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届新青年小说大赛优秀作品专号 | 周琳：跨过那座山
来源： 长江丛刊 发布时间： 2026-07-03 作者： 周琳
小水乡隐匿于山区的褶皱里，盘山而上的S型山路，像是一条僵死的巨蟒，趴在大地的脊背上。一辆白色桑塔纳沿着山路颠簸疾驰，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把山间郁郁葱葱的树木照得白花花一片。
车窗外，远处的山峰在云雾中半遮半掩，像被随意涂抹的水墨画。山上植被疯长，各种植物相互纠缠、拥挤，野蛮地释放着生机。可坐在车里的徐苗圃，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那双粗糙泛黄的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关节泛白。车窗外的树木急速倒退，车内红色的“出入平安”中国结，随着车身剧烈摇晃，像个惊慌失措的舞者。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徐苗圃按下免提键。
电话那头传来村长王雄伟的声音：“徐副主任，您到哪了？”
徐苗圃回道：“到铁匠崖了，跑去买花耽误了点时间。方老师的葬礼都布置齐全了？”
王雄伟沉默了一瞬，说：“就等您了。”
徐苗圃挂断电话，目光落在副驾那束菊花上，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他打开车载音乐，《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旋律流淌出来，软绵绵地在车里弥漫，却抚不平他心里的褶皱，他的神经依旧紧绷着。窗外蜿蜒的山路和望不到头的大山，像两只无形的手，把他的思绪拽回到与方正相遇的那年。
一
1995年，徐苗圃刚大学毕业，就考进了小水乡，成了乡里的科员。当徐苗圃左手挎着洗手盆，右手还拎着一袋鸡蛋，从摇得快要散架的大巴车下来时，远远看见一个男人穿着黑色条纹衣服，躺在地上。
徐苗圃吓得行李都丢了，跑过去拍了拍男人。
“大叔大叔，你没事吧？”
方正正在感受大自然的天地灵气，正闭眼假寐，却被打断。
“哎呀，你这小伙子怎么回事？好好的，来捣什么乱？”
“我看你躺在地上，以为……”
“以为我死了？没事，我等人，等累了就躺下歇会儿。小伙子，你也躺会儿吧，看你大包小包的。”
徐苗圃听完方正的话，就知道这是来接他的人。徐苗圃蹲在方正旁边，仔细端详这个男人，晒得黢黑的脸庞看着一点都不像三十多的人，或许是山里的风、村里的事让他苍老？又或许是因为天天这样躺着晒太阳？徐苗圃觉得非常有趣，将肩上的行李一丢也躺了下来。
方正瞥了一眼徐苗圃，闭眼说道：“你听，好美。”
徐苗圃看着眼前秃顶的山，宛如中年男人秃顶的头，油亮反光，只觉大眼瞪小眼。
“你闭上眼，静静感受。”
徐苗圃学着方正闭上了眼，鼻腔里弥漫着山间清泉和树木的味道，空气里满是静谧。
徐苗圃是被方正拍醒的，他猛地坐起来，挠了挠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赶了两天一夜的火车来的，昨晚没怎么睡好。”
“走吧，小徐，进村了。”
徐苗圃收拾行李跟在方正后面，一边走一边问方正从何得知。
“不是逢年过节，村里很少会有年轻人来，你被录用的消息，我之前就知道。上来吧，前面还有一段路才进村。”
方正带着徐苗圃晃晃悠悠地穿过乡间小道，路边的土豆和大白菜嫩绿油亮，田间还有偶有村民在除草，不时向方正打招呼。
方正在一间平房前停下，让徐苗圃跟他一起进去。屋内挂着蓝布的苗族刺绣挂饰，图案神秘又古朴。日瓦灯忽明忽暗，像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方正和徐苗圃坐在长椅上，面前的竹制茶桌上放着两个不锈钢杯。
昏暗的地方传出木棍砸地“咚咚”声，五声过后，一个矮小的男人出现。一身破烂，上下皆着长袖长裤，身上挂着个小布包。男人年近四十，眼神却如孩童般清澈，看见方正嘿嘿一笑，把杯子递给他们。徐苗圃揭开杯子，看到褐色的杯壁上沾着茶渍，水里漂浮着一些茶叶，茶水还泛着一层油光。
