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届新青年小说大赛优秀作品专号 | 王玉婷：未寄出的岁月
来源： 发布时间： 2026-07-03 作者： 王玉婷
一
乡间的清晨是有气味的——照拂在山顶上的阳光、横穿过屋顶的云桥、浸满露水的泥土地，以及开门时蹦到脚边的小狗……都带着特殊的气味，空气中弥漫着让人安心的、雀跃的气味。
柳清因此格外喜欢早起，让所有气息随着呼吸贯穿全身，心情也随之变得舒畅。喂饱栏里饥肠辘辘的猪仔，放出在鸡笼里憋了一整晚的母鸡，初夏的早晨，生了火，灶上屉里的馍粥冒起了白汽，柳清便可以搬个小板凳，坐在台阶边，悠闲地翻看杂志了。
“姐姐！吃——饭——了——”柳月又来喊她了。
“不吃，你们吃，吃完喊我洗碗。”柳清头也不抬，“等我看完这页。”
实在是书里的故事太勾人，没看到结局，柳清吃饭会觉得噎得慌。
日头已爬上树梢，柳清背上背篓，带着镰刀，上山去给母猪割草。阳光透过叶隙洒落，在草上、石头上编织成奇妙的画。柳清踩着光斑往上爬，山顶的草格外繁茂，油绿绿的一片把石堤遮了大半。柳清手快，割下的猪草扎成小捆塞进背篓，不一会儿猪草就冒出背篓老高。
处理完猪草已时过晌午，柳清麻利地做了午饭。照在饭上的阳光只偏了一点，一家人的午饭结束了。柳爸戴着草帽拎上衬衣去牵乘凉的牛，妈妈拿了壶水，叮嘱她们几句也出去了。
下午的空闲是偷出来的。洗完碗筷，她噔噔噔跑上楼，将窗布挽成一团，阳光刷地涌进来，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像一群小精灵。柳清就坐在光里，一页又一页地翻看着，直到满屋金灿灿褪成淡红。
合上书，在指尖将要从书中抽出的一刻，她瞥见了最后一页的左下角有一行字——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处于幸福的同时也感知到了幸福。下面是淡淡的斜体：陈建彬，中国地质大学工程学院。
柳清久久盯着这行字，一些说不清的感受盈满心头，涩涩的，暖暖的。她后来才知道，这叫作“共鸣”。
楼下，妈妈在骂狗，许是它这次又偷吃了猫的饭，或是又把脚搭上了饭桌，正欲图谋不轨，总归是被捉了个现行。
柳清合上书，爬上椅子放下窗布。下楼时，饭就已经好了。柳月正在橱柜里拿碗，妈妈在盛着菜汤。“妈，你几点回的呀？”这是她第一次没参与做饭，妈妈竟没喊她，这倒让柳清有点意外。“五六点吧，我也没看。”妈妈盯着灶，把最后一点汤汁盛进了碗里。
晚饭一如既往的丰盛：新蒸的苞谷饭，猪油煎得油亮亮的豆腐，厚实的腊肉片在汤锅里咕噜翻滚。热气从钨丝灯下腾起，灯泡渐渐成了一圈光晕。柳清觉得自己的心情也是这样，一阵阵的，不平静。
二
第二天是周一，柳清早早起来打包好午饭，扒了碗咸菜粥就出了门。柳清很享受走去上学的过程，不仅能呼吸晨间的清气，还能和同学分享她们的小秘密。今天柳清揣着一个还没有理清楚的心事，脚步慢了一些。
等她们赶到学校，门已经半关了，显然比平时晚了。
看门的赵大爷依旧站在栅栏边，笑盈盈的。洗褪色的白衬衣、蓝黑难辨的粗布裤，这是柳清眼里的赵大爷。
“赵大爷早！”
“赵大爷今天好精神！”
……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跟赵大爷问好，像鸟雀样挨个儿从围栏缺口钻了进去。
“好好好！快点进教室吧。”赵大爷一边合上栅栏，一边应和着。眼尾的笑纹像被风吹开的涟漪，漫过了古铜色的面颊。
第一节是语文课。教课的李老师是半工半农的，讲课总会不知不觉穿插一些农学知识。父母们也会念叨种地常识，可李老师所讲的和文学一糅，让人耳目一新。
但今天，李老师没讲农学，讲了书信。
“镇上的邮政已经比较发达了，咱们得跟上。”扶着讲台，李老师认真说。从写信格式到邮寄步骤，李老师教得十分仔细，就像他教如何给树嫁接一样。
每句话都砸在柳清心上。她觉得是命中注定——那个模糊的想法，好像被人察觉，并指明了道路。
窗外偶尔几句鸟鸣，大家都在笔记本上记下写信的步骤，柳清也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只是封面地址那栏，她浅浅地写上了四个字：工程学院。
“该给他写封信。”她想，“把话烂在肚子里，太可惜了。”
