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斯人：写小说就是自我和解的过程
来源： 发布时间： 2023-08-08 作者： 废斯人 陈智富
《湖北作家》 2023年春季号
一、我感谢我的童年有一面墙
陈智富：你是怎么和文学结缘？请谈谈你青少年时期成长经历吧。
废斯人：说起来也是一个故事，我把经历写成了一篇小说。我小时候对学习没什么兴趣，也不是很在意。我爸妈说是在意我的学习，平时也不管我。但是，我对文科特别感兴趣，理科不怎么样。我听说有的同学喜欢在墙上画画，我喜欢在墙上写诗。我家里条件不好，墙壁也陈旧，写在家里墙上也无所谓。我感谢我的童年有一面墙，在墙上写了很多想象的东西。我印象深刻的是，有天晚上我睡着了，我的脑海有金鱼跑出来，向森林游去，发生了有点神经质的场景。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睡着了。只是觉得我的脑海里有好多东西，好胀人啊。这也是我不得不写小说的原因。
我小时候在墙上画，没想过当作家，只是好玩而已。爸妈根本没关注到。只有我奶奶关注到了。她是文盲，但是每次遇到字，总叫我念。她常说，我们家祖坟上要出一颗文曲星。她特别喜欢跟我绘声绘色讲故事。一个故事讲八百遍，我都听。她每次能抓住我的一个点，比如我心情不好，会用轻盈的调侃的语气啊；如果我不听话，她会用吓人的语气讲。我记得她讲过几句民谣：“黄鸡公，尾巴拖，三岁牙，要听歌。”她是童养媳，地主欺负她，不让她吃饭喝汤，要她冬天到冻河里洗衣服，先把冰敲掉，再洗衣服。有一年，她逃荒，饿得要死，在安徽遇到一个好心人家给她吃穿。她一直想要找这个恩人。我奶奶讲的老故事，我爸爸听着完全没感觉，我听着有感觉。
我其实第一次写小说是初三暑假的时候。整个暑假，我在稿纸上写，写了好长好长的小说，可能有几万字吧，大概是写一个叫钱多多的小孩带着一群兄弟去解救世界吧。我妈就是一个做汽车座垫的普通工人，平时不怎么管我。但是，那个暑假，她特别关注我。她看着我整个暑假写，觉得我写作是有害的，担心我是不是有毛病，所以她总是鼓励院子里的孩子带动我玩。我很烦，觉得她总是打扰我的写作，但是我也没办法啊。我家当时是住在货车队，附近停着一排排货车。我每天上午写作，中午吃饭了，不得不被我妈妈喊到外面去玩。妈妈中午在家午休，我和小伙伴就是从这个车顶跳到那个车顶，整个下午就是跳来跳去的。到现在她觉得我熬夜写作，对身体不好啊，总是在我写作的时候故意捣乱，突然喊一下，要我运动一下。所以，我不太愿意跟她们住在一起。
陈智富：你的作品有浓厚的个人经历影子，似乎缺乏更广阔的现实生活背景。和其他90后一样，你的成长与生活经历比较单一。阅读是学生能够想象外面世界的最便捷的方式。请你谈谈青少年的阅读情况吧。
废斯人：黄冈比较封闭，在大家的眼里，看小说都是禁忌，不管是网络小说，还是名人小说。只要听到小说两个字，家长老师都认为小说都是不好的东西，坚决反对。我有个初中同学看《红楼梦》，书就被老师没收了。
2004—2007年，我读初中，就喜欢看盗版小说，把小说拆成一册册的活页来看。我觉得叛逆的感觉挺好。很多纸质小说都被我妈撕了很多，后来偷偷地看网文，用一个大的MP4看几百万字的网文，总是要不停地点按钮，几十个字就要点一下，点到下一行，我常常点得手抽筋。其实，我那时候只知道看故事，只要故事情节好，我就看。都是一些名字都很奇怪的校园爱情小说与奇幻小说，我只记得有一部小说《诛仙》，其他都想不起来。
我初中唯一看的名著是高尔基的《童年》。当时家里不让看，爸爸妈妈更不给钱我买啊。我跑到书店蹭着看，觉得看得好辛苦啊。后来，我奶奶给我钱去买书。奶奶说买书是好事啊。我们当地有一句方言，读书进学。大意思是说多读书进学，考取进士。其实，我觉得那本书没有那么有意思，没觉得特别打动我，只是觉得主人公好可怜啊，有点感同身受吧。但是，我心想着只有把这本书看完，才对得起奶奶的钱，奶奶攒点钱不容易，所以不管正文还是前言后记，这本书每个字都看完了。
二、有个很坏的习惯，写完小说就扔到一边
陈智富：你写小说的原动力是什么？如何把脑海的念头有机编织成有趣的故事之网？
