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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忍的深情及至隐忍的表达
——万雁中短篇小说集《她在镜子里》读札

来源:     发布时间: 2026-04-02    作者: 曹军庆

万雁的小说气质是什么?当我读完《她在镜子里》这本书,掩卷沉思,我开始这样问自己。第一个答案当然是温情,很多人都为她贴上了这个标签,这也是最容易被看到的,如同她小说面孔上最初的表情,一下子就能映入眼帘,被人抓住,这是她迄今被广泛认可的持久的审美特征。但是如果深入下去,进一步追问,便会发现这并非她的全部,甚至只是某种表象,所谓表象,有时候不一定与气质完全契合,万雁的小说更是如此。在表象之下,还有更丰富更难以描述的人生状况,苍凉、破败、疾病、疯癫、死亡,种种不幸苦痛,在命运的漩涡中都有迹可循。看似铁三角的童年闺蜜,终归导向反目成仇,两败俱伤。明明已经落入骗局,却故意与对手周旋,相互试探,彼此布局,原来骗子竟是自己老公,表面是家庭内部的闹剧,最终也没有造成任何损失和伤害,实则是夫妻间的不信任、敌意乃至蔑视。诸如此类的情节安排在小说集中,随手即可举出多例,我试图以此说明,万雁的小说其实不乏复杂性,她没有简单固化为单一的叙事腔调。她的小说是立体的、多声部的,不只有一种声音,不只有一种面貌。如同大自然宽阔的河流,水面平静、波澜不惊,水下却汹涌澎湃,暗流涌动。因此我认为她的小说有一种难能可贵的隐忍的深情,隐忍的深情与温情显然是有区别的,温情流于表层,是轻盈的姿态,是眼神和手势,很容易被看到。隐忍的深情才是内在的,是万雁小说写作的原初动力,是她的小说得以安身立命的灵魂所在。而这里面,隐忍是关键,隐忍的深情,也唯有隐忍地表达。

艾青有句名诗:“为什么我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万雁对生活有相同的深沉的爱。艾青爱的是这山河大地,因为这山河大地苦难深重,他爱的眼中才会常含泪水。万雁爱的是生活,因为生活并不总是明媚如意,总有这般那般悲苦,因此她对生活所怀的深情才是隐忍的。我必须强调“隐忍”,这是观察解读她小说的有效途径,万雁不是看不到人生的苦难,不是体味不到芸芸众生的艰难不易,重要的是她在处理这些素材时始终怀着深情,并且能让自己的情感保持隐忍和克制。于是在她的笔端,便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某种优雅,流露出一如既往的体贴、关怀和通情达理,这既是对笔下人物的态度,也是对世事的谅解和善意。她在写作的时候即已看透人生,却没有激烈爆发,从不剑拔弩张也不歇斯底里,她不会把人尽皆知的丑陋荒诞彻底撕碎,而是有意保留一些东西,保留体面和尊严,她的叙事因此有恰如其分的火候,这其实非常难能可贵,无论在写好的东西,还是在写不好的东西,她的文字一直对世事保持尊重。

