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届新青年小说大赛优秀作品专号 | 王欣悦：汉水谣
来源： 长江丛刊 发布时间： 2026-07-03 作者： 王欣悦
南方的小县城，汉江水穿城而过，一路浩浩汤汤，见证着岁月的更迭，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人。
1955年的春天，天气回暖，万物复苏。江水裹着冰消后的清冽，推着碎冰拍向河堤，发出清越的交响声；岸边的柳树抽出新绿，和这潺潺流水一起，看了无数场日出日落。
这一年，海小聚18岁，正是如花似玉、天真烂漫的年纪，在县城唯一的纺织厂里做女工。
当晨光漫过窗台，她就麻溜儿地爬起来，套上一条碎花外褂，扎一个小辫，再戴上一副深色的袖套。出门时一只手抓过蓝色布包，另一只手弯腰拔起刚捅进去半只脚的解放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去上班。
海小聚的母亲卧病在床，她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织机旁堆积成山的半成品布料已经磨平了她生活的棱角，直到她遇到了马圆，才感受到可以依靠的温暖。
小聚总在黄昏时带着木盆走向江边，夕阳照射在她身上，为她添上一层金色滤镜，轻柔的晚风撩动她的发丝。
暮春的汉水涨着桃花汛，马圆扛着扁担踩下跳板时，正撞见这一幕，一下就被眼前这个女孩吸引住了，目光久久停留在她身上。
小聚也许是感受到了什么异样，抬头瞬间，两人四目相对。
马圆有些窘迫，眼神一直躲闪，局促地笑了笑，然后打了个招呼。
“你好啊，我叫马圆，生肖马，圆满的圆，在码头扛活儿的。”
小聚害羞地“嗯”了一声，又埋下头，红晕悄悄爬上脸颊。
自那以后，马圆常趁吃饭间隙来找小聚。她洗衣，他就在旁绘声绘色地讲故事，常把小聚逗得眉眼弯弯。
河面上闪烁着两人的身影，河边的芦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也在分享着他们的快乐。
末了，马圆总是先帮小聚把衣服拎回家，自个儿再匆忙赶回工地，路上就胡乱对付两口中午剩下的早已凉透的糙米馒头。
简单的陪伴，却让两颗年轻的心开始慢慢靠近。
再后来，有一天，马圆带海小聚去了一个很漂亮的地方，那里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而这些肆意生长的野花，勇敢而又热烈，就像马圆藏不住的心意一样。
“漂亮吗？喜欢吗？”
小聚点头，内心欢喜，却又故作矜持。
“送给你。”马圆采了一小束花递给她，小聚接过，鼻尖萦绕着花香，轻声道谢。
回去时天色渐暗，两人沿着街道漫步，路灯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月光入水，洒在他们身上，增添了几分浪漫。马圆鼓起勇气，牵起小聚的手，小聚脸红透了，但没有挣脱。
两个人感情逐渐升温，可再好的日子也有拌嘴的时候。
两年后，工厂业务调整，准备调海小聚去另一个车间，新岗位工作强度更大，但薪资也稍高些。
海小聚有些心动，想着能多挣点钱补贴家用，于是一口答应了。
下班后一出门，就看见马圆在老槐树下等着她。
微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她感受着清新的空气和这生机勃勃的一切，心中满是难以言喻的喜悦。
“你来啦，正好我跟你说……”
海小聚把事情详细地告诉了他，可马圆得知后却坚决反对，两人为此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你现在干的活儿就挺好的，你一个女娃娃，累坏了自己怎么办？”
“我只是想让这个家过得好一点，你咋就晓得拦我？”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明明竭力克制，可细碎的哽咽还是泄露了情绪。
马圆也涨红了脸，他心里乱成一片麻，嘴唇抿成一条缝，似有千言万语要宣泄，又被强行咽下，极力压抑却仍有火星迸溅。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冷硬。
“那你咋不问问我咋想的？我心里头能不疼你吗？你又不是铁打的，这身子骨经得起恁折腾？”
四周的空气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谁都没再开口。