“方老师，你又来看我啦！这个是王大伯伯给我的一包花生糖，分你和这个哥哥，一人一颗。”
方正笑着接过，从包里掏出一罐药，放在桌上：“来，小虎子，吃了这个，你的腿就不会疼了。”小虎子哆哆嗦嗦地从包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币，沾了沾口水数了三张一块的放在桌上。
“王伯伯说拿人东西是要给钱的，这个是给你。”
“多了，剩下的你收好，不要随便拿出来，一会儿把药吃了。”方正抽了一元放兜里，把其他钱塞回小虎子口袋，拍了拍他的头，帮他把歪了的衣襟理正。
方正道：“下次伯伯上街给你带麦芽糖，雕成小老虎的样子。”
一听麦芽糖，小虎子的眼睛亮了起来，但是看着桌上的药罐嘟囔着：“又是这个，没有糖果好吃。我不要！”
方正从包里掏出早已折好的蛐蛐，小虎子开心一笑，将蛐蛐放进布包，说：“好，等会儿我跟甜水一起吃！”
徐苗圃离开前瞥了一眼，布袋里装满了各种蛐蛐。
出了门，走在黄土小路上，徐苗圃忍不住问起小虎子的事。
方正叹了口气说：“他是孤儿。小时候烧坏了脑子，智力就停留在八岁。他爹走得早，一直靠他娘拉扯，他娘去世那年，他追着棺材跑，不小心把腿摔断了。”
“那他一个人能自理吗？”
“简单的勉强可以，村里的人每个人都会时不时来看一下。小虎子也算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孩子。”
徐苗圃感觉心里闷闷的，一阵发酸。
浓稠如墨的夜，沉甸甸地压在王家村上空。
村委宿舍里，方正和徐苗圃对坐在旧木桌前，桌上两碗面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几瓣外皮发皱的蒜和一瓶蒙尘的黄酒。
方正拿起黄酒，倒酒时酒液晃荡作响。两人吃面、嚼蒜，辛辣味道在口腔散开。
徐苗圃问：“方老师，听说村里年轻人都被您劝出去打工了？您来这多久了？”
方正喝口酒，声音沙哑地说：“不到五年。这山旮旯太穷，出去闯荡才有出路。”
徐苗圃又问：“那您一直留在这，不觉得苦？”
方正望向窗外，微弱灯火闪烁，他叹口气：“人生哪有啥苦不苦，我觉得值得就够了。”
话音刚落，白炽灯“嗞啦”一声灭了，黑暗瞬间将他们淹没。四周死寂，唯有门缝透进一丝微光，在地上投下影子。
二
千禧年到来前，村里迎来了一桩喜事。村里计划建发电风车。临近过年，小水乡到处张灯结彩，村民们按照习俗杀年猪、打糍粑。
方正在村委加班工作，徐苗圃端着一碗面疙瘩走进方正办公室。
“方老师，何婶给煮的面疙瘩，我给您端来了。”
方正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我，都忙忘了，辛苦你了小徐，吃了没？”
徐苗圃点点头。
方正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疙瘩，皱了皱眉：“哟，生的？”
徐苗圃笑了：“最近村里太冷，老停电，没煮熟。”
方正说：“这停电的事得解决了，冬天吃不上热乎的怎么行。”
方正站在村委会门前，扯着嗓子动员大家，一枚从天而降的鸡蛋打碎了他的热情。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失手砸到方主任了。方主任对不起，我婆娘不是故意的。”
方正擦干净脸上的鸡蛋清，一脸铁青地看着王建夫妻。
葛勇跳出来阴阳怪气道：“也不知道是真的失手了，还是借机宣泄。”
王建妻子直指葛勇鼻子，“葛勇你别血口喷人，成天见人就说别人针对你，补偿给你的位置不好。”
“我说的不是事实？看我孤家寡人一个，就把我的地划在快到村口的位置。你们把着自家的‘风水宝地’不放，不就是想多要点赔偿。我看你们是贪得无厌！”
“你血口喷人！”
“你贪得无厌！”
王建妻子气不过，直接将鸡蛋扔在葛勇身上，三人扭打成一团。村民和方正前去拉架。混乱中，拉架的方正被推倒在地。
他挣扎着站起来，大声吼道：“都别打了！有事好好说！”
喧闹的声音掩盖了方正的怒吼，方正看见掉落在地上的喇叭，刚要捡起就被一只无名脚无情踩碎。