这部小说集共收录了万雁9篇小说,回到文本之中,《她在镜子里》几乎可以算是一部惊悚小说。但是所谓惊悚在文字中看不到刀光剑影,看不到打打杀杀。相反通篇笼罩着欢快的气氛,这种欢快不是制造或克隆出来的,而是时尚青春的气场,培训班的同伴们正在玩着年轻人的游戏。真心话大冒险,游戏的元素和时尚的元素小说里都有,但这些元素不是目的,它们另有所指,人物通过讲故事来推动情节发展。这种方法在传统的经典小说中被伟大作家反复使用,日本作家夏目潄石在《我是猫》这部小说中不停地讲故事,故事成为小说的重要内容,那些故事被一只猫听到,并被猫所转述。《金瓶梅》的各种酒局经常有人讲故事,故事有时会成为小说情节的一部分。而在现实生活中,人与人的交际应酬往往也有各种故事,各种实有或虚构的八卦,故事的讲述隐含着多种目的。万雁在这部小说中恰到好处地用到了这种方法,在真心话大冒险游戏中,人物轮流讲述自己,此时的讲述者重点讲到她发小时期的三个闺蜜,她们“如胶似漆”的友情,被誉为铁三角,铁板一块,她的讲述细腻温婉,令人唏嘘。故事内外都很平和,然而讲述者自己的生活自始至终离不开镜字这个道具,仿佛魔咒,镜子在小说里是实实在在的物品,也是虚幻的隐喻或影射。随着讲述深入,讲述者不动声色地从中引出罪感,引出隐藏在闺蜜友情中的恶,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是触目惊心的恶,真相一层层剥开,隐藏的恶在两人此后的命运中得到延伸,小恶变大恶。潜伏在时间中的恶具有生长性。一个女孩被自己最好的闺蜜栽赃,从此背上小偷恶名,生活过得非常糟糕,另一个闺蜜即是这名讲述者,也是栽赃者,她在后来的生活中同样得到了报应。报应之说作者写得既巧妙又隐晦。讲述者的丈夫死于一次登山活动,作者对此的描述语焉不详,或者说故意抽象化,这使得丈夫死因不明,作者只是简单指出,他致死的原因是一块尖锐的玻璃,其实是在暗示他莫名其妙地死于镜子,这种抽象的语焉不详的暗示,不过是在提示命运的报应无处不在。在日常生活中讲述者也曾经历过多次神秘事件,比如悬挂在墙上的结婚证镜框掉落摔碎,此类事件大多与镜子有关,且都没有来由,所以我说这是一篇惊悚小说,而且其惊悚不在明处,全在暗处。小说有时间跨度,空间上的多重转换,闪转腾挪,有小说家的全知视角叙事,有小说人物自己讲述和相互间的转述,凡此种种,完成了复杂周密的结构美学。作者预先就有设计,有意让读者阅读时始于轻松,一直读到小说的结尾处,才能发现作者的意图,极端可怕,极端惊悚,却被包裹在细细碎碎的叙述中,作者显然颠覆了女性发小的友情神话,在两小无猜的纯真友情里装置上核按钮,一旦按下按钮,瞬间就有了核爆炸。

不过是些习以为常的琐事,日常肌理纤毫毕现,却在温和的文字背后倾注了那么多的心力,将毛骨悚然的细节轻巧地一笔带过。而《树上长着馒头》则是另一种模样,没有惊悚悬疑,没有匠心设计,朴素地叙述,坚决而不容置疑地书写不带杂质的人间真爱。两个不幸女人的邂逅别有意味,相知相爱,相互搀扶帮衬,她们的情意在短小的篇幅里具有真正的爆发力。生活的苦难与意志的坚韧,身体的衰败与精神的富足,任由平淡的文字闪射出金子般的光芒,万雁写出了一个全新的人物小连,小连是这本小说集中最可亲最可敬的人物。尽管两个女人同样都很不幸,但小连的不幸显然更在简凤之上,她永不放弃永不低头,有着无与伦比的精神力量。在传统叙事中,在大多数文本里面,甚至在生活中,像小连这样的人物显然都是弱者,是应该被同情被怜悯的人物,理应得到帮助。但在这篇小说里,实际上是她在帮助别人,是她在影响并帮助简凤,这是万雁的发现,也是她的书写,属于她的文学发现在于:她写到了一个弱者在努力拯救比她强的人。作为弱者她不是被照亮的那个人,相反她在用自己的光芒照亮别人,她不是被拯救的那个人,相反她在拯救别人,她是一个随时都会倒下的人,却在帮助别人站立。这个人物有强大的人格,有强大的源于爱的信念,一个衰败的生理上的弱者,在万雁的小说中,变成了精神上的强者。