“行了，先消消气，天都黑了，我送你回去。”
细雨如丝，轻轻地洒落。马圆为她打起了伞，伞往她那边斜了又斜，雨水顺着伞沿滑落，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海小聚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像此刻被风雨打湿的花蕊，晶莹又脆弱，每一颗都烫伤他的肌肤。
马圆望着雨幕，嘴唇紧抿，抬手扶了扶伞柄，却依旧没有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别扭，吵了架都不愿低头，但心里又放不下对方。
把小聚送回去，马圆也回到了自己家，屋内摆满接雨水的盆盆罐罐，几件老旧的家具东倒西歪。他坐在堆满杂物的角落，眼神空洞，思绪回到那天，他拉着她的手。
“以后我铁定不让你遭罪，我要让你做最幸福的女娃娃。”
他流下愧疚的眼泪，不禁在心里狠狠骂自己：“你真窝囊，让姑娘家跟着你吃苦。”
那一晚马圆想了很多，他或许不应该左右小聚的选择，她也可以不选择他，但她没有。
太阳刚从地平线升起，他就买了新鲜出炉的包子，揣在兜里捂着，一路小跑来到小聚家门口。
小聚出来，马圆在门前来回踱步，两人对视，马圆连忙上前一步去道歉。
“对不起，昨天是我不好，光想着心疼你，压根儿没顾着你怎么想，你要往前看，我不应该拦你的。”
“我这个人嘴笨，兜里也没几个钱，可心里头就盼着把最好的都给你，我想和你有一个家，原谅我好吗？”
马圆眼角泛红，泪光闪烁，海小聚凑上去抱了抱他，干涩的眼眶也逐渐湿润。
昨晚，一夜未眠。
“我晓得我也有错，我没跟你通个气儿，没合计好就应下来，没顾及你。”
“以后我们遇到事儿了，多商量，一起去扛，莫再吵架了。”
“晓得了，看我给你变个包子出来，噔噔噔—”
“还是温热的，还没凉，快吃吧。”
此刻，两个人相视一笑，只觉岁月静好，情谊如初。
1959年秋，没有戒指，没有酒席，两荤两素，两人许下相伴一生的誓言。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幸福，他们先后生下了一儿三女，在养育孩子的全新旅程中，他们带着青涩和懵懂，迈出跌跌撞撞的第一步。
可是好景不长，田里收成不好，家里粮食不够吃。
“不管怎么样，不能饿着娃娃，娃娃还小。”马圆对海小聚说，“你在家里照顾好他们，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后来马圆一人干两人的活，他扛着扁担，挑着箩筐，沿着狭窄的跳板，将沉重的货物一包包地搬起来。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生怕在摇晃的跳板上摔倒。他知道自己很累，但他不能摔，也不敢摔。
船舱内空间狭小，空气闷热，弥散着浓重的汗味，让人喘不上来气。
马圆挑着货物走出来，突然，有个伙计和他擦肩而过时，两端扁担头相撞，其中一头一捆用粗麻袋装着的货物瞬间失去平衡，扑通一声坠入水中。
“不好！”马圆惊呼，他不假思索，纵身一跃，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河水瞬间灌进他的口鼻，寒意迅速蔓延全身，但他顾不上这些，双眼紧紧盯着那捆货物。他奋力向前划水，抓住了货物，双手将它死死抱住，双脚蹬腿，腰腿发力，拼尽全力向岸边游去。
伙计们急忙在岸边接应：三两个人去接货物，那是一袋六角螺母，被水浸过后格外的沉重，拉起来十分吃力；一两个人去拉已经脱力的马圆，架着肩膀将他从水里捞起来。
他累极了，瘫倒在地上，望着失而复得的货物，苍白的脸上一时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
“哥，对不住，刚才我不是成心的，我当时走得太着急了，和对象吵架了，心里有点烦。”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说着一口外地方言，马圆才看清他的脸，五官端正，只是风吹日晒下皮肤有些黝黑。
“没事的，等会儿咱把袋子拆开，把里面的螺母先拿出来晒一晒，再把它重新打包一下，然后跟老板照实说，咱该赔的赔，东西没丢就好。”
“走吧，干活儿。”马圆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微笑，传递着安抚。