方正实在气不过，抓起王建妻子篮子里的鸡蛋往地上砸。喧闹的人群一下静了下来。众人不欢而散，电力风车的事暂时搁置下来。
方正坐在办公室工作，被敲门声打断。门推开却不见人，方正正奇怪时，王唯见冒出了头，手里拎着一堆东西，“方主任，我回来了，特意从广州给您带的特产。”
“回来过年就好，不用带这些。”
“对不起方主任，我妈不是有意砸您的。我过来除了道歉，也是过来谢谢您。如果没有您一直劝我出去打工，我也挣不着钱。您和村里的叔叔婶婶给我凑的路费，我还给您。”说完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哎哎哎，你有多少钱！收回去，你赚钱也不容易。迁坟的事你好好劝劝你爸妈，我知道他们怕被祖宗责怪，你跟他们说有事来找我，是我做的决定。冬天太冷了，大家都想吃口热乎饭。”方正将钱塞回王唯见兜里，却被执意推回。
王建夫妇在儿子的劝说下，同意迁坟。葛勇的地却没换成。小虎子看方正为了这个事发愁，愿意和葛勇换，却在找葛勇的路上失足落水淹死了。葛勇听到消息后沉默良久，说了句这小孩真傻，之后变得沉默不怎么爱出门了。
白色风车在山头上立了起来，缓缓转动。
冲天的炮仗在夜幕中点燃，炸开五彩斑斓的火花。村委门前的小孩们拿着仙女棒相互戏耍。村委会的窗户上贴满了红色剪纸，大雪铺的地面连着几串脚印。
方正坐在桌前给妻子打电话。
“今年又不回家过年？”
方正回道：“我这实在走不开，明年一定会来。我托老何给你们带的香肠和腊肉收到没？”
“还没尝呢，大雪封山了，才拿到……儿子，你快来跟你爸说声新年快乐。”
儿子道：“新年快乐……”
“伟国工作还顺利吗？身体呢？”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方正妻子说：“儿子看你没回家自己闹别扭生气呢，老方啊，你自己一个人在那边要注意身体啊。伟国都顺利，你别担心他，我先挂了啊，厨房火开了。”
方正将手机放下，望向窗外的烟火点了根烟。徐苗圃推开门将一碗汤圆放在桌上，烫得手指摸了摸耳朵，“方主任，来找你一起过年了。”
方正将烟掐灭。
“小徐来了，一起过热闹，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今年不能回去陪他，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方正话音刚落，敲门声又响起。方正打开门，小水乡的村民站成几排，手里端着各式各样的家常菜。方正将大家邀请进屋，一起过年。
方正、徐苗圃还有村民们围坐在电视机前，桌上是各式各样的菜。
电视里传来一阵声音：这是伟大的一年，让我们共同迎接千禧年的到来，迎接新的世纪……5、4、3、2、1，新年快乐！
三
时光匆匆，方正在村里一待就是十二年。任期已满，但他选择继续留任小水村。
村里来了一户新的贫困户——王一一一家。王一的女儿出嫁没几年，丈夫去山西挖矿，矿井塌了被活埋死了。王翠翠在村里被闲言碎语困扰，王一就带着一家搬到了小水村。但是厄运似乎没打算放过王一一家，王一在外出工作的路上翻了车，把腿摔断了。流水的医药费使这个家雪上加霜，王一选择向村里寻求帮助。
方正左手提着一袋苹果，右手提着一箱牛奶，站在一个破落房子前，左边养猪的猪圈堆满了杂草。方正突然听到一声尖叫，紧接着一个女人直喊“别丢别丢”。
“这是王一家吗？我是村里的干部今天来看看你们。”
方正喊完，屋里静了静，片刻一个中年妇女推门出来。她穿着墨蓝色半袖，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女人怯弱地抬头望了一眼方正，抬手理了理离乱的头发。
“哎哎哎，这是王一的家，您是？”
“我姓方，叫我方正就好。”
“您快请，进来坐坐。”
王一的妻子李金花将人带进屋，方正看见了躺在床上的男人。男人皮肤干枯，紧紧贴在身上，凸起的眼珠望着房顶，左脚的裤腿挽起，缠着绷带。空气中混合着一股腐肉加中药的味道，让人作呕。听到声音，男人缓缓转头。
“男人男人，你快起来看看，这是村里的方老师，是收到我们的申请来了解情况。”
李金花将王一搀扶起来，他撑起身子，向方正点点头。
