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届新青年小说大赛优秀作品专号 | 麦维欣：笼中鼠
来源： 长江丛刊 发布时间： 2026-07-03 作者： 麦维欣
在花鸟市场，静娴眼前一亮。短毛，棕色，亮晶晶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她在一堆琳琅满目的花花草草和小动物中，一眼相中了这种圆滚滚的小家伙。
宠物店老板告诉她，土拨鼠很好养活，喂点玉米呀、番薯呀就行，水果也能吃，不挑食。要开饲养证明吗？不需要，它不算保护动物，可以作为家庭宠物饲养。要打疫苗吗？不用，已经人工饲养两年了。会到处拉粑粑吗？不会，草食动物，不臭，就一天一粒巧克力这样，很干净。
透明箱里有三只黑尾土拨鼠，一只在蜷着身子睡觉，一只在吃玉米粒，一只在边上扒来扒去。长长的深黑色利爪，像清宫剧里娘娘们的护甲套，又像梅超风的九阴白骨爪。静娴相中了那只扒来扒去的，个头更小，模样更好，也更活泼。相遇是一种缘分，眼缘也很重要。她喜欢黏人的小动物，这会让家里看起来热闹一点。
要价两千，砍到了一千八。静娴把土拨鼠带回家，装进了以前装过猫的小木柜，放在楼梯拐角的杂物间。
微风摇动窗帘，绸缎般的光泽似水波，漾在粼粼的湖面上。阳光像小孩手上的玩具激光枪，从落地窗闪射进来，穿透复式结构的中空客厅。阳台收拾好了，五颜六色的勒杜鹃一字排开，拍照，发朋友圈，配上可爱的表情。静娴满意地欣赏着这满目的盎然。
你又整了什么东西回来呀？母亲责问道。我买了只土拨鼠回来。哎！好整不整，弄了个老鼠回来！脏不脏的啊？又花钱买这些没用的东西，一天到晚就为你们服务，之前一只猫就够我叹的了，到时又是我来执手尾。母亲抱怨道。不会的啦，土拨鼠小小一个，很好养活的。母亲摇了摇头，出门接她外孙女去了。
打点完，静娴看了看钟，五点半，该做饭了。想起女儿羚羚早上说想吃豉油皇鸡翅。她拿出冰箱里的鸡翅解冻，泡出血水。放少许油，用中火爆香红葱头、蒜米和姜片，爆出姜味之后下鸡翅。半碗头抽，一碗清水，一小粒冰糖，两个芫荽根，再淋一圈九江双蒸就很香了。盖上盖，中火焖，焗个六七分钟，把姜夹起，转大火收汁。汁水收到浓稠，上碟，一碟香喷喷的豉油皇鸡翅就出炉了。每天，她都琢磨做一桌好菜犒劳家人的胃，让家人吃得舒心、安心、开心。
叮咚，叮咚——手机不断弹出消息的提示音。做完饭后，静娴好不容易闲下来，点开手机，一条条回复着家长们的信息。
静娴教小学语文，“双减”之后，下班更早了。然而，应付这些磨人的家长和领导，依然要占用为数不多的下班时间。又要下乡支教，又要搞什么名师工作室，又要出书，乌七八糟的，条条框框一大堆，晋升名额却不见多。慢慢熬吧，晋升太难了。工作的头几年，备课、赛课、公开课，一堆杂七杂八的事，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心神。现在教龄长了，很少赛课，人稍微喘了口气。可近几年又出新课标，又出新教材，老教师也要备课了，烦得很。回归家庭算了。开心才是自己的，自寻烦恼都是笨蛋。
母亲接羚羚回来了。像往常一样，静娴熟练地张罗出一桌子饭菜。阿哲不回来吃吗？母亲问。对，他说今晚要加班。不是每周加班两天吗，怎么今天也要？他说公司最近在赶一个新项目，人人都不让早走。
许多个晚上，丈夫阿哲都是在静娴已经睡下时才回到家。她总能在半梦半醒中，听到他开门、换衣服、洗漱的声音。
每天清晨，静娴都会在出门前，把阿哲的那份早餐留在微波炉，让他起床后自己热一下吃，再给他配好上班的衣服。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不同颜色的格子衬衣，每日混着穿就行。