他们两个在江岸把螺母铺开，夕阳照射在数不胜数的螺母上，像一颗颗小星星闪闪发光。两个人边忙活边聊天，马圆得知这个小伙子叫许磊，从北边来四处闯荡，后来遇见了心爱的姑娘，就一直留在了这里。
“和对象吵架了啊？把掏心窝子话说出来，总会好的。”
其实一直有一扇门从未对你落过锁，只要你愿意推开，两人就能相视而笑。他想起了海小聚，家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家，可是现在他不能走，他还有未完成的事情要去解决。
出了安全事故，工厂这边第一时间就派人前来慰问，并开展了教育工作会，安全生产一直都是第一位。对马圆和许磊也做了批评教育，但好在事后进行了及时处理，单位也就没再追究赔偿。
那次过后，两人也成了要好的兄弟，许磊觉得马圆就像一个老大哥，悄无声息地教会了他很多东西。
等马圆回到家，几个孩子早已熟睡，他们挤在一张硬木板床上，裹着薄如蝉翼的被子，蜷缩在一起，小脸在睡梦中挤成一团，仿佛在向这艰难的生活无声控诉。看到这，马圆的心又痛了，这时小聚递过来一碗热的野菜糊糊，靠在他肩头，轻声安慰。
“日子都会过去的，别太累了，还有我呢。”
“哪来的野菜，你手咋了？”马圆注意到小聚手上的青紫。
原来，早上她到县城附近的一座山里，想着找一些可食用的野菜和果子。但山上林子很密，道路崎岖难行，小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小心滑倒，手肘重重磕在石头上，手掌擦破了皮，鲜血瞬间渗出。她也只是用布巾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没有停下脚步，直到天蒙蒙黑，身后布袋逐渐鼓鼓囊囊，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家赶。
“辛苦你了，摔疼了吧？”马圆心疼地吹了吹她的伤口，将她拥入怀中。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为这对夫妻的坚守而吟唱。
几个月过去，马圆的脊背逐渐被生活压弯了，小聚下班后经常会去帮他，大女儿在家照顾弟妹，日子正在慢慢地好起来。
小女儿生日那天，小聚和马圆用省下来的粮票换了白糖，做了野菜团子，撒上白糖分给孩子们。孩子们第一次尝到甜味，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生日快乐，以后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
马圆望着孩子们，搂住一旁小聚的肩膀，甜蜜地笑了。
1974年的夏天，和风轻柔，枝头鸟儿欢快鸣啼，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到农村去》的激昂旋律，一条条横幅在风中肆意飘扬。海小聚和马圆的大儿子马胜主动响应时代号召，下乡锻炼深造。
这天，街道上人头攒动，马圆攥着儿子军绿色的斜挎包，偷偷地往里面塞了好多吃的，海小聚为儿子戴上耀眼的大红花，然后紧紧地握住儿子的手，千言万语如鲠在喉，终化作一句“照顾好自己”。
儿子点了点头，毅然走进了人群，望着儿子前行的背影，他们试图笑一笑，但眼泪却哗啦啦地掉。
“儿子都长成小伙子了，总要离开家出去闯闯，迟早都会有这一天的。”
马圆为海小聚抹掉眼泪，与此同时，他的心里也多了一份对未来的期待，他相信自己的孩子一定可以百炼成钢，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一辆辆军绿色的解放牌汽车，满载着青春的热血与梦想，缓缓驶入了宁静的小山村。
车门打开，马胜来到眼前这片陌生的土地，起初，他什么都干不好。第一次下田地，他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锄地时不仅累得腰酸背痛，还总是把苗锄坏，把地刨东一块秃斑、西一道深沟。
“后生家莫急，使蛮力哪成，帽子都不会戴。”耳边传来胶鞋在泥里踩出的噗噗声响，支棱在脑后的帽檐被调整好，一个人出现在他眼前。
草帽檐下露出半截古铜色的脸，岁月在他脸上雕刻出皱纹。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布衫，手上拿着一个铜烟袋，挽起的裤管下，小腿肌肉像盘虬的老树根。
他把烟袋别在后腰，骨节粗大的手握住马胜的手腕，手上的厚茧搁得他生疼。