方正在床前坐下，李金花递给他一个白瓷缸。他揭开盖子，只见褐色的茶渍贴在缸壁，水底还掉落了一些粉末。方正放下茶缸，看着王一的伤腿，替他掖了掖被角。
“是这样，我大概了解过你们家的情况，知道你们现在很需要帮助。但是现在有个问题，就是你们这个申请表还差个章，要有医院的伤情证明我才能给你们递上去。”
“哎哟，方老师你看你们能不能帮我们通融一下，你自己也看清楚我们家这个情况，掺不了一点假。这个章呢，我们之前是有一份但是不小心给弄丢了，再去医院给盖那边就不肯了。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啊！”
李金花说道。
“是，你们这个情况我了解，但是我们办事要按规章制度走，你这样缺了印章，我不可能给你交上去，这样不像话。这个事你们要上心，找个时间去城里办了。让你家男人一直躺着也不是事。”
方正话音未落，躺在床上的男人突然发难，手一挥将茶水泼了方正一身，“滚，每次来人都这么说！说得好听，真要帮忙的时候一个都不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是表面关心，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嘲笑我！滚，都给我滚！”
方正虽然被扫地出门，但心里记挂着王一家，他刚蹲在王一家门前抽烟，就发现王翠翠背着一篓筐东西准备出门。
方正问：“你背着背篼去哪？”
王翠翠走出来，关上门。
王翠翠说：“您小声点！别给他们听去了。我看时候不早了，你去工作吧。我爹还在气头上，不会见你的。”
方正打开背篼，上面是沾着泥土的土豆白菜，下面藏着几双布鞋，用一个黑袋子裹着。方正想将背篓背上，一时没承受住重量。王翠翠一手扶着，另一只手反身一甩，背篓一下到了她的背上。方正陪着王翠翠走下了山。
王翠翠站在街上叫卖，逢人抬眼看过来，就笑脸相迎。街上的人虽多，但大多是看两眼就走的人。翠翠没有泄气，而是更加卖力地叫卖。方正看着前面的身影，起身走向小卖部。方正递给王翠翠一瓶水，然后一屁股坐在塑料凳子上。王翠翠捶了捶背，拧开瓶盖猛喝一大口，抬手擦了擦嘴。
方正说：“你一直瞒住也不是办法。”
“能瞒一时是一时，那个章盖不下去我们家就只能这么熬着。也不是没想过办法，但是人家医院一听补盖怕我们弄虚作假，就不答应。哎，大姐你看看这个，纯手工勾的布鞋，穿上去既暖和又耐造，不贵不贵，一双五块钱。”
方正看着王翠翠磨破边的布鞋，又看着摊上崭新的布鞋，握了握拳。
王一躺在床上，紧盯着门口。
李金花猛地推开门，兴奋喊道：“成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王一。原来是个假证明。虽说花了500块钱，可在两人看来，实在是别无他法，毕竟王一的腿疼痛难忍，多年来四处求助，却无人理会。李金花还想着再找方老师试试，王一却觉得只能靠自己，两人在屋里小声地嘀咕着。
在方正的办公室里，突然收到了王一提交的申请。方正对丢失的证明为何突然出现心存疑虑，决定再次去核实情况。
来到王一家，王一夫妇声称证明是在太爷爷传下来的衣柜里，一床棉花被中找到的。方正仔细询问了一些细节后，表示会进一步核查，若情况属实，两个月内补助就能下来。李金花热情地挽留他们吃饭，被方正和徐苗圃婉言谢绝。
方正和徐苗圃往外走时，方正才发现笔记本落在了屋里，便折返回去。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屋内传来窃窃私语。方正推开门进去拿笔记本，一番质问之下，王一夫妇终于道出实情。他们承认证明是找做假章的人弄来的，哭着诉说实在没钱治病，夏天一到，王一的伤口开始长肉，疼得厉害，被病痛反复折磨，实在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方正拿着盖了假章的证明回到办公室，心里既气愤又难受。他反复看着那张证明，最后狠狠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为了帮助王一一家，方正找到县医院行政部的夏主任，诚恳地希望他能帮忙签担保书。夏主任了解了方正的来意，又有方正担保情况属实，最终，王一一家的贫困证明顺利盖上了章，有了获得补助的希望。
