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旧梦
来源： 武汉市作家协会 发布时间： 2022-01-18 作者： 王景瑞
一座老屋，一曲喧闹，一道人流，一阙诗意。王家“人市”之生趣，没有哪里比得上。从记事起，我家一直都是村里的“人市”，每天晚上前后邻居都会不约而同地来到这里喝茶聊天，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几乎成了约定俗成的习惯，我们王家成了高庄人的“会客厅”。夕阳西沉悄无声息的时候，劳累了一天的男人，便端着饭碗陆陆续续走向王家门前、院落。性急的庄稼汉子们，大脚板扑嗵扑嗵走过来，走两步，停下来呼噜呼噜地灌一口玉米粘粥，含糊不清接几句话，等人上来，碗里已空去大半。一屁股坐下，扯起大嗓门就加入侃大山队伍。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都是男人们的话题，透明的如同面对透视镜，藏不住任何秘密。听了，让人明了世故，增长见识。
“会客厅”夜晚属于男人，而中午则是女人们的舞台。半个村子的女人，端着针线筐，提着小板凳，在我家西屋围成半圆，手里缝缝补补，嘴上窃窃私语。风在浓密的树木枝叶间窜来窜去，虫儿躲在角角落落，侧耳偷听，只有那不识趣的狗，突然在某个角落发出一阵狂吠。碰到久未谋面的乡邻，他们就自觉地拉住了手好一阵寒暄，谁家的儿子快30了还没有合适的对象，谁家的闺女又离婚了。把自己知道的或者听说的都要搜肠刮肚地说一遍，好像只有如此，才能显出彼此的坦诚，毫无保留。有时候为了表现的亲近，还要故意凑到耳边说几句悄悄话，做出一副“别人我还不告诉他呢”的神秘表情来。
大年初一拜年以后，人们也是要到王家凑堆说话。有时人多，没了坐的地方，人们蹲着或者站在堂屋，照样海阔天空神聊一番，丝毫也不影响彼此的谈兴。因此，这里也成了全村大事小情的广播站，家长里短的信息中心。比如，谁人与媳妇吵了嘴，哪个同儿女生了气，也都在这里学舌一回，甚至演示一番。大家好像没有亲疏，无所隐私，只管随心所欲，畅所欲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无论是任乡长，还是当村书记，父亲总是利用自家这一交流场所和宣传平台，因势利导、有的放矢地谈论一些村里的话题，他滔滔不绝，顺理成章，经常说得村民个个兴味盎然，点头称是。
那时政治运动不断，屡屡受到冲击的父亲就像一叶风浪中的扁舟，峰尖浪谷，漂浮不定。作为人际关系的晴雨表、温度计，王家“人市”自然也是潮起潮落，跌宕起伏。记得1967年，工作队宣布让父亲等乡村干部，停职检查交代问题，那些大队小队干部似乎一夜之间就判若两人，不再出出进进王家“人市”，整天沉默不言，埋头干活，几乎没有了一点话语权。那时我小，但也从周围一些人的行为举止中看出了不少微妙的变化。虽然不少人对父亲的态度依然热情、客气，但是他们都显得有些勉强、敷衍。家里本来是个传统的“人市”，可是一时简直“门可罗雀”。就连村里那个叫做“迷瞪”的人，自从开始“运动”之后，再也没到王家一次。虽然有人在路上遇到父亲依然口里喊着“书记”，但是我看得出来，他们的这种“恭敬”总有几分不大自然，语气也不那么直诚。还有一些人见到父亲，总是带着一种同情的目光，避而远之。
高中毕业之后两天，我便准备前往湖北。临行的头天晚上，趁着夜色，近房长辈、亲朋好友前来话别，似乎王家“人市”盛况重现。大家都向我说了不少“希望”、“祝愿”之类的话，独有小舅一声不吭。酒过三巡，他突然干咳了几声，冷不丁地甩出几句话来：“别看在家你是独生子女，先前还是干部家属，从小也算娇生惯养，但是如果出门在外，还不知道你能不能适应？”说完他独自又喝下一口酒，继续白话：“咱河北人性格直爽，这是同咱们和皇家胜地北京近在咫尺有关。常年蹲在城墙角下，怎能不受影响？自古以来咱这里的人都是看北京人行事，就连说话也是绕着圈儿地学北京腔，可就是学不像。而湖北人呢，人家可就不一样了。有句俗语叫‘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九个头即九条生命，生命力很强的意思。你与人家打交道，可得处处驾着小心啊！”
