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词：在真实的土壤上虚构出来的局部会更为真实
来源： 发布时间： 2023-05-05 作者： 陈智富
一、外国文学作品还有一种巨大的陌生感
陈智富：你是因为什么走上文学道路？又是什么机缘，选择了深耕严肃文学领域？
宋小词：这个问题已经被问了很多遍了，每次问，我都会追究我自己，当初的那颗初心是何时从鸿蒙中发育的。最先无非是阅读别人的作品，输入之后，便自然生出输出之心，读书时每门功课都不行，就语文这一门还算个亮点，特别是作文，偶尔也能被老师当成范文。这种能给平庸的学生生活带来一点光的学科，肯定就会像落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我死死抓住了语文，抓住了作文。
求学时代，老师的表扬是很让人上瘾的。再后来就想到了要投稿，想把文字变成铅字，屡投不中，有点灰心，也很气馁。但过一段时间，还是写，还是投，九死一生，后来终于县城的文学刊物上刊载了我的一首小诗歌，还得了十七元的稿费。我父亲领到稿费后，在街上买肉买酒，脸上有过节一般的容颜。父亲这种喜悦更刺激了我对写作的兴趣，后来又上了市里的报纸、省里的报纸，上了刊物，由豆腐块变成了长篇累牍，位置也从不显眼的角落到了正中心。这种进步更加激励鼓舞了我的热情，所以就这么渐渐上了道。
至于选择严肃文学，其实刚开始我没有这种概念，后来发现在众多体裁中，我比较擅长写小说，写中篇小说，写社会生活类题材，又有纯文学刊物发表，相对稿费还可以，所以就这么坚持下来了。
陈智富：你的文学创作的启蒙受到父亲和兄长的很深影响。他们对于写作的观点是“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半句空”，“文似看山不喜平，画如交友须求淡”。文章忌空忌平。除了这些观念影响外，还有其他的技法等方面的影响吗？经过这些年的创作实践，你对这些创作观有没有修正？这些年，你的兄长仍在关注你的写作成绩，他有哪些具体评价和期待？
宋小词：我父亲和我兄长他们不写作，只知道一些粗犷的理论上的东西，谈不上在技巧上有什么影响。技巧的东西都是从实践中得来的，看得多，写得多，钻研得多，熟才能生巧。他们其实也没有对我的创作观影响多少，要说有影响，就是他们看我发表了东西，那种欣赏的眼光和神情很有影响。我很乐意让他们高兴，让他们对我刮目相看。
我一直以来的创作观就是写作应该讲真话，应该真诚。生活中也是一样，真实也许不完美，不漂亮，但真实蕴含力量。我的写作观一向如此，一直没有什么改变，未来会不会改变，只有等未来才知道了。我兄长很关注我的写作，也只是关注我发表了，关注外界对我有何评价，关注我和他的谈话中，思想有无提升，我不觉得他真的有看过我的作品。他对我以前在写作上的期待是艺术和思想上的修为，现在他更关注我的身体，每次都会在养生方面，和人生虚无方面说很多。我和我哥算是三观比较一致的，现在也都步入中年，也都有了“白衣苍狗变浮云，千古功名一聚尘”的感慨。不宜话多的时代，独善其身最好。
陈智富：在你的成长过程中，最喜欢读哪些作家的哪类作品？哪些作家和作品，在你的创作道路上起到至关重要的引领作用？
宋小词：我还是比较喜欢现实主义的文学作品。我最先接触的文学作品是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我是2000年就读于荆州师范学院中文系，后来改为长江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在大学期间，我读的最多的是中国文学，从明清到现当代。几乎没有读过外国文学作品。读外国文学作品还是近五六年的事，这五六年才开始弥补外国文学。还是喜欢那些文学巨匠和经过了时间检验的经典文学作品，巴尔扎克、托尔斯泰、杰克·伦敦、安妮·普鲁、劳伦斯、玛格丽特·米切尔、川端康成、芥川龙之介等等。我觉得我最初，也就是大学期间最喜欢的还是贾平凹老师的作品，他的许多散文、小说都令我咀嚼出汉语文字的魅力和香味。
要说创作道路的引领作用，我觉得这是所有的阅读共同形成的一种引领和力量。每一次开卷，就是一次汲取养分的行为。得鱼而忘荃，现在想来，受到的作家作品恩惠滋养太多了。但在创作道路上起作用的，改变命运的，比方刊物、比方编辑，比方师友长辈和这个行业的领导人，这个引领作用似乎更为实际，更大一些。