“锄头要吃进泥里两指深，手腕再转半圈——对，像这样。”
马胜跟着模仿，学不会他也不恼，很耐心地上手教他。日头西斜时，马胜才终于锄出一块整齐的田垄。
新翻的泥土泛着潮气，混着青草香往鼻子里钻。他突然觉得，这土里藏着比书本更深的学问。
老汉摸出旱烟袋，烟锅里火星明明灭灭：“当年我爹教我时，一锄头下去刨出个能蹲人的坑！你娃子比我聪明多了。”
他笑了笑，佝偻着背往远处走。
“叔！谢谢您！明儿早再来！”
马胜连忙追出两步，那人的背影猛地僵住，指尖的烟锅颤了颤，没回头只挥了挥手。
“我叫马胜，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呢？”
“叫我李叔就好。”
眼前的这个人渐行渐远，他用一生去丈量土地的温度，并教会马胜如何去爱这片土地。
有些难过的弯，总要靠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才能慢慢掰直。他成为了马胜人生中的第一盏灯，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离开那天，李叔佝偻的背影与田垄融成一道弧线，而马胜手里的镰刀，早已能划出利落的银弧。
又过了几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了这座小县城，带来了无限机遇与挑战。
曾经，码头是这座小镇跳动的脉搏，如今，却是被时光遗忘的孤岛。
随着新设备、新科技不断涌入，马圆面临失业风险，于是他学了新技术，目前在机械厂和数控面板与轰鸣机器打交道，海小聚工作的纺织厂也迎来了生产责任制的改革，对产品生产结构做出调整，订单量日益增多。
一切都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大女儿马莉嗅到了商机，回家后就掏出那本《市场信息报》给他们看，她想辞去现在的铁饭碗。
“爸，妈，我知道你们可能很难接受，时代在进步，国家现在发展大好前途，我想把握住这次机会。”
海小聚和马圆有些迟疑，但女儿马莉坚定而渴望的眼神和真挚的话语渐渐抚平了那丝担心。
“想做就去做吧，但你做就要给我做出个名堂出来。”
马圆语重心长，海小聚从床头下拿出了一个蓝色布包塞到女儿手里，两层油纸里严严实实地包着这几年家里攒的几百来块。
纸币明明很轻，但她却觉得十分沉重，那分明是父母起早贪黑辛苦换来的血汗钱。
从那天开始，她暗自发誓，一定要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而她将收下的那份钱，原封不动地封存了起来，想着总有一天还给他们。
起初，她四处奔波，背着从深圳倒腾来的塑料凉鞋，挨家挨户地介绍。遇到叔叔婶婶砍价，她也咬牙成交。有时忙得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一天下来，常常累得双腿发软，赚得一点薄利，但她从没有想过放弃。
后来回头客变多，生意好了起来，她就在城郊找了一个租金便宜的废弃仓库开店，用塑料布补屋顶，用水泥糊墙壁，日夜赶工，才像了个样子。
供销社批下来第一批营业执照，上面的“个体工商户”字样红得灼眼——她成功地拿到了县里新发的第7张“红本本”。
再后来店铺扩成两层楼，门口霓虹灯牌终于照亮了父母的脸庞，曾经的青年男女渐渐老去，马圆头发稀疏花白，小聚脸上也布满了皱纹。
又过了几年，马圆和海小聚享受到国家的惠民政策，迎来了退休生活。海小聚常常在心底感恩生活的馈赠，如今他们住有定所，食有保障，不必为三餐发愁，可以跟孙辈嬉闹，在欢声笑语里尽享天伦之乐。
但命运再次降临考验，马圆身体出现问题，脚步愈发沉重，即便拄着拐杖也行走困难。小聚一直陪在他身边，起初以为是年纪大了。直到有一天，小聚接外孙女放学回家，她看见马圆无助地瘫坐在地上，额头磕出淤青，手掌擦破渗血，眼神里满是痛苦和绝望。
她吓坏了，连忙跑过去使劲拽着马圆胳膊，试图将他拉起。可岁月早已抽走她的力气，每一次尝试，都让她的身体颤抖得愈发剧烈。试了几次后，两人都瘫坐在地。海小聚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那天之后，马圆彻底站不起来了。脑部的血管堵塞压迫到了他的腿部神经，从医院回来后，马圆身边就再也离不开人。
