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届新青年小说大赛优秀作品专号 | 曾婷：医承
来源： 长江丛刊 发布时间： 2026-07-03 作者： 曾婷
“不能治病你当什么医生？”话音刚落，一个拳头向我用力挥过来， 131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鼻梁受到冲击的刹那，酥麻感顿上眉心。睁开眼时， 一股暖流从鼻腔流出，指缝中溢出一片腥红，眼前一片慌乱，耳中只有尖锐的嗡鸣。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才发觉是梦。我看了眼手机，同事们都发来关心 的消息。我一一回复，聊表感谢。
我是贺祁，一名骨科医生。昨天下午，我被患者家属打了，由于社会影响较大，我被停职了。说实话，这让我很寒心，我兢兢业业为了病人没日没夜地工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然而出了事后竟然是立马给我停职。
我两眼空洞地躺在床上，细细回想了我的从医之路——从穿上白大褂的第一天起，我的生命似乎进入了一场无止境的考核， 在消毒水与晨间交班的循环中度过。每天的手术时间加起来有十多个小 时，出门诊时接诊量超百人，零容错率的诊疗决策……我像一枚陀螺，在病房里无休止地旋转着。
记得有一次我整整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一场连环追尾事故送来了很多危急病人，我被派到急诊帮忙。我这一天已经做了三台手术，站了 十二个小时，恰好又碰上紧急事故加班。呼叫铃声如同海浪拍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不停地换药、包扎、处理脱位……第二天依旧继续工作。 我像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得喘息。
有时候我站在窗前看日出，会恍惚间觉得太阳像某个病人的瞳孔， 而我，站在生与死的交界线上，连疲惫都忘了。
还要再继续这种连休息都是奢侈的生活吗？我不知道。想来也有段时间没去看看姥爷了，便开车回了铃乡镇。
“姥爷，姥姥！我回来啦！”
“祁儿？回来前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姥姥欣喜地跑出院子来接我。
“这不想给您二老一个惊喜嘛！姥爷呢？”
“在里面呢！快进来。”
“怎么突然回来？工作不忙吗？”姥爷问。
“休假了，想着回来看看您们。”不想让他们担心，我没说实情。
“哼，没说实话。”姥爷一脸不屑，“不过我这还真有一个忙得你来看看——老陈家孙子小风前段时间从山上摔下来。村里条件有限，我让他们去城里看看。小风不想花钱，忍着疼说不去大医院，怎么劝都不听。我担心这孩子腿一直不好，他才十八岁呀，要是出啥事那岂不是太可惜了，也正想让你回 来看看的。你赶紧收拾收拾，咱们一起去。”姥爷拿起他的包推搡着我赶紧收拾。
我不想去，但看姥爷如此着急便也没说什么。
姥爷是位乡村医生，为人亲和，大家都愿意找他看病。姥爷也不收乡亲们的钱，大 家心里过意不去，便会送些自家种的农菜表示感谢。
来到陈爷爷家，小风正一拐一瘸地做饭呢，见我们来了便赶紧给我们烧水倒茶。我瞟了一眼他的腿，很明显左腿比右腿肿胀了很多。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便赶紧让他过来坐下。我掀起小风的裤脚，有明显的乌紫色，皮下淤血已经很严重了。
“小风，你不能再让左腿受力了，你得坐轮椅或者拄拐杖了。”我严肃地说道。
“贺祁哥，我不疼的，过几天就好了。在山里长大的孩子，哪有不摔跤的，你就别担心了。”小风嬉笑着说，但额头上有些汗珠， 想必是一直忍着痛的。
“不行！听你贺祁哥的。小风，你才十八岁，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能年纪轻轻腿就不行了呀！”姥爷着急地说着。
“孟爷爷，我真的没事，这腿过几天就会好的，我爸妈还在外地打工，爷爷奶奶又没人照顾，我的照顾他们。”小风执意地说。
“去大医院。不能再耽搁了，你不用担 心我们。”陈爷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 许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脸色异常严肃，“祁儿，能不能麻烦你带我这孙子去你们医院看看？我和你陈奶奶也不识字，去了也没啥用。”