陈智富：通过阅读你的作品，我感觉你对中国古典文学的底蕴了解比较深厚，也能够感受到你对新时期文学（特别是新写实）的接受、模仿与超越，但是外国文学影响的痕迹似乎不明显。你似乎原来对外国文学不是很感兴趣？
宋小词：哈哈，果然你眼光犀利。你对我的看法很准确。首先是环境的制约，我小时在乡村，相对闭塞，压根就没有外国文学书籍。最早的外国文学还是课本上选的什么《安徒生童话》，再就是我父亲他比较喜欢中国古典文学，家里的藏书都是《古文观止》《红楼梦》《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三国志》《三言二拍》《镜花缘》《官场现形记》《老残游记》《孽海花》和唐诗宋词这些，课外阅读现成的就只有这些。再就是我们那个乡村村民好像大都喜欢中国古典文学，走亲访友，有时能看到什么《薛刚反唐》《樊梨花挂帅》《五鼠闹东京》《隋唐演义》等等，包括小人书、家家户户贴的年画挂画也都是中国民俗和传统的式样。我整个就是在中国传统的民俗的文化中浸润长大的，自然对中国古典文学亲近一些，相当于是人生的第一口。
陈智富：你前几年曾说道，后来因为自己想在写作上寻求一种突破，所以广泛地阅读。具体是什么方式的突破呢？是思想认知，还是语言、形式等方面的？你对先锋派等新潮小说是否感兴趣，在形式上、叙事上、结构上是否有过特别的突破创新的强烈想法？请展开详细谈谈吧。
宋小词：其实我是属于被迫阅读的，我生性懒惰，从小就属于差生，多年的差生形成了一种心态，就是一点都不想求上进，乐天安命。呵呵，我是因为后来只有写作这一条路可以走，当然我父亲还给我另谋了一条路，叫我把学退了，回去养猪。在养猪与喜欢写作之间，当然，写作相对来说比养猪体面得多。后来，写作居然让我能找到工作，当老师、做记者，后来还靠写作混到了武汉市某个区的文化馆，再后来还能当专业作家。我简直成了文学的幸运儿了。吃上了这口饭，就不得不为这口饭负责、也为了把这碗饭吃得更长久，不辜负给你饭碗、把你扶上桌的人。十八般武艺不仅是为自己学的，也更是为了背后那些期待的目光。
在那时阅读外国文学，说实话，视觉冲击力和心理冲击力都是很大的，外国文学作品与中国文学作品的气质截然不同。中国的艺术中规中矩的多，继承和守成的多，开疆拓土的少。外国文学作品中，形式和表现力都更为丰富多样一些。而且还有一种巨大的陌生感，这些在当时还是形成了某种暴风骤雨，席卷了我的心灵。安妮·普鲁是给我惊喜惊艳的一个作家，《尤利西斯》虽然读不懂，但时不时嚼一嚼，咂摸一下他语言的滋味。巴尔扎克、托尔斯泰，这种说实话跟读中国现当代许多作家的作品的感觉差不多，估计是因为中国大多数作家受其滋养太深的缘故吧。
二、在南昌也一下收了燥气
陈智富：你的早期小说作品，语言凌厉，用词锋利，笔下的人物多是风风火火的泼辣烈性子，带有强烈的青春叛逆色彩和反抗精神，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文风，这和自身成长经历有关吗？
宋小词：写作是从自己的身体和思想里往外掏东西，文字呈现什么样的面貌，当然是写作者的反照。文如其人。好像大多数写作者在最开始写作时都会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吧。毕竟带着点无知者无畏。但那个时候的“无知”在现在看来是多么的宝贵。
陈智富：《血盆经》以一个男性小道士的视角写出了一曲女人的悲歌，思想底子还是有所希望、有所寄托的，希望写出生死庄严，安慰世道人心。但是，《呐喊的尘埃》这篇小说写出了人性的诡异与丑陋、女人的屈辱感与反抗精神，字字如铲刀，要铲掉乡村土地那黄黑混杂的脓。字里行间充满了愤懑的怒火。这两部作品应该是早期的女性视角很明显的作品，一个有所寄托，一个却是“杀气腾腾”。《呐喊的尘埃》是纯属虚构，还是受到某些现实故事的刺激？你把这篇小说题目作为小说集的题目，应当是你早期创作的一个有标示性的作品？现在回头来看，你会不会觉得下笔太狠？
宋小词：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小说被贴上了“狠”“凶猛”的标签，其实我从来不觉得我的小说狠、凶猛。我的小说那些细节的温情、温柔、善良、纯真、对人类和世界美好的祝愿，好像很少有读者看到，或是视而不见。
