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与生命的意义
来源:
湖北作家网 发布时间:
2017-02-14 作者:
谭家尧
每个人都有出生的地方,对自己出生之地的怀旧永远都是难于割舍的心结。在老屋及老屋的周围的那些遍山遍岭的地方,有我童年的梦想和童年的成长经历。每每想起这些经历时,我爱恨交加、泪流满面。
我离开老屋已经三十多年了。从我记事起,老屋的印象是一栋三间破旧的土坯房,那是外公留下的遗产。老屋依山而建,青瓦,土墙,木门,孤庭独院,远离邻舍,惟有门前蜿蜒而过的开阔田地如小狗般依偎在老屋脚下。记忆中的老屋是灰尘垢面的,慈祥的外婆永远在屋前屋后忙忙碌碌的,一大群孩子叽叽喳喳的。
外婆是老屋的主人。我们所有的姊妹都没有见过外公,外公去世时才三十多岁,每年到清明节和大年夜,外婆带我们到外公的坟前烧纸祭拜,数落外公的不是。从外婆的叙述中我们可以想见外公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留给外婆的老屋已经千疮百孔,我们每年都要花很多时间去修理,外墙用泥巴和稻草杆糊了一层又一层,墙面坑坑洼洼、凸凹不平。屋顶也有多处漏雨,每逢夏天暴雨,家里所有的瓦盆和脸盆都要派上用场。滴雨入盆,滴滴哒哒响个不停,像打击乐器的合奏曲。老屋虽有三间,但都很小,堂屋、灶屋和厢房各一间。堂屋半梁上用楼板隔了一层,大都放着稻谷和玉米。堂屋一个火坑终年生火。一家人的便饭往往就是围坐在火坑边完成的。
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外婆走了。父亲决定把老屋拆了再建一栋新屋。于是全家人齐动手,把老屋拆了,在原来的地基上开始平地。为了拓宽老屋的面积,动员了全村的百姓帮忙平地,平地耗费了500多个工日。那时候,我天天晚上出去找相亲们帮工。老屋后面的地基上有一个石岗,为了炸平这个石岗,又耗费了近千斤TNT炸药。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年后,一栋明3间的干打垒新屋矗立在原来老屋的地基上。新修的房屋又高又大,显得罗阔和宽敞。新屋刚刚建好,我就彻底告别故乡了,此后,只有寒暑假偶尔回来几天。屈指算来,我已经离开老屋整整35年了。
在我的记忆中,老屋不仅是住人的地方,也是蛇的蜗居。蛇经常追逐着老鼠在墙缝里爬进爬出,钻来钻去,就跟逛菜园子一 般。有一次,我用火钳夹住一只正要钻墙缝的蛇。这种没有骨头的爬行动物也死跟我叫劲,偏偏它的尾巴被我用火钳夹的紧,挣脱不得。这般进退维谷,它还是拼了死地往里钻。僵持许久,它的尾巴突然“啪”的一声就断了,我往后一跌,愣地摔在地上,待我爬起来再看时,它已不见。接着几天我天天往那墙缝凑,可就是不见它的影。一段时间看不见蛇了,老屋却成了老鼠的天堂。煮饭时去米缸里舀米,老鼠从米缸里跳出来,直接扑在我的肩头,吓我一跳。睡觉的时候,公老鼠和母老鼠在梁上谈情说爱,叽叽哇哇,跳来跳去。没办法,后来从老远的地方抱回一只小花猫,小花猫逮住几只老鼠之后,这些家伙才有所收敛,不再肆无忌惮,白天是不敢明目张胆地出来遛弯了,晚上也不敢在梁上调情了。