三
她称他“陈建彬哥哥”，这是放学在路上想了很久的决定。
班里一直流行互写祝福，她的字和文采总被同学赞誉，几乎每个人笔记本里都有柳清的留言。但给陈建彬的信，她却踟蹰了。对于这个陌生人，那些说不清的情绪，让她不知该如何动笔。
信改了又改。最后，只剩下一行字：“你好，我叫柳清。看到你在杂志上那句话，我觉得写得特别好。”
好生疏，好寡淡。连柳清自己都读不下去。
那晚，妈妈的鼾声过了一阵又一阵，柳清却怎么也睡不着。有太多话在脑中盘旋，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样合适又准确地说出她对那句话的感觉。仿佛千言万语，但一切又都是只情绪，如同一种缥缈的向往。
“我到底要说什么？”柳清在黑暗中问出了声。
信是一周后寄出去的，柳清用攒了一周的钱买了信纸、信封和邮票，去邮局查邮编，才知道地质大学分为北京、武汉两个校区。“连详细的地址都搞不清楚，这信能说清楚什么？”柳清自嘲，最终她选择了武汉校区——钱只够寄往武汉。
她不确定把话说清楚了没，只能确定她把那天的事详细地写下来了。她写自己看的文章、照在身上的阳光、文章读罢的慨然、看那行留言时的触动。她说：“就像懂得了我，我的情绪在那句话里有了地方安放。”
信寄出后，柳清心里就绷了根无形的弦，每天都会被拨动几下，声声都是期盼。
周一送信的日子，邮递员刚停在传达室门口，所有教室的窗户被一双双眼睛填满，柳清坐在窗边，盯着一大捆信从军绿大包里拿出、解绑，然后被赵大爷挨个放到指定柜子里。那根弦激烈抖动着，柳清只感觉有股热气从胃里往上冒，似乎到了什么生死攸关的时刻，一场审判正等待着她。
下课铃响，同学几乎贴着老师的后背飞奔向传达室，一群一群人都围在了信箱周围。
“吕阳。”
“徐晓丽。”
……
跑得快的同学总会热心帮着递信。柳清从后几排挪到了最前面，还是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发完了，没有了。”递信的同学跳下来对她们说。除了柳清，还有两个九年级的同学也没收到信，其中一个亲自到信箱又看了一眼，转过身就哭了，散落的碎发被风吹着，和眼泪粘在一起。柳清望着她，也觉鼻头发酸，先前那一股往上冒的热气正在缓缓下沉，直至触到痉挛后松弛的胃壁。
回到教室，柳清发现不少人都在看信。柳清趴在桌上，盯着看窗外柳枝摇摆，一下、一下、一下……她不知道，这是班里唯一一个寄到市外的信，一周往返本就不可能。
好在柳清并没因此颓丧，只是冷静了些。她还是爱看杂志，看完后会留意左下角，偶尔也会看到和类似的栏目，却再也没读到深深叩击内心的话。
后来，柳清只记得是一个闷闷的上午，临近仲夏，同学们趴在深红的木桌上，想方设法解暑。信箱那也偶尔有几个探头的身影。就是这混沌里，那封来自武汉的信，飞到了柳清手里。
柳清怔怔地望着递信的同学，激动像爆竹一样在她心里炸开。绕到门口，强压着心中跳跃的火花，她接过那封整整邮寄了一个月的信。黄得发亮的封面如同一束阳光，一瞬间蒸发了她心中所有的雾霾。触碰到信封的一刻，指尖有点发抖，但内心的波涛汹涌并没有外显到脸上，她轻轻接过信，笑着说了声“谢谢”，声音清亮。
封面是用蓝色钢笔小楷，左上角大大的“柳清”两个字，一股感动在心头荡开。“多美好的事儿啊！”柳清摸着封皮，悄悄低语。
忍到放学回家，柳清才用铁皮刀小心划开信封。16开的信纸被整齐折了两道，展开后，学校名称尤其醒目。他写了满满一整页，淡蓝色的笔迹牢牢印在微黄的草木信纸上。柳清觉得就像一件艺术品。
“柳清同学，你好啊。收到你的来信我真的非常惊喜。没想到我偶然发在《文摘》上的一句话，会给你带来如此大的触动……”
“原来只是偶然。”柳清暗暗感叹，觉得这一切好像更奇妙了。
“总有人说文学无用，我有时也会怀疑。但当我收到你这封信时，一直在心头的发问有了回响，我看到了文字的力量。”他夸柳清的字写得很好，并鼓励她不要停止阅读和表达。信的末尾说：“如果可以，我想和你继续通信。”
柳清也想。
四
他们成了笔友。
各地的邮政以指数式的速率飞速发展，来往于两人之间的信件也如春蚕吐丝般密集交织。起初，他们写一些关于读书的心得体会，柳清多写小说读后感，灵动得似一只跳脱在丛林里的小鹿；陈建彬则爱写散文赏析，透彻得像隐在山间的泉。年龄、经历、阅读习惯等诸多差异，并没有导致他们之间摩擦不断，反倒给了对方或许缺少的火花。
