在窗外滔滔而逝。有时这种怀想太过真切，她白天也会惦念着。这几年，孟凌见自己白发渐多，郑青早已满头皆白。站在接近日暮的时节，孟凌对江南的情结更复杂了。她曾设想过一家人再去江南，在她和郑青垂垂老矣前，再去一遍小野真心爱过的地方。可她不敢说出来。郑青一贯深沉，既然他没提过，也许心中仍对此地存有芥蒂。
这个无人洞悉的夜里，孟凌的神思被房间里的沉木香引着。失眠于她而言并非痛苦，有时反是与万物联通的唯一路径。她一个人看着万物渐渐沉入黑暗，又一个人看着它们从巨大的黑暗中慢慢浮出来。那感觉就像一个人在不间断的时序里，做一场长久而悠远的守候。
五
无眠的长夜如万古般悠长，郑青被梦惊醒后再无睡意。他戒烟很久了，此刻立在透明的落地窗前，却下意识地想点燃一根。退休后，郑青很少出门，如今向窗外看去，连远处的夜景都觉得陌生。幽暗中，过往的一切追随着一条被中断的命运，如同藤蔓一样自行生长，相互追逐，缠绕，分解，又纠缠着滚滚向前。心里不知什么地方忽地一凛，郑青想，如果孟凌与知微也愿意，他们再去一趟江南。
责任编辑：方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