我对老屋的感情,还是有些念念不舍的。想一想,有什么能经得如此的折腾、如此的反复,我是老屋儿女中最大的男主角,在建这栋房屋时,全村的百姓建房子我都去帮过工,新屋所有的木料都是我和父亲用肩膀扛回来的,房屋的门窗和房梁是我从山中背回来的,在这里,有我流过的汗水、也有我哭泣的眼泪。屋前屋后的梯田和茶园,童年是玩场,少年和青年便在这些熟悉的土地上劳作,每一块梯田我不知爬梳了多少遍。冬天整理梯田,翻耕田土,疏松土壤,给茶园施肥,给稻田放水、犁地;春天采茶、播种。夏天锄草、栽秧、秋天割谷、挖土豆、掰玉米。一年四季,回到家里,都要帮大人干农活儿。现在望着一望无际的荒草和不知名的杂木,昔日劳作的场面已经完全没有了踪影,昔日被我们用双脚走出来的羊肠小道布满了荆棘,昔日的良田因为我们的出走和逃离变成了荒山,我已经不是这里的主人了,只是一个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来客了,悲呼!多少次从梦中醒来,梦见儿时的光景,老屋给我的童年雕刻下来的最原始的印象,依然是鲜活的。
老屋在人烟鼎盛时期,有过10口人的历史。大姐招婿入门,在我们家生了一个外甥,外甥刚满岁另立门户。后来,母亲生下两个弟弟,大弟出生不到一周因为流感不幸夭折,再后来,母亲给我们生了一个小妹妹,这时候,我们家是7口人。在这老屋里,我是唯一的秀才,也是村中名副其实的秀才,4岁时,开始交鸿运。那时候,个人崇拜登峰造极,在“三忠于”活动中,我因能背诵数十条毛主席语录,会晚请示早汇报那一整套程序,引来全乡的老百姓前来参观。我上午下午有时晚上都要像耍猴一样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演示给一拨一拨的人流看。累了,乡民们就用糖果哄着我表演,半生不熟的普通话从那时起就定调调了,以致到现在都没有多大进步。
在老屋里,我们一家人度过了三年自然灾害,一直以来,家庭并不富裕,有时候,连起码的吃穿用度都成问题。这在当时惨淡的光景就在过年的时节凸现出来,餐桌上没有大鱼大肉,也没有水果,年夜饭是极其简单的家常便饭。现在,老屋成了清冷的地方,母亲虽然过世18个年头了,站在快要坍塌的老屋门前,感觉母亲仍然是老屋的魂灵。她生活于斯也逝于斯,没有什么能让我忘掉她与老屋同在。老屋在乾坤旋转中时时刻刻流动的是她忙碌的影子 ,我也只有回到那里才有亲吻母亲的感觉。
如今,老屋已经年久失修、破旧不堪,老屋及老屋周围已经杂草丛生、树木林立、荆棘遍布,站在老屋的道场边,往事已经不堪回首。
老屋,成就了我生命中永不停止的一部分。
从老屋中走出来或者派生出来的生命,如果有机会聚集在一起,起码有三十人了。蒋捷说:“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张。”梦天岚说:“童年就在矮矮的一处干禾上坐着或者躺着,任那断金碎玉般的声音在耳畔不停地叩响,像扣响那扇不曾开启的童真之门。”无情的岁月给老屋留下的影子中,有童年痛苦或欢乐的记忆,也有我们儿时曾做过的梦、曾拥有过的梦想。我们的追求像藤藤蔓蔓长长地爬上屋檐,一颗不安定的心容不下片刻的依恋。在依恋与追求中取舍,追求中不能顾及依恋,因为幸福和理想总是在追求中一站一站完成或实现,这种生命体态的追求过程导致老屋就像一个沉默的老人,以一种深邃的目光送走我们仓促而又灿烂的背景,只是在我们辞别的回眸里,老屋的沉寂终究只是一个无奈的哈欠,唯有生命行走在路途中他前方的路一片的清晰和阳光。只有在这种求索的行程里回眸一望,才会发现,我们共同的精神家园在静静地驻守。
将所有的经历的沧桑锁紧记忆的匣子里,用达观与淡泊抚慰眼前的每一条街景,在老屋下静观荒草遍地、蝴蝶翩翩,我们依恋一阵之后,算是与老屋作最后的分别,挥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