废斯人：我写小说就是一种倾诉的欲望、最原始的欲望，还没达到自发的阶段。如果我不写出来，有些念头就在脑海里飘来飘去，撞来撞去，很烦人的。写下来就轻松了，减轻了头疼的状态。我之前根据自己高中读书的经验，写了一篇小说《做题》，在《广州文艺》发了。编辑问我，你最后跟物理试卷和老师和解了吗？我说，写完小说就跟物理老师和爸爸妈妈都和解了。之前心有怨恨，现在是一笑了之。我以后生了孩子，就让他自己做选择，不逼他。写小说就是自我和解的过程，也是自我解压的方式。我帮自己解决烦恼，从之前的创伤困境中把自己解脱出来，让我的灵魂变得轻松了。
比如我现在脑海里有一个小说的故事，就是父子两人打拳，父亲知道对面是儿子，儿子不知道对面是父亲。父亲是黑道混的，一直没陪伴儿子的。儿子一直想打倒父亲。这个故事总在我的脑海里转来转去，我想着怎么把故事从天上往地下拉，头胀，头晕，儿子可能打败父亲了，父亲最终做出妥协。一连串类似的故事，在脑海里膨胀。我暂且叫这篇故事《父子拳》。
当我想写出自己脑海的念头，写了初稿后就会跟我的朋友讲述。如果我的朋友听了后说，你说的故事好平淡啊。我就会重新审视自己的故事，重新把念头从地下拉起来，直到找道一个有意义的点，我就可以重新开始写啦。
陈智富：你的处女作发表时，你是什么样心情？
废斯人：我的处女作是《山东文学》2018年第4期发表的小说《去某个地方》。我是自由投稿，得知发表消息时，我一声尖叫，从工位上跳起来。别人问我怎么了，我说我的小说发表了。这是我根据原来的草稿《上次我去你的城市还是处男》改成了一个叛逆的故事。《山东文学》华爱丁老师真好，发表了好多90后作家作品。我在小说里写了一个细节，女的好奔放，到处去旅游。男的是小镇公务员，本来和女的谈婚论嫁。可是到处找不到啊，心疲力竭的时候，他逛到黄灯区，正想跟妓女发生关系的时候，女的发了短信，他看到了后就阳痿了。以后，他只要跟女的发生关系就有点心理障碍。心理医生说，你有事情没完成，一旦完成就好了。为此，女的送他去找那个妓女嫖娼。大概的故事是这样的。在刊发之前，华爱丁老师就跟我说，你怎么写这样的小说啊。你主要写的不是这个故事，而是写出这个年轻人的躁动与叛逆情绪，值得肯定。稿子拿去送审后，我好多担心，结果发表时原本担心被删的地方都没被删除。
陈智富：现在，老龄化成为一个热点社会问题，反映孤独老人的文学作品也不少，比如薛忆沩的《空巢》等。你作为年轻的90后作家，在《咕咕》》小说中写老人的故事，情感的描摹非常细腻，很难得。
废斯人：我喜欢写老人特殊群体这类题材。写作本身是孤独的，我更能够理解老人的孤独处境。《咕咕》这篇小说是我2018年的时候写的，有生活的原型。因为我奶奶有五个儿女，却一个人住在老家，觉得挺孤独的，只好养鸡陪伴。我奶奶特别喜欢她小儿子和我这个大孙子。我叔叔在武汉住，接奶奶来治病，我奶奶只好把鸡杀掉了。治好病后，她又回到农村一个人在老家住。前几天，湖北高温，我妈专程跑到我家里跟我说个事，因为高温，她养的二十只鸡，死了一只。我说，你为什么跑这么远讲给我听呢。我妈说，因为你以后写故事可以用得上。那个鸡不爱吃饭啊。我妈在思考这个鸡的人生不好就是不好好吃饭，这给我一个提示。我妈妈爱她的鸡，超过了我。我饭都没吃，她都要先把她的鸡喂饱。她以前不爱干这些事。退休后到农村开始养鸡，养鸡上瘾，把鸡当宠物来养。
陈智富：短短五年间，你的小说作品频繁地登录中国最好的文学杂志。你有什么写作秘诀？
废斯人：我有“偷听”的习惯，或者怪癖，这是生活中不自觉养成的习惯，也不全是为了写作。但是，“偷听”确实也是我写作素材的重要源头。我在走路时，就特别注意听身边的人说话。在任何时候，我都喜欢听旁边的人说话。别人可能毫无察觉，但是我听得津津有味。其实，这也算不上偷听，毕竟别人光明正大地说话，我只是竖着耳朵光明正大地听嘛。准确地说，我很善于倾听，不管是什么人说出一句令我感触很深的话，我就特别感兴趣，特别兴奋。
对于偷听，我有一种神经质的条件反射的感觉。只要别人说话，说到点子上了，我的耳朵就特别灵敏。不需要看，只是听到。我其实不是故意要听什么。平时大家随便聊天，随便讲几句话，讲完就完了。但是，如果我对那几句话特别感兴趣，那几句话就会钻进我的脑子里。我晚上就会反复地想，想着以某种形式出现在我的小说中。
三、想写大别山故事，对家乡有了执念