阿哲没什么意见，这些对他来说无所谓。广东的连绵雨和艳阳天，穿得多靓都是白搭，平日就穿个纯棉T恤和大裤衩就行了，没人会在意。
家里只靠一个人是忙活不来这么多事情的。还好，母亲隔三岔五会过来搭把手，做做早午餐，接接小孩子，打理下家务，工作日住一下，周末各回各家。
母亲不在的日子，静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翻遍了聊天对话框，发现不是无休止的工作，就是家里的琐碎事情。她坐在阳台前，呆呆地看着那几盆精心浇灌的勒杜鹃。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在朋友圈里记录它们的生长变化。
买了只生龙活虎的土拨鼠，不是蔫蔫的样儿。应该没打药吧。听说有些无良商家会为了让宠物听话，注射镇静剂，搞得无精打采，像自闭了一样。不过静娴没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啮齿类动物的拆家能力，尤其性格这么活泼的。
她把土拨鼠关在小木柜里，让它熟悉下新环境。小木柜本来是给家里的小猫做窝的。一次静娴在切菜的时候，小猫跑过来凑热闹，静娴不小心把刀背啪地拍下去，小猫一声尖叫，跑出了厨房，正巧碰上母亲开门回来，小猫就顺着门缝窜出去了。静娴马上追下楼找它，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小猫的身影了。静娴为此伤心自责了好长一段时间，要不是自己的疏忽大意，也不会给小猫造成惊吓，导致它恓惶出逃。
土拨鼠来到这个家，静娴只想加倍爱护它，以此来弥补自己对小猫的亏欠。她把它放在关上门的木柜里，这样就不怕它会逃出来了，等有人照看时，才让它出来放放风。
熟悉了几天后，静娴开始教小土拨鼠用猫砂。丢颗巧克力球在猫砂里，抓着它的手扒拉，告诉它怎么埋。小土拨鼠喜欢一头钻进猫砂里，再猛地抬起头，头上沾满茶色沙砾，晃晃脑袋，扬尘一样，纷纷掉下来。要是小猫在的话，它们也应该会相处得不错吧。
放风的时候，小土拨鼠喜欢到处磨牙，啃墙角像啃芝士奶酪似的，留下一排排半月形的牙印，又要劳烦母亲贴上厚厚的保护纸。
不过不管怎么说，和小动物相处，让她感到被深深地治愈，在一堆工作和家庭的烦心事外，找到了一丝纯真的快乐。
半夜，静娴被阿哲的翻身惊醒，她不作声地感受了一会。他在喘气，声音从鼻腔重重地呼出。你没睡吗？静娴问。睡不着，太吵了。什么吵？静娴不解。你没听到？阿哲摸黑指向房门外。静娴竖起耳朵仔细听，是有一阵咔咔擦擦的声音，节奏很有规律，像用指甲轻叩塑料板。静娴走出房门，顺着声音的来源走去，嚓嚓嚓——原来是小土拨鼠在啃磨牙棒。静娴只好拎起整个小木柜，把它放到了楼下那间私密的房间去。
那间有隔音海绵的房间在一楼最隐秘的角落，面积不大，贴满了隔音纸，本来是阿哲特意为他们过夫妻生活准备的。如今年纪大了，他也折腾不动了。不过他过去浮夸的前戏，持久力不足的正题，本来也满足不了她的需求。满墙香艳的小屋也早已堆满旧物。
除却这些她并不那么喜欢的事情之外，各方面，阿哲都算是一个合格甚至完美的“二十四孝”丈夫。每个月只管往她账上打钱，贷款也不用她来承担。这样的生活久了，静娴也早已安之若素，别无他求。
但生活中遇到些什么事，静娴情绪崩溃，阿哲只会说别崩，先把情绪解决。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他会第一时间说，啊，小宝没事吧？没有伤到自己吧？后面有了小孩呢，他会说，啊，羚羚没事吧？没有伤着她吧？而现在，他只会让她“解决情绪”了。