“没事，陈爷爷，小风就交给我吧。”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小风去找了师兄。
“CT的结果显示不乐观，腿上长了一个肿瘤，需要动一个手术。现在已经住院了。 您跟陈叔他们说一声吧，陈爷爷他们年纪大了，我怕他们承受不住。”我和姥爷通了电话。
处理完小风的事情后，同事苏白把我拉到一旁小声地说着 ：“贺哥，我听说打你的那家人他们请了一个律师说要告你，你最近要小心一点。”
“告我？这还有没有王法了？他爸的颈椎截骨手术风险本来就大，早期病情还没有 恶化的时候，他们选择保守治疗但又不好好照顾老人，导致老人家摔倒。现在病情加重， 他们倒还怪上我们当初没给他爸做手术。我们是医生，又不是神仙，病情也不是我们能完全控制的啊！而且是他先动手的，我没告他就算不错了！”我气不打一处来，几乎快要吼出来。
“贺哥，你别激动，医务科那边已经在调查了。我想就算是要告，他们也会败诉。”苏白赶忙安抚着我的情绪，“这几天医务科 那边应该会有结果了，你做好准备。这事肯定是你在理，别担心。院里不是给你安排休假了吗？你今天怎么来了？”苏白问道。“哦，我来给村里的一个弟弟办住院，他腿上有个肿瘤，师兄说情况不太乐观，你帮我多盯着点。”
“行，没问题。”
“谢了，兄弟。”
姥爷和陈叔都来了，晚上陈叔在医院陪小风，姥爷住在我家。
凌晨我起来喝水，发现姥爷房间里的灯 还在亮着，我推门进去看见他点了一支烟正在看医书。
“姥爷，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
“我想找找小风的治疗方法。”
“医院里有专业医生，您大可放心。”
“嗯。你呢，怎么还不睡？有心事？”
“我……”我垂下头，低声地说道 ：“我想辞职了。”
姥爷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烟灰无声地落在窗台上。他缓缓转过头，昏黄的灯光在 他皱纹间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浑浊的眼珠 里映着窗外零星的灯火。
“怎么突然这么说？”他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盯着指尖升腾的烟雾，任由它模糊了视线，喉咙发紧 ：“就是……累了。”
姥爷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支烟都快燃尽。
“想辞职便辞吧，只要你想好了就行。” 烟头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浑然不觉似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烟身，烟灰簌簌落下。夜色透 过窗户漫进来，他的侧脸半明半暗，像是被时光劈成了两半。
“您行医这么多年，有什么感想吗？” 我随着姥爷也点了一支烟，晚风透过窗隙吹散了我吐的烟圈。
“感想？很有成就感吧。看到病人们痊愈时的笑容，就明白自己又打了一场胜仗。”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仿佛望向很远的地方。片刻后，他嘴角浮起一丝浅笑，深深吸进最后一口烟，在烟灰缸里按灭 ：“治好的不止是病，还有人心中的那份盼头。”
我沉默着，静静看着指尖的那支烟被火星燃尽。
见我不说话，姥爷轻咳两声 ：“祁儿，还记得你妈吗？”
我突然一愣，眼眶里竟不觉含起泪来。 我十五岁那年，我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很多 次我都说要去找她，但父亲总是不允许，后 来我就一直等着她来看我，我以为只要我等的时间够久，那个熟悉的身影就会踩着夕阳回到我身边。门外的梧桐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直到我去上大学都没有在那个拐角处看 见她的身影。我想她应该是不要我了吧？于 是我开始抱怨她，讨厌她，甚至有些恨意。 后来再一次得知她的消息时，她已经不在人世了。没有人告诉我她的死因，我想那是上 天对她的惩罚，便也不再想了，她都不要我 了，我何必在乎她的生死？一直到现在，我 还是抵触提起她。
“不记得了。”我的脸色突然冷下来，起身把烟灭了。
“祁儿，你妈她是为了……”姥爷轻叹 一口气，欲言又止。
“已经很晚了，您早点休息吧。”我打断 了姥爷的话，回到自己房间。
和意欢结婚后，岳父岳母对我很好。岳 母对我的关心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母爱，我本以为在这样的关怀下，我已经放下了对她的执念，可再一次提及她时，我的胸口还是会泛起一阵颤动，像一枚石子坠入湖 面，泛起的层层涟漪把我带回过去——