又是周一放学，柳清忙完家务后，轻手轻脚溜进房间，从书的夹层里拿出上午收到的信，熟练地用小刀划开封边。当她的手探进信封时，指尖却传来有别于信纸的坚硬，指尖触碰到玻璃般的滑溜感——是一枚书签。
这是一枚边缘带着烫金的硬质书签，拿在手上像打理好的竹片，很有质感。书签的正面画了一只正在飞翔的燕子，黑白配色，笔触细致。右下角，几片尾尖卷打的柳叶，在风里飘摇。
“PVC书签，我们这边很流行。上周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希望你像这只雨燕一样启程高飞。你要相信，你值得更大的天地。”
感激在柳清心中汹涌，指尖久久戳在信笺纸上，直到酸麻传上指根。在柳清每天只被问“吃饱没”“什么时候去打猪草”的日子里，这样诚挚的祝愿如同一滴墨汁进入清水，再也回不到从前。她开始想象更远的生活，是她也能抵达的真实世界。
过了很久，她才回信。她想把秋天盛开的菊花晒干了一起寄过去，干了的野菊缩得很小，土色的花瓣包住淡黄花蕊，一颗一颗全被柳清寄了出去。
“家周围的野菊开了，这是我采后晒干了的。”柳清在信里写道，“泡水喝能治嗓子痛，降火也不错。”这次柳清没有写读后感，她问：“能跟我讲讲你的学校和城市吗？”
其实写这封信时柳清心里有一丝打鼓，她不知道这样是不是一种冒犯。但心中无限滋生的躁动又让她不能只写些无关紧要的话。
一周后，信来了。陈建彬在信里很详细地写了自己的学校、专业、实验的趣事，还有他眼中的大都市的样子——有的似她在小说中所见，有的是她从未听说过的。柳清反复读着他的来信，一遍遍在心中重构对外界世界的认知。这次不是故事里真假参半的世界，这次是有人亲自口说给她听的。
后来，他们的信多了不少对生活的交流。陈建彬喜欢听柳清说她的家乡，一阵风就成浪的麦田、傍晚小溪中游动的水黾、柳清种的长势很好的豌豆花……他和柳清约定，等她考上高中，就来看看这个美丽的地方。
又是初夏。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柳清第一次看到了陈建彬的留言，现在她要中考了。陈建彬寄来明信片：祝金榜题名！走出去，你可以！
柳清真的考上了县城的高中。盯着通知书上的学校，泪水就哗然落下，蓝色油墨瞬间被晕染成一圈一圈，不断向纸的四周蔓延。柳清重新找来一张纸，强忍着不让眼泪再次打湿信纸，她落笔写道：“尊敬的学校领导，我真的非常感激你们录取了我，但我暂时没钱交学费。如果可以，能不能等我把家里的猪养大卖了再来上学？”字字如诉。柳清的心脏如同被野兽无情撕咬，碎成数片，散落在她绝望的躯壳里。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那几天，柳清几乎天天以泪洗面，给陈建彬的回信迟迟没下笔。爸妈在隔壁村子给柳清找了个缝纫师傅，奶奶说：“手艺是铁饭碗，学了一辈子都不会忘。”
柳清没有再给陈建彬回信。她想，就干脆别联系了吧，反正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学缝纫的时光很难熬，每天从早到晚坐在冰冷的缝纫机前，来回扎着布料的针脚，学打版、熨烫。师傅很和蔼，总是跟她们说，不懂就问，早点把技术学上身了出去谋生路。
“生路？去在小学对面开缝纫店吗？窝在镇上吗？”柳清不要。她要出去，读不了书也要出去。“我就是要亲眼看看外面的楼到底长什么样子。”三个月后，柳清终于拿定主意——路，要自己走！
中考后第五个月，柳清回家挖草药，想到镇上卖了买车票。父母也同意，柳爸甚至暗暗为柳清的魄力感到骄傲。卖了两个月草药，仍然买不起一张出省的单程票。后来柳爸打听到一个乡邻的儿子在北京，正好他们厂里缺人手，厂长出了车费。
1998年3月，柳清到了北京。北京西站的瓷砖地倒映着无数条来回走动的腿，像踩着一面流动的镜子；不同样式和颜色服饰从她身边来回穿梭，就像她在镇上小卖部看到的万花筒一样。柳清跟在乡邻后面，不敢大肆张望，盯着自己的青布鞋子一直走到了厂子里。
厂里的日子，柳清适应得很快。能吃苦，也够细心，柳清的工资不算低，周末还能去体验新生活。北京的报刊亭很多，为了能买杂志看，柳清节衣缩食，不化妆，不买衣服，除了买书，钱全部寄了回去。