回到具体作品《血盆经》《呐喊的尘埃》，这是我的乡村题材小说，都是有其真实的人物原型，通过艺术加工后的呈现。在乡村，一个智障的孤儿，你说他的成长不受欺负，不受侮辱，不太可能的。《血盆经》是乡村正一派道士专门唱给女亡魂的经，感念其一生的付出与牺牲。这是一曲沉重而又满含浪漫诗意的哀歌。
我的小说都是虚构的，但虚构的往往比不是虚构的更能真实地去表达。有时候你一笔一划描摹的真实不一定就是真实，而在真实的土壤上虚构出来的局部会更为真实。法门不一样，其修也不同，但只要是去尽了谎言的写作，都是可贵的。
陈智富：《呐喊的尘埃》小说集的后记中写到：“当我慢下来的时候，静坐的时候，当口味与喜好发生变化的时候，我知道我开始返祖了。……人的性子也忽然就变得安静了，说话，做事，写作一切都不急不躁起来，面对生活中的悲与喜，竟然也能从容不迫了。但愿我能在这种状态下更多地创作出令自己满意的作品来。”（2015年12月）文学意义上的返祖，不少作家都有类似的体会与认同，可能每个作家在某个时间点或者年龄段，总会冒出来的念头。比如，新时期文学初期，我国文坛也流行过寻根文学思潮。你对文学意义上的返祖，有什么新的思考？这几年，有了返祖的念头后，对你的创作带来哪些变化？
宋小词：哦，我的很多后记、前言都是词不达意，随性而散乱的。我除了写小说，对于写其他的我一向都是不太愿意的，所以写得都是不伦不类，都是拖延到最后，实在不行了，草草写几句感悟交差，事后完全不知道自己还写过这样的槽烂话。哈哈，真是蛮搞笑的，还在言语中故作深沉。
我们暂不谈文学意义上的返祖，我自己都不知道文学意义上的返祖是个啥现象。呵呵。我就谈谈我现在真实的状态。确实从湖北离开去到江西后，我的性格性情倒是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可以用脱胎换骨这四个字来形容。从前我在湖北，我像只小鸟到处叽叽喳喳，很不安生的样子。一直想要有份稳定的工作，说白了就是想进体制，暗暗地考过编制，但没中。又想要个孩子，也是一直天不遂人愿。人生两大心愿一直求而不得，是的，人一直身心动荡不安。
但平生两大愿望在江西南昌得以实现，所求的终所得，满足了，人也一下收了燥气，就安稳了，四海清平了。加上江西南昌这方不疾不徐，文火慢炖之风土的滋养，我在南昌交往的同事也是朋友，像王芸、魏小英、涂黎黎等，我们无话不谈。在王芸的身上我学习到了一种女人身上沉静的力量，她给我了很多影响，比方做事以及在做人方面，她的宽厚、豁达和智慧以及通透。而魏小英则在生活美学上，在美学境界上以及对艺术的空灵、淡泊上对我塑造很大。
从前在生活中，我愿意跟男性交往，我觉得男性简单、大度，机巧不多，但自从跟王芸、魏小英这样的女性接触后，我现在更欣赏女性，优秀的女性身上好像更具备一种高境界、大情怀的状态。
三、写作很少有谋篇布局的战略思维
陈智富：近作《丰收》这部小说写一个普通女人的希望与失望的故事，既写出了生命的喜悦，也写出了人性的拙劣，但是总的来说没有灰暗的色调，更多的是冷眼旁观。这与自己经历有关吗？
宋小词：是的。我在创作谈里说过《丰收之歌》跟我自身经历有关。但原型不是我，我作为一个多年不孕不育的妇女，命运比向春天好得多。因为我没有来自外在的压迫，我想生育只是我自己想做母亲的强烈执念。但在求子经历中，我看到和听到的故事太多太多，包括现在我依然还能听到这种，为了传宗接代，女性受双方家庭所迫，而遭受的很多身体之痛，甚至是荒诞之剧。哎，这些人间苦难，多如牛毛，听了，看了，除了一声叹息，也无能为力。也只能冷眼旁观，哦，热眼旁观。
陈智富：“人生的每一步从眼见的这一方天地出发，减少折腾和损耗来考虑，力求以最少的牺牲获取生活的最大资源，现实也是一种生活态度。人生苦短，经得起几次沉浮呢。从前她对娘家多有怨恨，可昨晚弟弟那番话，也把这怨气平了一大半。她回家来，哪里是要来听人跟她讲人生道理呢。她要的是她在乎的人对她的爱和包容，那才是活着的滋味和念想。”我读到后半段，我隐隐预感到大事不好，悲剧不可避免。但是，真正看到最后几页的一行行字，还是忍不住痛彻心扉。小年为了所谓的爱情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样的悲剧结局，在向春天看来是不值得的，但是小年未必这么认为啊。活着、爱情、生命等等主题是否变得不那么坚定明确？这样的结尾是你最初谋篇布局的时候的预期结果吗？