她被患者推倒在地后的那几天是她难 得的休息，但她每天都黯然神伤，只一股劲地看着那些厚厚的医书。彼时我九岁，得知妈妈终于能在家陪我时，我欣喜若狂，却也心疼她。我会拿着一些已经做过的数学题去问她，我记得她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像初春的细雨，轻轻柔柔地落在了我的心上，比数学老师那粗犷的声音好听多了。末了，她突然问我以后长大了想做什么，我眨巴着眼 睛，说 ：“我想当个警察，把推你的那些人都抓起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把我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傻孩子。”她的拇指抚过我的眉骨，眼神突然变得很远，像是在看某个我够不着的地方。“是妈妈做得不够 好……”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忽然她蹲下身，平视着我的眼睛。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我甚至能看到她睫毛上细小的光点。“妈妈希望你当医生。”她双手捧着我的脸，掌心温暖，“这样就能救更多的人，让他们……” 她突然哽了一下，“都能健康地回家。”
高考完填报志愿的时候，家里人都十分反对我报临床医学这个专业，而我却一意孤行地选择了它。因为那时的我还在幻想，达到了她的要求，或许还能再见她一面，哪怕只有一面。
那晚我想了很多，直到天亮。
我和姥爷来到医院，苏白说小风的条件挺适合手术的，明天就可以上手术了。
医务科让我去一趟办公室。
“主任，您找我？”
“贺祁，来，坐。”主任给我倒了一杯茶， “上周的事情有结果了，那家人受医闹分子的挑唆已经受到了派出所的惩罚了，他们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你的停职处分撤销了，之前院里为了控制舆论给你停职这件事实在抱歉。我代表院里向你道歉，并且会给你一定的补偿，希望你接受。”
原来正义从不曾迟到，迟到的是人的觉悟。我悬着的心终于沉下来，轻舒一口气后回答道 ：“我接受院里的安排，只是我想再歇两天。”
“好，那你再休息两天，到时候准时来报到就好了。”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犹豫，主任又说了一句话，：“骨科还是需要你这样的一把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 却压得我心头一沉。
“谢谢主任。”
我去看了一些病人。
“贺医生，上周手术后我都能下地走路了，这多亏了您的技术啊！”
“贺医生，我们准备出院了。这段时间承蒙您的关照，真是感激不尽！”
“贺医生，我的胳膊已经完全能动了， 谢谢您！”
我想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至少在这一刻，能让更多的人能健康地生活，便就是有意义的。我突然想到她，当年被推出脑震荡后依然义无反顾地选择重回岗位，只记得她的原话是“病人们需要我”，我忽而明白这句话的重量。我不得不承认她是一名优秀的医生。
趁着休息，我想回去看看父亲。
“爸，我回来了。”
“祁儿，我正要打电话给你呢！”爸爸眉头紧锁，手里还攥着手机，眼角的皱纹因担忧显得更深了。
“怎么了？”我脱下外套，不解地问。
“我听你姥爷说你想辞职，这究竟是怎 么回事？”他着急地问着。 “您不是一直不支持我从医吗？现在我 想辞职您倒着急起来了。”我不禁打趣道。
“是，但突然放弃不是你的性格，我这 不是担心你出什么事嘛。”父亲有些恼怒地抱怨着。
“我没事！您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我故意转了个圈想让他放心，“成为医生是我和她之间的约定。”我轻轻地说道。
父亲一怔，没再说话。
“家里……有点乱啊，我来收拾一下 吧。”我移开视线，转身去到卫生间，试图打破这突如其来的静默。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 响，像是在替我们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祁儿。”父亲低声唤着我的名字。我从卫生间里出来，手上拿着没拧干的毛巾。“我想这封信是时候交给你了。”他带着一丝颤音。我放下毛巾，将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干， 笑着接过 ：“什么呀？还神秘兮兮的。”