他很恐慌，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根绳索，牢牢地套住了小聚的未来，一眼就看得到尽头，有句话这样说，爱是时常觉得亏欠。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生活，爱自己才能爱好别人，如果你的心千疮百孔，那住在里面的人就会被雨水打湿。
他变得很配合，耐心地与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重新磨合。而海小聚始终守在马圆身旁，二十年如一日。
早上，海小聚把比自己高一个头的马圆抱到轮椅上，轻轻地推到客厅。她拿来温热的毛巾，从额头开始，细致地擦着他的脸庞，然后轻柔地按摩他的腿部，为他消散酸痛。最后，拿来营养丰富的早餐，一勺一饭，耐心喂给马圆。
午后，太阳暖洋洋的，他们坐在一起看新闻，跟随镜头看时代变迁。在这十几年里，马圆的世界被疾病困在方寸之间，而电视机就像一扇窗，为他打开了被岁月尘封的门，即使无法用脚步丈量山河，也能让他去拥抱这辽阔的天地。两个人，两杯茶，一个电视机，构成了他们的整个世界。
傍晚，海小聚每天都会给马圆热上一杯牛奶，掖好被子，守护着他安然入睡。有时半夜马圆会被痛醒，像一个迷路的小孩子，不安地到处喊着她的名字，每每这样，海小聚都会醒来用手轻轻地安抚着他，用掌心的温度驱散夜晚的漫长。
病痛的巨手，日夜攥紧马圆的身躯，海小聚平日里的坚强，终是柔弱的茧，总有一段路她会哭着走完。
她第一次看到丈夫在床上失禁，难闻的气味裹着难堪在房间里游走，她僵在床边，握着换洗衣物的手指节发白，在满地狼藉里拼凑成年人最后的体面。
她第一次生出这么大的力气，将全身力量压进被褥，翻过丈夫沉甸甸的身躯，用药膏轻轻擦拭背部溃烂的褥疮。
她经历了很多第一次，也会偷偷地抹眼泪，但没关系，她有足够的勇气，因为她很爱他。
很快，马圆和海小聚来到了他们的第六十年，今天也是他的生日，小聚做了一桌子饭菜，全家人都赶了回来。
墙上五彩气球轻轻晃动，蛋糕上烛光跳跃，孙辈们绕着他又蹦又跳，儿女们站在一旁唱起生日歌，那天，马圆笑得很开心。
他真的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海小聚眼眶泛红，默默地在心里许愿：“我希望你可以长命百岁，大家都希望你好，你一定要好起来。”
过年前夕，马圆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突然开始喘不上气，住进了医院。他深陷的脸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如被抽去生机的纸人。海小聚心里痛极了，她守在病榻前，眼神紧紧黏着他，满是眷念与祈愿。
腊月十六，孙女念安一大早从学校请假赶回来看他，他能够吃点东西，也能够说两句话了，各项指标都很正常。
“我晚上再来看你啊，你要好好的。”
念安有些哽咽，看着他鼻下挂着氧气管，怕他看到自己落泪，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背过身走了。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洒下，明亮温暖，却无法驱散念安心中的阴霾。谁能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下午三点，手机里传来噩耗，外公正在抢救。念安一路冲向医院，电梯门一开，哭声便传入耳中。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裹着走廊尽头心电图的蜂鸣。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看到外公病房外，围着一堆陌生人，他们都穿着病号服，甚至有人把输液架当拐杖，一个个将脖子伸得老长。
输液管里晃动的药水映着幸灾乐祸的倒影——他们从深渊里探出头，不是为了递援手，而是把他人的苦难当作救命浮木。
“这老家伙走没？”
当念安踉跄着靠近，耳边传来刺耳的议论声，像沾着盐水的鞭子，重重地甩在她渗血的伤口上。她攥紧拳头，却没时间和他们争吵，艰难地从人群缝隙中挤过去，鞋跟与地面撞击声急促又慌乱。
推开门的瞬间，泪水模糊了视线，外公紧闭双眼，生命已经被定格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天。