房子住久了，不免有些老化，上回台风天，阳台的窗玻璃渗水了，弄得满地都是，他也只会说先别有情绪。静娴当然有情绪，但事情不解决，情绪就一直在，为什么他不会说我喊个师傅，等上门我们一起看看呢？洗手池堵了，静娴本想阿哲会帮忙弄一下，可是阿哲说，你让物业弄一下吧。物业碰巧没人，静娴就只能自己弄。东捣鼓西捣鼓，拿出通马桶的吸漏，一扯，结果就是水龙头也撞坏了。对着这满地的狼藉，静娴欲哭无泪。也许，他真的相信她可以自己做任何事。
羚羚上小学的时候，静娴就想给她报班学跳舞，因为跳舞对形体好，长此以往，女儿将会有个很好的身材。也不用借助器材——她不想在家里放台钢琴或是什么了，因为本来就没规划出位置来存放这么一个大家伙——家里的许多位置已经被猫爬垫、猫抓板、猫窝、猫屎盆占据了。这不，现在小猫不在了，又多了个土拨鼠。
她给女儿取名羚羚，就是希望她像羚羊一样，手长脚长，是个跳舞的好料。可惜这孩子身材随她爸，五五分。前段时间很火的腕线过裆挑战，她都要蹲一蹲才能碰到。羚羚每次去都很不情愿，叫苦不迭，她老说自己腰下不去，一字马压不下去，趴青蛙趴不下来。挫伤自信心不说，还弄得一身淤青。不过静娴还是强行让她学了几年。
舞蹈老师打电话来了。羚羚妈妈，羚羚刚刚跳舞把腿扭伤了，您赶紧来一下，送她到医院去看看吧。静娴吓出一身冷汗，赶紧打电话给阿哲，可阿哲却说自己正忙着处理一个很棘手的技术，走不开。无奈静娴只好请别的老师帮忙代个课，匆匆忙忙往医院赶。
母亲也到了，她一看到羚羚打着石膏缠满胶布的腿，就忍不住了。唉，可怜的小宝贝，这是怎么弄的呀？静娴看着羚羚受伤也心痛不已。是不是备考小升初停了半年没练，生疏了的原因呀？羚羚不说话，只低着头，沉默着。
静娴说，那要不咱们换成学古筝吧？古筝安全一点。母亲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学学学，学什么学？小时候我让你学什么你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后来我逼你学了吗？现在羚羚可比你以前听话多了，孩子都伤着了还让她学学学，干吗呢！静娴被母亲数落得一脸尴尬。
羚羚说话了，怯生生地。妈妈，我不想学音乐和舞蹈。那你喜欢什么呀？我喜欢电脑，爸爸也支持我学编程。编程是男孩子学的，女孩子还是要学点艺术呢。不嘛，我想学。好吧，等你大一点再看看啦。口头答应了，但总以大一点为由推脱。静娴不想女儿成为阿哲这样的书呆子，更何况她觉得市面上的少儿编程课良莠不齐。社会大环境不好，没准什么时候机构跑路，还不如让阿哲找个搞软件的同事教一下靠谱。还是逼她学乐器，陶冶下艺术细胞吧，以后她会感谢妈妈的。
羚羚的小学毕业聚会上，几个家长相约带孩子们去农庄玩。广式农庄好吃好玩又经济实惠，有自带的简易游乐场和浓缩版动物园，还有一大片水塘和果园，特别适合合家欢。
阿哲也难得周末放假，可以和静娴、羚羚一起参加聚会。一家三口驱车到20公里外的农庄，感受户外的新鲜空气。
去农庄想吃靓鸡要自己去捉，一大群鸡在鸡场里逃窜，胆大的孩子们兴奋不已，扑过去要上手捉，胆小的孩子则站在一旁看得伊哇鬼叫。
农庄什么都有，就像一个小型动物园。走地鸡、基围虾、塘鲺鱼都是养在一片大大的场地里，可以自己捉自己钓。孔雀被一圈简易的篱笆围起来，有无比开阔的活动空间。羚羚看得出神，跟静娴说，这孔雀的嘴巴好尖，和小土拨鼠一样，我时常听见它啃啮的声音，咄咄咄地，像电钻一样，很吓人。静娴看到孔雀用巨大的喙在啄食，斑斓的羽毛，仿似外张开无尽的骄傲。