我接过信封拆开，她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
亲爱的祁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原谅我不敢亲自向你告别，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才敢好好跟你说一声再见。
国家有难，我作为一名医生必须挺身而出。
祁儿，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没有陪在你身边，可你从未怪过我。你爸曾同我说过，你最大的愿望便是 我们都陪在你身边。对不起祁儿，这么简单的愿望我却没有帮你实现。
你从小便让人放心，当我们没有时间去幼儿园接你时，你总是一个人背着小书包回 来，不哭不闹，懂事得让人心疼。
你爱挑食，这是个不好的习惯，只有营养均衡，身体才能有所保障；你晚上睡觉爱踢被子，这也不好，容易着凉。
妈妈希望你健健康康地长大。不管学习成绩如何，只要你快乐平安就好。
我不知道你最后是否会成为一名救死 扶伤的医生。如果是，那你一定要好好地坚持下去，学医之路很漫长，妈妈希望你能带 着我的遗愿，救下更多的人。
祁儿，明天我就要走了，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一定会多花一点时间陪在你身边。
祁儿，要记住，妈妈从未丢下过你，你 是我最重要的人，妈妈永远爱你。
爱你的妈妈
“这是……”我拼命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却控制不住手指的颤动。信封背后“致我最爱的祁儿”几个字，在泪眼中渐渐模糊。 父亲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粗糙的手掌在裤缝上无意识地蹭了蹭 ：“是你妈妈……去非典前线那晚，连夜给你写的。” “非典？”这个遥远的词像一把尖刀， 突然刺穿了尘封多年的真相。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滚落。“所以她是因为……”我的声音支离破碎，身体像风中落叶般颤抖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父亲颓然地低下头，一滴泪砸在地板上 ：“你妈妈临走前，求我等你长大再说。后来……后来你从不提起她，我们都以为……”他的话语被哽咽截断，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那些被误解的怨恨、被压抑的思念，终于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轻轻拍打着一个迟到多年的拥抱。
我和父亲去了母亲的墓前。
“瑾瑾，你看，咱儿子来看你了。”父亲擦了擦眼角的泪，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陪你妈说说话，我在车里等你。”
一阵微风轻轻拂过我的脸庞，好像她在摸我的脸。我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路上做好的心理建设在看到墓碑上她的照片时再一次崩塌。风渐渐大了起来，像她当年揉乱我的头发那样吹着我的乌发。
“妈，这么多年了，我才来看您。”
“对不起，我一直都在抱怨您，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是有多么的无知。 ”
“是的，我成为了一名医生，我终于体会到您说的‘医者仁心’这四个字的分量，我终于理解你的苦衷。现在每次穿上白大褂，我都会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因为我知道，这件衣服承载的不仅是职业，更是您用一生 诠释的信念。虽然再也不能亲口告诉您，但我想您一定看得见 ：您儿子正在努力成为像您一样的好医生。
“妈，其实我很想你，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您是个英雄，是真正的白衣天使，我会带着您的遗愿，在医学这条道路上继续走下去。”
第二天，我准时回到医院打卡，穿上白大褂，佩戴工牌，为病人们检查身体，做着日复一日的工作。闲时我站在窗前，看着太阳，这一次我看见的是母亲的瞳孔。
责任编辑：方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