对万雁小说的阐释是危险的,也是多余的,我曾经说过:“好故事通常只能阅读,无从阐释。”这句话也适用万雁的小说,她的小说好读,平滑,沉静。读进去就好了,9篇小说风格各异,轻重不一,植根于不同的生命体验。《布局》是一幕啼笑皆非的轻喜剧,但看完全篇谁也笑不出来。作者在调侃嬉戏的语调中,机智地透出难以察觉的嘲讽意味,故事走向有确定性,也有不确定性,有事实,也有表演。当然还有骗局,真实的骗局或虚拟的骗局,多重被设计的骗局纠合在一起,每个剧中人都以为只有自己在表演,别人都被蒙在鼓里,可是,事实上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作伪与求真相互轮转形成互文,真情实感与虚情假意有口莫辩形成互文,算计,戏耍,读起来似乎颇为轻松,颇为好玩,但当故事终了,在一堆鸡毛蒜皮的碎片里,仔细品味,猛然发现夫妻间的敌意和蔑视如退潮时的塑料垃圾,一览无余地裸露在海滩上。

每部小说都有自己的气息,有自己的生命,万雁小说的完成度都很高,她特别注重空白叙事,擅长留白,把至关重要的事情“遗忘”在不起眼的地方,因而一旦勘破,便有平地起惊雷的感觉,《布局》如此,《她在镜子里》也是如此。至于《双生花》却是这部小说集的一个孤案,代表着另一种美学风格。这篇小说的开始部分即出现了停顿和分岔,是叙事分岔,也是人物命运分岔,赛冰冰没有如约前来参加考试,这是练车的科目二考试,她必须参加。她为什么没来,这是作者制造的悬念,也是叙事出现的空白,我知道后来将会补上,补上是必然的叙事伦理。问题是赛冰冰后来的命运令我吃惊,她身上被叠加了很多苦难,很多苦难全都堆砌在她身上,这当然是一种可能性,是停顿之后重启叙事的一种可能性,但我相信应该还有另外的可能性,作者之所以选择这种可能性,并放弃另外的可能性,大概是要与她的其他小说拉开距离,形成反差。多样性不可或缺,万雁知道,必须形成自己独特的有辨识度的风格,但同时风格不能固化,不能拘束自我。

一种通行的说法,把小说作者定义为讲故事的人,但是现在听故事的人越来越少,人们早已对故事失去兴趣,短视频倒是受到青睐,人们更愿意接受快餐文化,更愿意接受碎片文化,重浮光掠影的视觉快感,轻思想和精神的深度拷问。这种局面在某种程度上将会导致讲故事的人心生厌倦,没有受众的写作可能会滋生焦虑,但万雁仍然在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地写作,有人听也罢,无人听也罢,她都在坚持讲述源自灵魂的故事,那份笃定,那份沉稳仿佛与生俱来。早些年,我曾经对文学抱持着虚无的态度,我承认自己是个矛盾的复合体,一方面觉得写作毫无意义,另外一方面却又在勤奋写作,这听起来有些神经质,但在很长时间里确实是我的真实写照。因为有些事情,在某种意义上是不可言说的,我甚至有过更极端的想法,比如对诚实的写作者而言,就其写作而言,会不会在某些时候突然失去自我?更进一步说,如果要缓解“我”的耻感,或许最好的写作即是放弃写作。我的确这样想过,可是当我读完《她在镜子里》,又有些释然,我在前面说过,万雁看到了生活沉重的那一面,但依然不离不弃,相信爱,相信一切美好的事物,这既是她的写作伦理,大概也是她的生命哲学。她对这并不完美的世界怀着隐忍的深情,并在她的文字里给予隐忍的表达。她已经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的道路,并在自己的道路上缓缓前行,书写属于她心灵的东西。她笔下的温情善良黑暗以及荒诞,都是从灵魂出发,从生活出发写出来的,她不为环境所动,不颓废不沮丧,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写着。脚踏大地,两眼直视前方,不为了概念而写作,也不为了获取利益而写作,这样的灵魂写作者,哪怕在浮躁的时代里也能立得住,并值得信任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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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忍的深情及至隐忍的表达 ——万雁中短篇小说集《她在镜子里》读札