在农庄，鸡是自己现场捉的，烧鹅也是新鲜出炉的，油泠泠，胀鼓鼓。农庄老板老许正在给每只烧鹅刷蜜汁。大家问，一次可以做几只鹅呀？老许说，一口缸可以烧八只。鱼也是自己捞的，本地鲗、桂花鱼、山坑鲩……品种繁多，应有尽有，像海鲜市场一样。点单区人山人海，墙上挂满了一整面花花绿绿的餐图，犹如一盏盏五光十色的灯笼。
菜也可以自己做，静娴和其他几个妈妈在户外灶台研究食谱。静娴炒菜的时候，阿哲就在旁边陪着，不时给她擦擦汗。老许也过来了，他大大咧咧地指导静娴做菜。呐，你这应该先飞飞水，再过过冷水，这样肉质才爽脆嫩滑的嘛。好啦，那你来做吧，我们就等吃好啦。静娴不喜欢旁边有人指手画脚，干脆甩手不做了。菜点好，大家就一起往大厅里去。
一路走进来，整个大厅坐满了人。装潢很简单，木制台凳，简陋木棚，大排档的感觉。桌上铺着印有枫叶图案的台布，混纺材质，上面有被烟熏坏的小孔，小孔边上硬硬的，残留着黄褐色的烟渍。要是不那么讲究，只管吃好喝好，这些小瑕疵可以闭眼睛忽略不计。
刚吃完，阿哲就接到一通电话，公司有事，让他马上回去。他和静娴说了声，搂了搂她的肩就走了。别家都是爸爸妈妈带着孩子来，现在只有静娴变成了一个人。不过也没什么，习惯了，正常的，阿哲能来就不错了，静娴安慰自己道。
饭桌上的家长们带着孩子客套寒暄，说一些山水有相逢之类的场面话，夸赞谁谁成绩好，才艺多，谁谁家教好，有礼貌，恭祝谁谁去了名牌初中，为即将去外地读书的谁谁举杯饯行。静娴也很骄傲，因为羚羚即将升学到区里最好的初中，一切都在自己规划的轨迹中行进，辛苦也值得。
举杯时，羚羚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静娴说，我想喝可乐。平日静娴是不允许羚羚喝这种高糖碳酸饮料的，她会吓唬女儿说，喝这种东西牙会软掉，变成无牙婆，好丑怪的。这天例外，毕竟大家聚在一起，她起码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通情达理的妈妈吧。好呀，那你喝一杯吧，但是生冷东西还是少喝哦，我给你舀多碗汤好过啦。羚羚斜了下眼睛，看看眼色，只喝一杯便作罢。
孩子们吃完饭就坐不住了，说要出去玩。静娴看天还亮，嘱咐羚羚注意安全别走远后，便由她去了。几个家长仍在座位上谈天说地。
别的小孩都回来了，唯独羚羚还不见踪影。问其他小朋友，他们说她上卫生间了。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人。
静娴开始慌了，她去卫生间喊女儿名字，没得到回应。慌失失地出来，刚好碰到了老许。老许刚端了盆菜出来，得知情况后，立马把菜交给别的服务员，说，我陪你一起去找吧，在我的地头丢了人可不行。而后他们便一起出发去找人。
钓鱼钓虾的水塘去了，摘草莓的果园去了，鸡场、猪场、海鲜区都找过了。静娴很是着急，这孩子，跑哪去了呢？
老许看她焦急的样子，和她拉起家常来。我看你应该是个老师，老许说。哎哟，别开我玩笑了。我这是赞你呢，老师斯文，体面，有假期，又能照顾家里。能顾家的就会变成一直是你顾家，静娴笑笑说。老许听出了她话中的一些况味，便顺着她的意，继续试探道，我看你跟你丈夫感情很好的样子。哎，还好吧，就那样，一天见不到几回，他抽出半天陪陪孩子不容易了。所以他这是又回去啦？是的呀，公司一通电话把他叫回去了，搞硬件的这么忙。
咦，不对，你说，这孩子会不会是找爸爸去了？
太阳快要下山了，静娴和老许在偌大的农庄转了几圈后，累得够呛，可仍是找不见人。别那么紧绷嘛。老许笑着说，哼起小调儿来。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你睇斜阳照住个对双飞燕……双飞燕？鸟？孔雀！静娴突然想到了孔雀。会不会在孔雀笼那？来之前孩子就看得出神。有可能哦，农庄就这么点地方，不会走远的，老许安慰道。跃过泥泞的水渠时，伸手拉了她一把。