十几分钟前，马圆正在抢救，大家都不愿意放弃，每个人的心都很痛，马圆此刻一定也很痛。主治医师将大儿子喊了出去，摇了摇头，大儿子进去蹲在床边，艰难地吐出两句话，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爸，你别睡了，我们几个娃子都在这，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
“你要是太疼了，实在撑不住了，那你就放心地走。我们现在都过得很好，以后我们会照顾好妈，你放心，我们几个都在。”
海小聚发现马圆紧闭的眼睛里止不住地流眼泪，他从来没有流过这么多眼泪，他也舍不得他们，他一定是听到了，才安详地离开了。
外婆小聚被两个孩子扶着，一遍又一遍呼唤着逝去的爱人，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病房里来的人和上次生日一样齐，曾经的欢声笑语，变成了此后一生的潮湿。
十二年前，年幼的念安没能见到自己父亲的最后一面。小念安不知道什么是死亡，那天所有人眼睛都亮晶晶的，小姨说带她去找爸爸，结果他们去了殡仪馆。
高高的爸爸变成了相框里的一张照片，变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这份痛苦，仿佛就在昨天，一辈子都让人忘不掉。还好，这次她赶上了，没有让自己留下遗憾。
她不愿再去回忆过去，眼前要做的，是带着尚且年幼的小侄女先离开这里，念安不想让她经历这些。
走在路上，乌云压得很低，为天空蒙上一层灰色，风在街道上打转，树叶发出细碎的呜咽。这条平日里短暂的归途，此刻漫长得看不到尽头。侄女小希今天很乖，不哭不闹，拉着姑姑的手，安静地陪她走着，像是知道了这场告别。
“外公，谢谢你等我了这么长时间，一定很痛很痛吧，你要记得回家的路。”
泪水从眼底漫上来，外公对她的爱，让念安觉得这个世界在摇摇欲坠。
那天夜里，细密的雪花如哀伤的精灵纷纷扬扬飘落，为世界披上一层素白的殓衣。
清晨，街道一片死寂，仿佛也在为逝去的生命默哀。
第二天，马圆下葬，雪太大，车无法上山，大家只能抬着棺材前行，每一步都艰难而沉重。
墓碑附近的土都被冻住，大家纷纷行动起来。念安弯下腰，双手死死攥住铁锹，砸向冻土。冻土出现裂痕，锹头却难以深入，她蹲下来一下又一下地刨，指甲缝里沾满泥土，双手冻得青紫，仍不肯停歇。
她不敢停下，一停，羽绒服里的汗水会把人割伤，痛彻心扉。
“以后没有人等我回家了，你还没有等到我考上大学。”她喃喃自语。
等到马圆入土，阿訇念经声响起，头戴白帽的众人都低垂额头，双手张开举到面前悼念。仪式结束，孝眷都轮流拿铁锹往坟头上填土，土堆高高隆起，思念震耳欲聋。
葬礼结束，准备离开时，海小聚压抑许久的情绪如决堤洪水，瞬间倾泻而出，豆大的泪珠砸在地面，和着泥土洇成一片。
“你苦了一辈子，还没来得及享福，你就一个人睡在这山上了，这么冷的天，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四周再次哭成一片。远在异国的外孙修星，因疫情阻隔难以返乡，他面向家乡方向缓缓跪下，额头轻轻触地，心却“砰”的一声碎开，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砸。
没有人会忘记他，因为每个人都从他身上得到过最珍贵的爱意。
后来啊，街上开始有了年味，福字铺满摊位，窗户上挂满风干腊肠，欢笑声，劝酒声，阖家团圆有说不完的话，而这个新年，对小聚来说，也是一个新的开始。
那些难熬日子，只有小聚自己知道，她舍不得，放不下，扛不住，可不管多难，她都希望他能活下去。
真正的孤独不是身边缺少陪伴，是失去了对未来的期望。
如果说当时所有人都希望马圆能够长命百岁，那么现在他们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希望海小聚能够天天开心，为自己而活，坚强地活下去。
新年的烟花在汉江边上绽放，这次，孩子们抛开忙碌，拉起母亲小聚的手，攥紧手中的早已准备好的车票，带她去走那些她尚未走完的路，也是马圆从未走过的路，将珍贵时光一一珍藏，将浓浓心声一一倾诉，将真挚爱意一一流露。
汉水一直都在流淌，长过两个人一生的陪伴，但爱是可以跨越时空的，命运早把两个人绑在一起，让两人紧握对方的手。而当命运松开一端，另一端也仍能在岁月长笺中，独立地去面对一切，用力地去生活。
爱，如这江水般生生不息，成了汉水两岸绵延不绝的歌谣。
特邀编辑：李海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