来源:     作者: 曹军庆
发布时间: 2026-04-02

万雁的小说气质是什么?当我读完《她在镜子里》这本书,掩卷沉思,我开始这样问自己。第一个答案当然是温情,很多人都为她贴上了这个标签,这也是最容易被看到的,如同她小说面孔上最初的表情,一下子就能映入眼帘,被人抓住,这是她迄今被广泛认可的持久的审美特征。但是如果深入下去,进一步追问,便会发现这并非她的全部,甚至只是某种表象,所谓表象,有时候不一定与气质完全契合,万雁的小说更是如此。在表象之下,还有更丰富更难以描述的人生状况,苍凉、破败、疾病、疯癫、死亡,种种不幸苦痛,在命运的漩涡中都有迹可循。看似铁三角的童年闺蜜,终归导向反目成仇,两败俱伤。明明已经落入骗局,却故意与对手周旋,相互试探,彼此布局,原来骗子竟是自己老公,表面是家庭内部的闹剧,最终也没有造成任何损失和伤害,实则是夫妻间的不信任、敌意乃至蔑视。诸如此类的情节安排在小说集中,随手即可举出多例,我试图以此说明,万雁的小说其实不乏复杂性,她没有简单固化为单一的叙事腔调。她的小说是立体的、多声部的,不只有一种声音,不只有一种面貌。如同大自然宽阔的河流,水面平静、波澜不惊,水下却汹涌澎湃,暗流涌动。因此我认为她的小说有一种难能可贵的隐忍的深情,隐忍的深情与温情显然是有区别的,温情流于表层,是轻盈的姿态,是眼神和手势,很容易被看到。隐忍的深情才是内在的,是万雁小说写作的原初动力,是她的小说得以安身立命的灵魂所在。而这里面,隐忍是关键,隐忍的深情,也唯有隐忍地表达。

艾青有句名诗:“为什么我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万雁对生活有相同的深沉的爱。艾青爱的是这山河大地,因为这山河大地苦难深重,他爱的眼中才会常含泪水。万雁爱的是生活,因为生活并不总是明媚如意,总有这般那般悲苦,因此她对生活所怀的深情才是隐忍的。我必须强调“隐忍”,这是观察解读她小说的有效途径,万雁不是看不到人生的苦难,不是体味不到芸芸众生的艰难不易,重要的是她在处理这些素材时始终怀着深情,并且能让自己的情感保持隐忍和克制。于是在她的笔端,便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某种优雅,流露出一如既往的体贴、关怀和通情达理,这既是对笔下人物的态度,也是对世事的谅解和善意。她在写作的时候即已看透人生,却没有激烈爆发,从不剑拔弩张也不歇斯底里,她不会把人尽皆知的丑陋荒诞彻底撕碎,而是有意保留一些东西,保留体面和尊严,她的叙事因此有恰如其分的火候,这其实非常难能可贵,无论在写好的东西,还是在写不好的东西,她的文字一直对世事保持尊重。