陈智富：你的小说是从一个念头、一个灵感开始的，你很有天赋，对语言很敏感，有独特的把握世界的方式。你在创作过程中，如何增强故事虚构能力？
废斯人：是的，我有一个念头后，就特别注重增加虚构的能力。《抵达森林中央》都是虚构的，我把一个缥缈的想法落地，花了很大心思，主要是偷听别人的讲话。去年，我开车到薄刀峰林场采访两个小时，其实山里人好沉默，话很少，很难聊天，我只能走一趟，转一转，捕捉细节，然后把我听人讲话的能力发挥到极致。当时，天快黑了，我必须要下山。我就不用自己的生活经历创作，完全虚构一篇故事吧。
有一个细节很感动，但是没写进小说。山上有很厉害的山蚂蟥，人们一旦被咬就会过敏，甚至患迁延不愈的皮肤病，受不了啊。所以，林场工人上山前就会用盐水浸泡自己的身体，防止被咬，这是简单粗暴的方式，但是蚂蟥会钻到裤子里，还会被蚂蟥咬，以至于得了严重的皮肤病。我自然就更怕蚂蟥。
罗田有一个热爱植物的人，把罗田所有的植物标本收集起来，建立自己的植物博物馆。他从伐木年代到现在保护植物年代，一直都热爱植物，如今八九十岁了。他热爱植物，我热爱文字。我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人性的力量，感觉对森林有一种奇怪的爱。很想把他作为主角，写到小说里。他经历过大别山早期伐木时代，主张保护性伐木，积极抗争，为鄂东留下最后一片原始森林。
陈智富：我曾采访过儿童文学作家伍剑老师，他说自己曾经有一个时间段特别痴迷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集中反复阅读了几十遍，以至于读完书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有这样的阅读经历吗？
废斯人：我也有这种感受。每当我看完一篇小说后，什么都记不得了，人物、情节、书名都不记得了。我自己写的小说也都不记得了，尽管那是我苦思冥想出来的。你刚才提到《咕咕》，我要想半天才有点印象。我好羡慕一些90后作家写创作谈，总能写出好高深的意思来，我怎么没有啊？
我2018年开始写严肃小说，快五年了，感觉还有好多不足。特别是阅读量匮乏。我喜欢读废名、沈从文、汪曾祺的小说。我现在都不知道小说神乎其神的见解。我是原始的写作状态。写作的时候有一种迷茫的感觉，总是尝试如何表达。我的写作状态和生活状态是矛盾的。如果调节不好，很费心。在写作时，我可以是侠士拿着大刀的感觉，在生活中却是很腼腆的。我小说的主角都是叛逆的人物，做了很多我不敢做的事情，完成了我的梦想。比如《去某个地方》《大别山的雪》。
陈智富：你的感受并不奇怪。写作就是白日梦的过程吧。邓一光在接受采访时说过：“小说应该发现那些生活中的种种不法之地。”
废斯人：我写作确实有点矛盾在里面。叛逆啊。我以前写作是为了反抗而反抗，为了叛逆而叛逆。我现在年纪大了点，希望我的小说有一点温情，不能完全绝望，要在生活中好好生活。如果再让我写《咕咕》，我绝对不会让这个鸡死掉。写小说当然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但是确实有难以把控的感觉。
今天的聊天，让我想到了很多温情的时刻。2018年、2019年，我和一帮年轻朋友在湖南的舞水边度过了很奇妙的一段时间。在那个好好的状态，我们一起讨论文学，尽管身体很累，但是我一口气写了好几个小说。我们晚上聊天到凌晨，谈谈故事谈谈小说，几个连多点点烧烤都点不起的年轻人，竟然在一起畅谈虚渺的东西。我记得，李可以带领着大家想去湖南的舞水边拍电影，随便去那边看看能不能做民宿。我是待了一个星期，被那种氛围所感染，差点打算从电视台辞职，跟他们混了。我来之前是请假去的，幸好他们那个事情没搞下去。《李可以的一夜奔跑》这篇小说就是写那段特殊经历的。
陈智富：你只是大学期间和毕业短期离开家乡，很快又回到了家乡。你喜欢小县城舒适的慢节奏生活环境，为你的创作带来了从容惬意的氛围。你的写作现在对家乡有执念吗？