四
就在大家沉浸在希望带来的喜悦之中时，方正却突然被调离小水乡，就如同那被扔进垃圾桶后消失不见的纸团一般。
离开的前一晚，徐苗圃带着酒菜来到方正家。
徐苗圃问道：“方老师，您知道我为啥一直叫您方老师吗？”
方正摇了摇头，猜测道：“是因为我以前教过书？”
徐苗圃认真地说：“我刚毕业就一直是您带着我，教我为人处世，教我工作方法，在我心里，早就把您当成我的老师了。”
方正笑着打断他：“可别学我，我这次算是做了个坏榜样。”
徐苗圃又问：“方老师，您后悔吗？”方正语气坚定地说：“不后悔，我从不后悔遇到你，遇到小水乡的村民。我早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如今要离开家，就像游子要离开故乡。我最怕面对离别，明早趁大家还在熟睡，我就悄悄走了，你也别来送我。”
徐苗圃说道：“方老师，大家只是想送送您。”
方正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我走了，这里就交给你了，帮我守好这个家。”
两人喝了很多酒，徐苗圃趴在桌上，假装没看到悄悄擦眼泪的方正。
离开那天，天还没亮，方正就坐上了前往县里的大巴。他闭着眼睛假寐，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呼喊声。
方正平时早起的习惯大家都知道，又怎么会猜不到他会提前离开呢？村民们早早地等在了村口，有徐苗圃、王建夫妇、葛勇……大家手里都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纷纷往方正手里塞。方正坐在车上，看着村民们一张张朴实的脸，眼眶瞬间红了。车子缓缓开动，扬起一片尘土。
此后的八年，方正辗转于贵州的其他贫困县，继续投身扶贫工作。直到2015年，他因腿疾不得不提前退休。
徐苗圃前去医院看望，此时的方正已苍老得不成样子，又黑又瘦。他躺在病床上，满心遗憾地说，如今腿走不动了，没办法再回小水乡看看。徐苗圃安慰他，等身体好点，就带他回家，却没想到，这竟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
五
徐苗圃下了车，在村主任的带领下，来到了方正的墓前。从墓前望去，小水乡尽收眼底，背后靠着大山，确实是个好地方。他将手中的菊花轻轻放在方正墓上，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轻声说道：“对不起，我来晚了。”这天，天气格外晴朗，阳光普照。
2020年，徐苗圃到贵堡省龙洞区农业农村局任职，同时推动“助农扶农，携手共进——助力电商走进千家万户”项目在小水乡落地。再次回到小水乡时，这里早已焕然一新。
乡村的土地肥沃宽厚，白菜和土豆在田间肆意生长。白菜一棵挨着一棵，在田垄上撑起一片片绿影，叶片饱满，微微卷曲，层层紧裹。土豆则在地下默默生长，地面上的植株枝叶舒展，叶片泛着光泽，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守护着地下那些正在暗自膨大的“宝藏”，等待着被人们发现。
王建夫妇种的橘子又甜又畅销，他们打算叫儿子王唯见回家一起打理。王一的腿疾也早已治好，一家人前往北京打工，开启了新的生活。
徐苗圃沿着新修的柏油马路，将小水乡重新走了一遍，最后回到刻着“小水乡”三个字的岩石旁。走了许久，徐苗圃只觉疲惫不堪。他躺在地上，望着头顶广阔无垠的天空。在这舒适的环境中，他渐渐睡着了。
朦胧间，他仿佛听到耳边传来鸟鸣声，仔细一听，又像是风卷过云层，再一听，似乎有人在呼喊。徐苗圃努力想听清楚，却怎么也听不真切。
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这次听到了吗？”
徐苗圃轻声回应：“听到了，好美。累了吧，躺会儿吧。”
那声音又说：“哎，小伙子，快回家吃饭啦。”
一阵微风轻轻拂过，恰是故人重逢。
特邀编辑：李海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