这部小说集共收录了万雁9篇小说,回到文本之中,《她在镜子里》几乎可以算是一部惊悚小说。但是所谓惊悚在文字中看不到刀光剑影,看不到打打杀杀。相反通篇笼罩着欢快的气氛,这种欢快不是制造或克隆出来的,而是时尚青春的气场,培训班的同伴们正在玩着年轻人的游戏。真心话大冒险,游戏的元素和时尚的元素小说里都有,但这些元素不是目的,它们另有所指,人物通过讲故事来推动情节发展。这种方法在传统的经典小说中被伟大作家反复使用,日本作家夏目潄石在《我是猫》这部小说中不停地讲故事,故事成为小说的重要内容,那些故事被一只猫听到,并被猫所转述。《金瓶梅》的各种酒局经常有人讲故事,故事有时会成为小说情节的一部分。而在现实生活中,人与人的交际应酬往往也有各种故事,各种实有或虚构的八卦,故事的讲述隐含着多种目的。万雁在这部小说中恰到好处地用到了这种方法,在真心话大冒险游戏中,人物轮流讲述自己,此时的讲述者重点讲到她发小时期的三个闺蜜,她们“如胶似漆”的友情,被誉为铁三角,铁板一块,她的讲述细腻温婉,令人唏嘘。故事内外都很平和,然而讲述者自己的生活自始至终离不开镜字这个道具,仿佛魔咒,镜子在小说里是实实在在的物品,也是虚幻的隐喻或影射。随着讲述深入,讲述者不动声色地从中引出罪感,引出隐藏在闺蜜友情中的恶,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是触目惊心的恶,真相一层层剥开,隐藏的恶在两人此后的命运中得到延伸,小恶变大恶。潜伏在时间中的恶具有生长性。一个女孩被自己最好的闺蜜栽赃,从此背上小偷恶名,生活过得非常糟糕,另一个闺蜜即是这名讲述者,也是栽赃者,她在后来的生活中同样得到了报应。报应之说作者写得既巧妙又隐晦。讲述者的丈夫死于一次登山活动,作者对此的描述语焉不详,或者说故意抽象化,这使得丈夫死因不明,作者只是简单指出,他致死的原因是一块尖锐的玻璃,其实是在暗示他莫名其妙地死于镜子,这种抽象的语焉不详的暗示,不过是在提示命运的报应无处不在。在日常生活中讲述者也曾经历过多次神秘事件,比如悬挂在墙上的结婚证镜框掉落摔碎,此类事件大多与镜子有关,且都没有来由,所以我说这是一篇惊悚小说,而且其惊悚不在明处,全在暗处。小说有时间跨度,空间上的多重转换,闪转腾挪,有小说家的全知视角叙事,有小说人物自己讲述和相互间的转述,凡此种种,完成了复杂周密的结构美学。作者预先就有设计,有意让读者阅读时始于轻松,一直读到小说的结尾处,才能发现作者的意图,极端可怕,极端惊悚,却被包裹在细细碎碎的叙述中,作者显然颠覆了女性发小的友情神话,在两小无猜的纯真友情里装置上核按钮,一旦按下按钮,瞬间就有了核爆炸。

不过是些习以为常的琐事,日常肌理纤毫毕现,却在温和的文字背后倾注了那么多的心力,将毛骨悚然的细节轻巧地一笔带过。而《树上长着馒头》则是另一种模样,没有惊悚悬疑,没有匠心设计,朴素地叙述,坚决而不容置疑地书写不带杂质的人间真爱。两个不幸女人的邂逅别有意味,相知相爱,相互搀扶帮衬,她们的情意在短小的篇幅里具有真正的爆发力。生活的苦难与意志的坚韧,身体的衰败与精神的富足,任由平淡的文字闪射出金子般的光芒,万雁写出了一个全新的人物小连,小连是这本小说集中最可亲最可敬的人物。尽管两个女人同样都很不幸,但小连的不幸显然更在简凤之上,她永不放弃永不低头,有着无与伦比的精神力量。在传统叙事中,在大多数文本里面,甚至在生活中,像小连这样的人物显然都是弱者,是应该被同情被怜悯的人物,理应得到帮助。但在这篇小说里,实际上是她在帮助别人,是她在影响并帮助简凤,这是万雁的发现,也是她的书写,属于她的文学发现在于:她写到了一个弱者在努力拯救比她强的人。作为弱者她不是被照亮的那个人,相反她在用自己的光芒照亮别人,她不是被拯救的那个人,相反她在拯救别人,她是一个随时都会倒下的人,却在帮助别人站立。这个人物有强大的人格,有强大的源于爱的信念,一个衰败的生理上的弱者,在万雁的小说中,变成了精神上的强者。