废斯人：以前没有执念，但是后来想写大别山故事，对家乡有了执念吧，体现在我的系列小说《故乡志》。我们这代人对故乡的概念特别模糊，小时候就被送到外面读书，高中毕业后出去读大学了，很少回到家乡生活。我的很多同学都不知道罗田县有几个乡镇。我在小说《做题》里写道，一个学霸想要回到故乡的故事。作为小镇做题家，他的脑海里对故乡的山水人啊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从这篇小说创作开始留意我的故乡，系统地了解罗田的文史和自然和气候、植物和动物，发现了一堆宝藏，发现了安徽麝、护林的老人。这些都是一些非常好的素材。
我童年好孤独啊。大家不愿意跟我说话。我常常发呆。我在学校一发呆，就盯着窗外看，盯着桌角啊手指啊。只要有一个触动我的东西，我就会流泪了，比如想到一只猫死掉了。我现在说起来很轻松，其实少年的我还是觉得很诡异了。老师没有跟爸妈说，爸妈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我很奇怪的。
我小时候很敏感啊，没什么朋友。初中毕业时流行写同学录，我找了半天，厚着脸皮去找一个很好说话、但不是很熟悉的同学。他写了一句，祝你好好学习健康长寿。后来，我就不想写了，觉得没什么意思啊。
我写小说有自己的影子，写多了，我的灵魂慢慢变轻松。如果放在几年前，我绝对不会跟你说这些自己不好的遭遇。我面对自己的勇气还不足。
四、笨重的现实感，又带有一丝轻盈
陈智富：很多作家都说自己的写作总是会发生一些意外，超出自己的预期，你是否有同感？
废斯人：我基本上每篇小说都是这样的，开始在脑海里碰撞，写着写着就偏了。《抵达森林中央》，本来是写男主角的事情，基本是女主角配合的故事，七写八写，配角变成主角。写作过程中发生不可预期的事情。很多小说人物写没了，变成了一棵树、变成一只狗。比如，你写的时候，这个人物好多话要说，好多事要做，但是写到后来发现这个人物不出现更好，主角变成了配角，甚至变成了一个背景。或者由第三人称叙述变成第一人称叙述。
陈智富：改革开放以来成长的年轻人，学习、生活、工作在某种程度上有同质化的倾向，反映到文学作品中可能也存在某种同质化问题。你在写作中是如何应对这种同质化问题？
废斯人：我写作过程中当然要处理同质化问题，自然加入了我的个人经历、大量想象和情感。即便是相同题材，有自己个人的烙印。“多年以后”这样的小说开头方式，别人已经写了，可能比我写得更好了，但是我写的时候，我的感觉可能是跟别人不一样的。《侧耳听见》有我儿时被人欺负的经历，《湖心》有我初中孤独的经历。我可能比别人更容易找到这些有不好经历的人物和意象吧。有了审美的观照，我这些不好的遭遇写进小说了，就不一样。美好的东西永远忘掉，但是不好的遭遇难忘。
陈智富：您觉得文学创作，灵感顿悟和勤奋苦练哪个更重要？
废斯人：我觉得顿悟更重要。《抵达森林中央》本来是写两个不想干的故事，一个是做门的，一个是林场的。我想写两个小说。有天下雨，我突然想到了一起，因为五行观念。水克木，木克土。当时顿悟，联系起来，有逻辑了，故事很丰满了。在小说构思中，我想，故事的推动需要引入一个合乎逻辑的东西吧。五行观念引进来，代表生活中的不确定性吧。这让人感觉，生命变化太快了。
陈智富：你欣赏的文学语言应该是什么样？
废斯人：人民文学杂志的文学编辑梁豪跟我说《抵达森林中央》有一种氛围感。我现在是自发性写作，也希望用好的语言把读者带入某种情境。好的语言有一种好读的感觉，有一种流畅的节奏感，没有不自然的感觉。好的语言，一些动词特别真实准确。不是用眼睛看，而是默读的。其次，好的语言营造一个故事本应该有的氛围。阅读不进去的名著都是语言上具有阅读障碍。翻译作品的语言制造了阅读障碍，让我阅读不进去。
陈智富：你心目中最欣赏的小说是什么模样？
废斯人：笨重的现实感，又带有一丝的轻盈。我现在的作品还没达到，要么太笨重，还拉不起来；要么过于轻盈，总之还没写到平衡的感觉。第二种平衡是写作状态和生活状态的平衡。第三种平衡是真实和虚构的平衡。三个平衡是独立，也是有机的，我在文本中就是想要在多个矛盾体中寻找这三种平衡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上一篇：林东林：在楚地写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