虽然苦，可柳清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以前在书中看到的，陈建彬说的，现在都能在现实生活里碰到。柳清觉得自己在北京大有可为。
2001年的秋天，柳清离开了工厂，找到了一份化妆品前台的工作。经理觉得她清秀，有亲和力。柳清私下苦学化妆，不仅胜任柜员的工作，还有了追求者。来北京五年多，柳清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蜕变。
“你说我应该走出去，那我现在算走出来了吗？”柳清偶尔想起陈建彬，“你现在好吗？你一定不知道我来北京了吧？”
柳清不知道，在她不再回信之后，陈建彬往那唯一的地址寄了十多封信。从鼓励到祝福，全被新来的门卫当废品卖了。
在北京漂了六年，她换了几份工作，始终没个安稳，但经验的确越来越多。她见证了北京跨世纪的巨大变革，看到了申奥成功后的举城欢庆，也体会到了廉租房政策带给打工群体的温暖，去天安门看过五十周年庆典，蹲在电视机前看神州五号发射。时代蓬勃向前，她同快速发展的城市一起，被推向人生一个又一个风口。
2004年秋，她结婚了。丈夫是一个比她大六岁的四川男人，在北二环的一家餐馆掌勺。次年，他们的孩子出生，夫妻俩在海淀跟别人合伙盘了一家餐馆。
餐馆开了十年，从合伙到独营，再到扩大店面雇佣员工，中间因资金问题差点停摆。最艰苦的时候，柳清两天只吃了口咸菜就馍。
“致敬永不放弃的自己！”柳清在QQ动态的签名里写。
后来，他们迁回老家的市里，买了房，买了车。柳清还在郊区开了间咖啡书店。日子很平淡，但此时的平淡已然不是懵懵懂懂一无所知时的没有目标，而是奋斗过后内心踏实的幸福。
五
还记得那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吗？柳清和陈建彬。
命运足够温柔，生活的风浪停止后，它会为其续上未尽的缘。柳清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会在四十岁这年再遇见陈建彬。
11月末的南方，柳清坐在居委会大厅里等着听社区宣讲。前厅闹哄哄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邻居都爱聚到一起谈天说地。忽然，一个名字如同惊雷炸进了柳清的耳朵——陈建彬。
她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斜后方有个老头正在眉飞色舞地说着。她凑过去，趁他停顿的间隙发问：“您好啊，您刚才是不是说了一个人叫陈建彬？”“是啊，没错。”老头有些错愕。“他是不是以前在中国地质大学读书。”“对对对，没错。你是认识他吗？”老头似乎也兴奋起来。
柳清心里刮起一阵狂风，“是我的高中同学，后来断了联系。不知道您可不可以把微信推我一下啊？”“可以可以。来，我扫你。”
“我是柳清，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以前写过几年信。”几分钟后，对方回复：“我记得。”
几天后，他们约在书店见面。第一面，迟到了二十多年。一切心绪都像泡泡破裂后散在空中的水汽，存在但无形。柳清只记得，门口进来了个国字脸的男人，翻毛皮夹克穿在他高大的身材上，像一件短衫。
柳清讲了自己为何没再读书，北京打拼；陈建彬说了没做工程师，跟妻子开了家茶馆。没多说什么别的，只是用中年人的口吻寒暄。下午阳光柔和，靠窗的桌子上都铺上一层金，就像二十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一样。
走的时候，陈建彬挑了一本书，柳清执意要送给他。陈建彬突然有点突兀地问：“你还记得那句留言吗？”
柳清一愣，心里瞬间乱作一团。那份情绪依然清晰，但内容就如雕刻的木栏，时间模糊了它的轮廓。
陈建彬哈哈一笑：“看来你这些年没少忙啊！忙点好！以后有时间带你老公来我茶馆喝茶。”
并非所有相遇都需要有结果。他们是年少时的笔友，也是互贺生意的中年人。重逢是缘分未尽，谈话时的避繁就简是因为没有必要。
都过得好，就够了。
责任编辑：方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