日照金光夕阳，缓缓倾泻下最后的光辉。绚烂的暮色中，一只孔雀展开了无与伦比的尾屏。绿羽斑斓，轻轻摇曳，它们在微风中轻颤，细碎而清脆的嚓嚓声，宛如灌满细沙的古老驼铃。走近一看，羚羚果然在那儿！她与孔雀隔着一道矮矮的篱笆。羚羚注目着孔雀骄傲挺拔的身姿，眼里满是歆羡和惊喜。羽毛笼罩在金光下，闪烁出浮鳞般变幻不定的光辉。夕阳如同细密的金粉，洒落在羚羚的发梢、肩头、睫毛——每一寸肌肤。
你这小家伙，怎么不和大家一起行动呀？腿伤又没好，乱走干嘛呀？静娴打破了这静谧的画卷。羚羚委屈地说，我好奇嘛，想再过来看看，就让其他同学先回去，不用等我咯。
老许乐呵呵地打圆场，哎呀，这不就好咯，一天都光晒，不然在我的头丢人，传出去多难听啊。呸呸呸，大吉利是，不给说这么不吉利的话！静娴不悦，却也嗔怪地笑道。
静娴突然想到以前看过的一部台剧《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里面有一个单元故事就叫《孔雀》。同样斑斓的羽毛，不同的是，剧里的孔雀囚困在高耸的铁笼。当时看完之后，静娴深受震撼，久久不能平息。确实，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而是你欲望的外化和期待的投射，以及虚荣的比较，错误之路的修正，未竟之志的补偿。
静娴很感激老许的出现，在寻找孩子的路上他尽心尽力地帮助，又关切地给她以宽慰。这次偶然的相遇，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后面同事聚餐，我也推荐大家过来，你说好吧？求之不得呀！老许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深邃，爽朗，动人。
给老许介绍了客户，一来二去，两人熟了起来。番薯看起来不错诶，一看就很粉很甜。当然啦，自己种的。菜心看着也很新鲜的样子。当然啦，自己种的，又甜又没渣。鸡屎藤看起来也不错喔。对呀，回去做鸡屎藤饼也不错的，拿几斤回去试试啦。有没有那么好的事啊？哈，你这说的，我老许向来都是那么大方的啦！也好，谢啦，我正好拿回去给家里的鼠鼠加餐啦。哈！你那么古惑的，把我的靓菜给老鼠吃！不是老鼠，是土拨鼠啦！玉米我也拿一点可以吗？当给鼠鼠磨牙，它喜欢咬东西。当然没问题呀！老许咯咯笑着，给她装了一大篮菜。
花你喜欢吗？勒杜鹃，我这也有很多。老许把静娴领到后院的一片花丛。上次都没有的，怎么今天多了这么多呀？怎么样，喜欢吗？我看你朋友圈经常养花，于是我也买了些回来，你挑几盆回去呀。不知道为什么，与其说是养花，不如说我觉得你像在记录心情，有时你会在文字背后配上可爱阳光的表情，有时只有一个句号作结。
静娴笑了。老许似乎比所有人都更懂她的细微。她确实是这样的，开心的时候就阳光灿烂，阴郁的日子里就冷峻灰调。看着面前陈列的一盆盆鲜花，她有点犹豫是要橙色系的卡亚塔，红色系的热火桑巴，还是白色系的绿樱，或者紫色系的安格斯。那就都来一盆吧，老许说，不纠结。静娴心里甜滋滋，比在花鸟鱼市场逛还高兴。
老许爱讲话，声音响到整个农庄都有回音。同事聚餐到中午，他过来跟他们说，我先收工了哈，回去睡个午觉，一会你们吃好就去柜台买单，记住你们是五号桌哦。
老许叼着根牙签，大摇大摆地远去，背心被汗渍浸湿，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猛烈的日照，使得他的脸庞变成一种劳动人民式的黝黑。土地的儿子。静娴想到这个形容，会心一笑。身材还算健硕，手臂上的肌肉虽然不似年轻人一样，一用力便似乎有许多小老鼠跑出，但也算粗壮，结实。小肚子也免不了一些，这个年纪的中年人不可能还很内收好看了。平常在农庄里上山下田，摸鱼捉虾，日常的运动量足够，人倒也不算胖。再加上心态好，乐呵呵地，看起来没什么烦恼，不用为生计发愁。虽然可能也只是表象。但起码农庄是自家的，不用支付额外的租金。