小舅是姥姥家大王庄村里的民兵连长，又是县人大代表，性格倔强，说话直露。此言一出，满座无语，先前那种恋恋不舍、客客气气的气氛立时凝重起来。我特别注意了一下奶奶，她正低着头夹菜。那双一向被乡邻们称道的巧手，此时竟拙得出奇，就像正在学着使用筷子的老外一样，在碗里戳来戳去，连夹了二三次也没把菜夹起来。过了半天这才有人接话，说：“情况也不会像你说得那么复杂、那么严重，人不到处一样嘛，凡是有人群的地方都分左中右！只要自己处处忍让，与人为善，俺看别人也就不会无事生非。再说，咱南方不还有他叔一大伙子么！……”这么一说，于是“人市”上的人都点头称是，压抑的空气这才释然下来。
到了1982年，父亲已经平反，官复原职，王家的“人市”自然也应运复活了。那年奶奶的丧事办完以后，我们20余人正在准备返程湖北时，村里一位长辈、离休干部执意挽留，无奈我们的行程只好推迟了一天。那天晚上，村里很多人在我家围坐一起，吃着简单的酒菜，神侃一通。那位长辈情绪很高，说起话来滔滔不绝，那神态、那气色，依然还是年轻时代那种指点江山之势。他的老婆和子女拦他，不让他多喝。那位长辈说：“俺这一身伤疤一身病的，保养得再好，也蹦达不了几天了啊！”正在大家沉吟之时，他竟当着“人市”上那多人的面，把过去运动时他在台前幕后的事情合盘托出，并对父亲当场表示赔礼道歉。父亲的目光扫过那位长辈黑瘦的面容、斑白的两鬓说：“其实，咱们两个前生无仇，今世无冤。不是有句话么，叫做‘相逢一笑泯恩仇’，再说过去的事情，也不是你我之间能够决定的了的。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他俩和“人市”的几个人边吃边聊到了深夜。
王家的“人市”，不光是村上的人，还经常有邻村的人参加。有一次，几个村领导在我家凑堆闲聊。大刘庄支书老刘笑着说：“福增化险为夷的事还真不少，俺算服了。”说到这里他又不说了，慢慢地喝水抽烟，大家急着要听，就对他说：“你先别喝啊，说完了你再喝也不迟嘛!”“不行!”刘支书不紧不慢地说：“这几天俺一直左眼跳，右眼抖，不是肉，就是酒，就知道有口福，好不容易快等到吃饭的时候了，你光让俺说话，你们把菜吃完了，俺吃嘛去？”大家没有办法，只得笑着耐心地等待。他狠狠地抽了几口烟后，这才又接着说：“那年春天，福增俺们几个从县里骑着车子回家。路过赵家石槽村时，一位同事的自行车在胡同下坡处车速加快，不偏不斜正好轧在小猪身上，小猪蹬蹬腿不动了。不一会儿出来一个中年妇女，嚷了起来：‘谁给轧的，你们甭想走了。’俺们说给你钱到集上再买一只吧。那妇女却说那不行，买不着这样的，俺们几个傻了眼。这时，还是人家福增有办法。他小声说：‘你们几个别跟她吵，俺去找个人来做做工作。’过了一袋烟的功夫，福增领来了一位年青人，是这村的大队长。年青人冲她一瞪眼：‘买一个还你，快回去吧！’回家的路上，俺们都说，这个事亏了福增人缘广，面子大，不然，俺们人财两丢啊！”
这时小王庄村支书说：“还有一件差点出了人命的事呢，也是多亏了福增及时调解，才逢凶化吉，避免了一次流血械斗呢！”正在这时，外出办事的父亲正好回来，一进屋就制止说：“陈谷子烂芝麻的，说那个有嘛用？”大伙不依，非要讲完。众命难违，于是小王庄村支书只好娓娓道来。他说：“这天，俺村的根生在孙镇赶集，因为人多，碰上大张庄一位姓句的，他说根生用刨床子撞着了他。两人越说越多，动起手来，打得头破血流。大张庄和小王庄都在凑人，几十口人准备打架。福增闻讯向前拦阻，说：‘你们找谁打架？出了事总得要有人管吧，这样好不，小王庄的事就是俺的事，大张庄的事就是他们村支书的事。’