对万雁小说的阐释是危险的,也是多余的,我曾经说过:“好故事通常只能阅读,无从阐释。”这句话也适用万雁的小说,她的小说好读,平滑,沉静。读进去就好了,9篇小说风格各异,轻重不一,植根于不同的生命体验。《布局》是一幕啼笑皆非的轻喜剧,但看完全篇谁也笑不出来。作者在调侃嬉戏的语调中,机智地透出难以察觉的嘲讽意味,故事走向有确定性,也有不确定性,有事实,也有表演。当然还有骗局,真实的骗局或虚拟的骗局,多重被设计的骗局纠合在一起,每个剧中人都以为只有自己在表演,别人都被蒙在鼓里,可是,事实上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作伪与求真相互轮转形成互文,真情实感与虚情假意有口莫辩形成互文,算计,戏耍,读起来似乎颇为轻松,颇为好玩,但当故事终了,在一堆鸡毛蒜皮的碎片里,仔细品味,猛然发现夫妻间的敌意和蔑视如退潮时的塑料垃圾,一览无余地裸露在海滩上。

每部小说都有自己的气息,有自己的生命,万雁小说的完成度都很高,她特别注重空白叙事,擅长留白,把至关重要的事情“遗忘”在不起眼的地方,因而一旦勘破,便有平地起惊雷的感觉,《布局》如此,《她在镜子里》也是如此。至于《双生花》却是这部小说集的一个孤案,代表着另一种美学风格。这篇小说的开始部分即出现了停顿和分岔,是叙事分岔,也是人物命运分岔,赛冰冰没有如约前来参加考试,这是练车的科目二考试,她必须参加。她为什么没来,这是作者制造的悬念,也是叙事出现的空白,我知道后来将会补上,补上是必然的叙事伦理。问题是赛冰冰后来的命运令我吃惊,她身上被叠加了很多苦难,很多苦难全都堆砌在她身上,这当然是一种可能性,是停顿之后重启叙事的一种可能性,但我相信应该还有另外的可能性,作者之所以选择这种可能性,并放弃另外的可能性,大概是要与她的其他小说拉开距离,形成反差。多样性不可或缺,万雁知道,必须形成自己独特的有辨识度的风格,但同时风格不能固化,不能拘束自我。

一种通行的说法,把小说作者定义为讲故事的人,但是现在听故事的人越来越少,人们早已对故事失去兴趣,短视频倒是受到青睐,人们更愿意接受快餐文化,更愿意接受碎片文化,重浮光掠影的视觉快感,轻思想和精神的深度拷问。这种局面在某种程度上将会导致讲故事的人心生厌倦,没有受众的写作可能会滋生焦虑,但万雁仍然在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地写作,有人听也罢,无人听也罢,她都在坚持讲述源自灵魂的故事,那份笃定,那份沉稳仿佛与生俱来。早些年,我曾经对文学抱持着虚无的态度,我承认自己是个矛盾的复合体,一方面觉得写作毫无意义,另外一方面却又在勤奋写作,这听起来有些神经质,但在很长时间里确实是我的真实写照。因为有些事情,在某种意义上是不可言说的,我甚至有过更极端的想法,比如对诚实的写作者而言,就其写作而言,会不会在某些时候突然失去自我?更进一步说,如果要缓解“我”的耻感,或许最好的写作即是放弃写作。我的确这样想过,可是当我读完《她在镜子里》,又有些释然,我在前面说过,万雁看到了生活沉重的那一面,但依然不离不弃,相信爱,相信一切美好的事物,这既是她的写作伦理,大概也是她的生命哲学。她对这并不完美的世界怀着隐忍的深情,并在她的文字里给予隐忍的表达。她已经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的道路,并在自己的道路上缓缓前行,书写属于她心灵的东西。她笔下的温情善良黑暗以及荒诞,都是从灵魂出发,从生活出发写出来的,她不为环境所动,不颓废不沮丧,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写着。脚踏大地,两眼直视前方,不为了概念而写作,也不为了获取利益而写作,这样的灵魂写作者,哪怕在浮躁的时代里也能立得住,并值得信任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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