不过大环境不好的时候，生意也会比以前萧条吧。滞销，或者因连绵暴雨而坏掉的瓜果蔬菜等，也是一笔巨大的损耗。更何况，打理一个这么大的农庄，维护费、人工费、水电费就要一年支出不少。不过不管怎么说，老许还是很达观的，起码在静娴看来。
她发现老许和丈夫阿哲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他很健谈，不是闷葫芦。偶尔也会有不着边际地夸夸其谈和无来由地自信，但静娴觉得听他吹水也很有意思。
你这老许，有米到飞起啊！静娴调侃道。老许也得意地收下她的吹捧。哟，怎么样，眼红啊？那要不要来我这做工呀？老许看着像个乡巴佬，其实有钱得很，一辆保时捷，一辆路虎，神气哄哄地，停在五层半高的自建房边。静娴想到自家开的凌志十几年了还没换，并且还是手动波——家里几乎都是静娴话事，这是为数不多依丈夫想法办的，他说开手波安全。本来想着反正基本就是他开，随便吧，她自己上班开个小摩托十分钟就到了。后面通了地铁后，阿哲就乘地铁上班了，摩托也禁了，手波车就轮到她来开。她真的好怕在地下停车场半坡起步时突然死火，然后溜下去，试验了大半年才把车开熟。然后她就又抱怨阿哲要买手波。
你看看你看看，羚羚这手又伤到了。母亲刚回家，就跟静娴急道。这小指甲都翻出来咯，可怜的小家伙，你妈妈就不应该让你学这学那的。这段时间里，静娴又让羚羚尝试上了几节古筝课。可是不知怎么地，羚羚又把手割伤了，流了很多血。明明戴了义甲的。
于是，静娴只好消停一会。周末一有空，就带羚羚来农庄玩。一来呼吸新鲜空气，有利于手脚恢复，二来自然教育也是她很赞赏和推崇的，不能让她整天窝在电脑前，像她爸爸一样。
经常到农庄来，和老许接触多了，静娴渐渐期待，或者说依赖起这个地方来了。这儿仿佛像是一个能暂且让人逃离世俗生活的世外桃源。静娴甚至喜欢起了和老许一起做菜，也不觉得他的啰嗦膈耳了。两个人站在一块做菜，张罗一大桌好吃的，喊上朋友们来聚聚。
这天，老许说有朋友新开了个人工滑雪场，邀请她去滑雪。她想起来自己好多年没去滑过雪了。这身老骨头还行不行啊？
丈夫阿哲是断不可能陪她去滑雪的。他顾虑太多，害怕这担心那。会有雪盲吗？会发生雪崩吗？雪崩发生了应该往哪个方向逃逸，应该先丢弃掉身边哪些碍事的东西？雪道上摔倒怎么办？怎么控制身体不按照惯性前倾，怎么发力往后坐，才能相对安全着陆，不至于伤到头部、眼睛等重点保护部位？缆车会断吗？魔毯会停吗？雪地深吗？人能走吗？雪道上滑下时会有人在后面撞到自己吗？自己会撞到别人吗？
静娴听完阿哲一连串无休止的疑虑后笑了。要是像你这样顾虑这么多，真正发生危险时你的肢体反应是不会快过思考的。才不是呢，你听我的吧，不论什么时候都要关注周围潜在的危险，想好应对办法。哎呀，像你这样想完，都不用行动啦。
静娴开始幻想下次什么时候，等羚羚腿伤养好，一起跟老许去滑雪了。阿哲想的问题不是不可能发生，她也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二十几岁了，体力大不如前。可从倾斜的雪道上顺流而下的离心力，仍像魔鬼的诱惑一样吸引着她，挡也挡不住。
夜晚，她孤身躺在床榻上，流入了梦境。
去滑雪了。笨重的雪橇脱离她的控制，令她在雪堆中跌倒，一屁股墩在雪道上。这时，一双孔武有力的手把她拉了起来。她能感受到手心的热度，如同一束燃烧的火苗，从厚重的手套里传来一股热流。热流滑过她的胸腔，直抵肺腑，雄厚，持重，外放而有力。