宋小词：我写作很少有谋篇布局的战略思维。想好了开头就下笔，下笔了就让人物自己生长。人物到了这一个环境里，这个情节里，她要生出这样的心理，有这样的行为，有这样的言语，都是人物自己的事情，是由内部结构的关联和逻辑推动的。至于结尾也是他们自己的事，当然，基调是早就设定的。丢的是一棵萝卜的种子，肯定是长不出白菜的。说到结尾，小年的死，他们向小年隐瞒的疾病都是写到那个点的时候才蹦出来的。后来这篇小说回头看，更有一点阴谋与爱情的感觉。小年的生育就是一场巨大的阴谋，这是让人不寒而栗的。
陈智富：很多作家都表达过一个观点，写作过程中总会发生各种意想不到的意外。你是否也有这样的感受，如何理解这种意外？
宋小词：肯定有。我发现整个谈话来看，你每一个问题的提出仿佛知晓我上一个话题的底牌似的。写作的乐趣就在此，不是每一处都能精心设计的，人算不如天算，情节按人物的走向推进，会完全偏离你的初衷。
我现在不大爱写作了。写作累，神思要高度集中，很痛苦的，为了安放一个妥帖的字词句，耗神耗心血。但我有时候会回过头看自己以前写的作品，有时候会对以前的自己致敬，很多情节的推进可怜自己当初是怎么想到的。现在也是，写完了，放一放，再修改时，都不相信，每天脑壳里云里雾里，满脑袋浆糊，浑浑噩噩，晕晕乎乎的，怎么又写完了一篇小说。我有时候会恬不知耻地觉得，我创作时是不是有“神灵”相助。真的。当然这么说有点不要脸，但这是我真实的一种感受。
陈智富：我觉得，你对语言文字的精准把握和对人情世态的精准描摹很到位且节制，特别注意隐忍内心的波澜，所以在构建笔下人物的悲剧性命运时，有真实的穿透力和不可言说的张力，直抵人心。你的文字背后似有某种隐喻的意味，这是属于你的语言风格。说到《直立行走》这个名字是否带有某种隐喻的意味？请你展开谈谈《直立行走》的创作由来吧。
宋小词：谢谢你对我的鼓励。其实我最不会起小说名字，给小说命名也体现了一个作者的机心和巧思。但我没有这种禀赋。我很佩服那些能给自己小说起一个别出心裁又让人过目不忘的标题的人，在这种读题时代中显得很重要。我一般写小说，刚开始没有名字，没有名字就是储存的时候会以第一句话来储存，写到一半的时候，强迫症发作，会觉得那么长一句话做文档名字不舒服，会随便拟个名字，我的小说名字是经常变化的，这种变化就是反映的创作心态。有时候小说的名字是作品高度的概括，有的时候是小说内容的一个点，还有的是一种延伸。
《直立行走》写的是底层市民，是农村来城市漂泊闯荡的小人物，他们的状态在我看来很多都是卑微的，匍匐的，佝偻的，艰难的，很少有伸展的，端直的。人类本是直立行走的高级动物，但精神上、人格上、尊严上的直立行走却很少有。好了，话不多说了。呵呵。
陈智富：文艺报副总编辑刘颋曾在文章《在微光里直立行走》中用撕扯来定义你的小说。她说：“撕扯，为宋小词的小说带来了不一般的叙事张力，在各种撕扯中，命运、人性、伦理、世俗约定等等，都显露出了轻易不为人知的底色和肌理。人与外界诸种关系被撕裂，人的内心被撕裂，在各种扭曲和矛盾、各种妥协隐忍与抵抗中，生命乃至人性，都被作者撕掉了包裹在外面的糖衣，露出了赤裸裸的苦涩。”你怎么理解“撕扯”？
宋小词：撕扯是多层次的，行为上的、心理上的、思想上的、不同方面的撕扯，就会有不同的呈现。撕扯、锻造、摔打、碰撞、纠缠、厮磨都是创作的一种方法。就跟陶工做壶，糕点师傅做点心一样，泥料、面团就在这种多次摔打中变得韧性、劲道，而小说塑造人物也是一样，在不断撕扯、冲击中，使一个人物的形象从混沌变得清晰、立体。
陈智富：你从最初懵懵懂懂地踏进文坛，到如今耕耘了20多年，尝试过各种文体的创作，有没有想过聚焦某个特定领域来打造自己的创作个性？
宋小词：也没有尝试过各种文体创作，我一向都是一心一意写小说的。除了年底要给单位写个人总结外。
本文刊于《湖北作家》2022年冬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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