最后，经过福增、大张庄支书几次共同调解，平息了这场差点发生的村民群体械斗……”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初期，很多农民的思想还很僵化，大家见面在“人市”上谈起社会变化，都是怨天尤人，牢骚满腹，在村里遇事瞻前顾后，顾虑重重。父亲便利用“人市”这块阵地，以谈家常、讲故事的方式，有的放矢的引导大家解放思想，放下包袱。他鼓动大家各抒己见，畅所欲言，也讲自己的一些想法。他说：“有些事情，首先想得到，才能办得到，你连想都没有想到，怎么可能办得到呢？为啥好的夙愿变不成现实，其原因也是复杂的，大概是时机一直不够成熟。俺看时机这个东西也是稍纵即逝，不可能各个方面条件都具备了，都完善了，那样的机遇事实上是不存在的。只有把看准先干起来再说，边干边创造条件。从这个意义上讲，俺看还是一个观念问题。同样一件事，南方人可能已经办成了，可咱们北方人可能连想都没想到过，这种情况比比皆是。咱们同南方人的差异表面可能是地域差异，实际上是思想观念的差异，有时思想观念的差异可能又是地域差异所形成的，是北方人长期养成的惰性所促成的。咱们北方天寒地冻，地广人稀，农民一两个月都习惯‘猫冬’，不肯出门，尤其不肯出远门，把自己关在封闭的小天地里，不是‘三个饿一个卧’，就是‘三个饱一个倒’。
说到这里，父亲微微一笑说，今天咱在这里讲话，可别外传。我估计，县里、公社里的有些干部虽然住在城里，但比农民兄弟的思想也强不到哪里去！干事总是懒散拖沓，慢一拍，短两截，这种观念差异突出表现在时间认知上。在有些人看来，总觉得时间有的是，事情可以慢慢来。殊不知，现在到了什么时候，是改革开放时期啊！至于办事需要资金，困难当然不少，尤其是对咱们这个贫困的地方来说，困难就更大一些。但俺总认为，咱们总会找出办法来，还是那句老话，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有些事情想起来困难，干起来也许就不那么困难了，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随着人们思想的逐步解放，父亲根据村里劳力比较富足的现状，在“人市”上开始集思广益地开始量体裁衣、因地制宜地组织发展传统手工业与副业，增加农民收入。比如，在能工巧匠方面，组织木匠、泥匠、篾匠、铁匠在家或在外出创业；在家庭作坊方面，将面制品、腌制品、豆制品、针织品、草藤编转为商品，到集上交易；在禽畜养殖方面，大力发展猪、牛、羊、兔、鸡、鸭的养殖和销售；在农家种植方面，积极进行桃、梨、枣、杏和甜瓜、花生、白菜、萝卜等瓜蔬的栽培、贩运，等等。
前年的早春，裹挟着萧瑟的北风，披挂着一身的清冷，我和20多位堂兄堂妹，不远千里又回到了燕赵大地上的景州老家。那时的老屋早已空空荡荡，全家老少30多口人，都在湖北生活，“老家”只是我们脑海中一尊烙印。沿着窄窄的深深的的巷子，我轻轻地走着，望着那熟悉的一切……我在村庄徜徉，穿行其间，总是觉得老屋精魂飘荡。那里有我们的祖先，那里有我们的童年，那里有血脉传承的脉脉温情，那里有人声喧闹的“人市”……返程之时，当我在黎明的曙色里挥别老屋，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放到鼻尖轻嗅，一股岁月气息迎面而来。人间生息味，最抚凡人心。此时，耳旁隐隐约约地听到老屋桌椅的移动声、老屋酒席上杯盏的碰撞声、老屋门窗的启闭声、老屋“人市”上的谈笑声……
作者简介：王景瑞，高级职称，中国电力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武汉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小说、随笔等文集数部，曾在媒体设立个人专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