她终于看清了护目镜和口罩下的脸。黝黑，和雪白的滑道形成鲜明的色差。笑起来褶皱很多，分不清是酒窝还是漾开的细纹。
是老许。他拉着她的手，扶她站起，调整好姿势，手牵手向下滑。口中呼出的白气，雾蒙蒙的天空，跳动的心。她在坠落，耳边只剩凛冽的风和醉人的喘息。
坠落，坠落，心也在坠落。
还没把滑雪计划推上日程，小土拨鼠出事了。那段时间阿哲刚好换上了难得一穿的西装在外地出差，静娴不用担心鼠鼠吵到他睡眠，就把土拨鼠连同木柜一起从楼下的隔音房里提到了二楼。可没想到第二天土拨鼠居然不见了，母亲喂食时才发现的。
围着小木柜看了好久，才发现边上的栅栏被啃开了一个口子。土拨鼠“越狱”了！找了好久，她才和母亲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下找到它。
从中空大厅坠落。可怜的小土拨鼠走路一瘸一拐了。
怎么办啊？静娴心疼坏了。小土拨鼠蔫蔫地，拖着右腿在地上挪行。它再也没办法两只脚站立，一到放风时间就跳起来，兴奋地吼一声“啊哦”了。她捧着一瘸一拐的小土拨鼠，检查着它的伤。右腿的骨头往内折了。母亲说，命捡回来就不错咯，这么高的楼摔下来，我去给它找点蜜糖水喝吧，补充些体力。怪不得羚羚老说听到鼠鼠在啃东西啦，她耳朵灵啊，你这房间隔音好得其他人都听不到里面的声音。母亲喋喋不休地挖苦道。
看着血肉模糊的小土拨鼠和曾经香艳旖旎后来却堆满过时旧物的房间，静娴沉默了。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第一时间想到向老许求助，她觉得阿哲不会给出什么好意见的。打电话给老许。他说，你去宠物医院看看？不过我感觉不用过度处理，小动物有自愈能力的。
嘱咐好母亲看家，按老许指示，带小土拨鼠去了宠物医院。
拍片检查，骨折错位。当场做了简单的外固定，等过段时间再来做手术。医生说，如果不管的话，很有可能会畸形愈合。她不忍心看它变成瘸腿小鼠。等过了几天，又带去医院打了铁钉，做了内固定手术。
小土拨鼠的右腿渗出丝丝血迹，被蓝色纱布包裹，头上戴了防止乱咬的头套，像大喇叭一样。她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着急，医生说什么都照做。光两次挂号就花了400块，外固定665块，内固定3578块。荷包大出血。算了吧，救命要紧。
可是，很快又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一天她打开笼子，发现小土拨鼠已经挣开了头套，把自己的脚给吃了！还好发现得及时，吃掉的肉不是很多。
又马不停蹄往宠物医院赶。医生说只能把之前的钢钉都取出来，之前的手术算是白做了。别说能正常走路，事到如今，腿能保住就不错了。医生说，它可能被关太久，出现了心理问题才自残的，因为它不仅只吃受伤的脚，甚至没受伤的左脚也啃掉了四个脚趾头。
谁能想到竟然会这样呀！本来以为只是简单的骨折，硬是被这傻耗子咬成快截肢了。
后来，她询问更有经验的老许，老许说土拨鼠带有野生动物的基因，不习惯有异物在身上的。以前他也听人说养的仓鼠在逃出笼子时腿卡住了，就把腿咬断，给自己做截肢手术。这些小动物心都挺狠的。
静娴受到猛地一击，电话那头，老许农庄传来孔雀呕哑嘲哳的颤音，心底一丝震悚掠过，如同大落地窗那绸缎似的窗帘，看似风平，波澜不惊，实则千重浪矣。
腿伤养好后，静娴把小土拨鼠送到了老许的农庄。或许散养会比在笼中，更合适它。
特邀编辑：李海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