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他乡还好吗
来源： 发布时间： 2022-01-20 作者： 袁艳阳
弟弟又照例按月转给我600元钱，一再叮嘱给父亲买降压药，剩余的留给父母作零花钱。弟弟在黑龙江工地上扎钢材，平时不发工资，每个月只发1200元生活费，说自己留600元生活就够了。我和父母一再叮嘱他不要再寄钱，他每次总是应允，到月底还是把钱打了过来。每每想到懂事的弟弟，许多往事如电影般在我脑海里播放。
摸“秋”
那时，我上小学三年级，弟弟都跟我一起上学和回家。途中常有调皮的同学扮“鬼”脸吓我，我总被吓得大声尖叫，每次弟弟像个大人冲在前面为我壮胆，还不停说：“姐不怕，他们只是玩猴把戏的。”每当这个时候，我不再胆怯，感觉自己有靠山。
一年中秋节的傍晚，我和弟弟跑到村里稻场上玩，听垸里的四奶奶说，当天晚上可以“摸秋”，并对“摸秋”的事娓娓道来：天黑后到甜柿子树上或是别的果树上摸下果实，大人吃了不生病，小孩吃了不长痱子，还能考第一名，而且这一天随便去谁家的树上“摸秋”，都没有人认为是偷果子。
听到这里，我和弟弟高兴得不得了。弟弟说：“姐，走，我们一起‘摸秋’去。”“可是，我不敢爬树呀！”我焦急地说。弟弟模仿大人的口气，拉长了尾音倨傲的说，姐，这是男人的事，你吃了“摸秋”的果子就可以考第一名了，你在班里总是第二，我可以不吃，我总是倒数。说完，拉着我的手跑到垸口路边的一颗甜柿子树下。
“姐姐，你在下面等我，我白天上学路过这里时看到一个好红的甜柿儿。”没等我回过神来，弟弟已经不见了，天黑，看不清他在什么地方。
“荣伢，快下来，我们回去，等下爸爸知道要生气了……”我喊了几声，却没有听到弟弟的回应。意识到情况不妙，我大声呼救：“快来救人呀！我的弟弟不见了。”很快，村里人蜂拥而至，父亲他们找到弟弟，背起就往医院跑。那一夜，只有奶奶在家，我不停的问，弟弟去哪儿了。奶奶眼中含着泪不停祷告，让菩萨保佑弟弟平安，快快回家。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也不见弟弟回来，上学只有我一个人走。垸里的同学都疏远我，他们议论说我馋嘴好吃，要弟弟摘柿子，弟弟把头摔破了，在医治。我的心一下子凉了，都是我不好。那段时候，我度日如年。
终于有一天，弟弟回来了，也能正常上学了，但他失去了曾经的调皮和活泼，话语也没有以前多了。父亲除了买一种叫“补脑汁”的药给弟弟喝外，还每天早上用参须煮粥弟弟吃，可弟弟只吃一小口，说：“我不吃，不好吃，给姐吃。”就这样，我天天都能吃到参须粥，三个月下来，我长得有些衣服也穿不了，很紧，而我的弟弟，还是那样的骨瘦如柴。
二元钱
上初中时，我又和弟弟在同一所中学。我比他高一个年级，那是一所寄宿制的学校。每周放一次假，星期六放假，星期天下午到校。
每到农忙季节，星期六放假时弟弟都会很忙，别人田地里需要水时，他会把家里烧柴油的抽水机拿到垸里或是邻村里去帮人抽水，把赚来的钱给妈妈保管，妈妈每个星期发二元钱给他，作为他的零花钱。
零花钱我是没有指望过，因为父亲每次去城里办事都会带些零食回，一回来我和堂弟堂妹都围上去，眼巴巴看着父亲手里的塑料袋，父亲一打开，一股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父亲说是面包，可只能男孩子吃，女孩子不吃。我和堂妹就失望地走开了，以后父亲再去办事回来时，我和堂妹都不会再围上去，只有弟弟和堂弟迎上去，异常兴奋。每次弟弟都会偷偷给我留一点，让我尝尝鲜。
多年以后，堂妹偶尔也会提及这件事。所以，我是万万不可能有父母给的零花钱的。周日上学，弟弟都会找各种理由把垸里的同学支开，然后把二元钱塞到我手上，说：“姐，这是你的零花钱，我担心你没有钱用。”“我不要，那是妈妈给你的。”我说。“你不要，你不要我就撕掉，我们都不用。”弟弟执拗地说。
从此，弟弟每周都会以同样的理由让我接受他的二元钱。在美好的初中时代，我总能如愿买到我必须的文具，各种学习的试卷，也如愿地考取了我梦想的学府。而弟弟上完初中就辍学了。
当父亲
多年以后，弟弟个子长得很高，但仍然瘦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他如愿找到了自己心爱的人。婚后第二年冬天，弟媳的预产期到了，他们一起来城里，准备在市医院待产。弟弟搀扶着弟媳，把弟媳扶在椅子上坐着，还飞奔着去买水和零食送到弟媳和我的手上，叫我照顾好弟媳，然后放心地去办理各种手续。
弟媳生完孩子后，弟弟在医院里楼上楼忙来忙去，可他却总是乐呵呵的，一会儿抱着他的女儿去洗澡，一会儿给孩子换尿布，一会儿给弟媳喂红糖水，一会儿又叫医生……
我在一旁帮忙时，弟弟都叮嘱我这要小心那也要轻拿，一怕吵醒孩子二怕吵醒老婆。他每天守护在病房里，洗孩子的尿布，衣服，哄孩子睡觉、喂孩子喝水、买东西给弟媳吃、可自己总忘记吃饭。
在弟弟的精心照料下，到出院时，孩子长得白白胖胖，弟媳也恢复得很好。可我的弟弟，也更瘦了。
异乡的电话
一个电话连续响了几次，显示黑龙江大庆，由于没有接陌生电话的习惯，再响我也不会接的。不一会儿来了一条短信：姐，是我，快把你的银行卡账号发给我，我打点钱给老爸老妈。见是弟弟的电话我就迅速地回了过去，他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叫我把账号发给他，就挂了电话。
没过多久，我手机短信显示银行卡有600元钱到账。其实弟弟以前在广州一个出口灯具厂，当组长的他倒是很轻松，然而他总把自己弄得不轻松，没事时总跑到线上去帮大家做事，因为那是计件公司，算起提成来却又是大家的。厂里包食宿，一个月下来，也没怎么花钱。
弟弟很少打电话我，我知道他是为了节约，他也从来不逛街买衣服，只穿厂服。一年下来，弟弟也能存六七万元，可是太节约，生活太差，他总是很瘦弱，有一次还贫血晕倒。一家人都很担心他，叫他不能太节约，他总微笑着说知道，但只要一离开家人，他还是我行我素。
见此，四叔做主要弟弟辞去广州的差事，跟他到黑龙江的工地扎钢筋。虽然很辛苦，但在生活上也能照顾到弟弟，免得他一个人不会照顾自己。
听说扎钢筋是一件很不轻松的事，我相信弟弟一定能适应，因为他是一个异常能吃苦的人。当我坐在办公室开着空调游览网页时，总能想到弟弟，他做事不惜力，总是使出自己全身的劲，他一定会挥汗如雨不停的搬运着钢筋；当我拿起茶杯开始喝着清香的绿茶时，弟弟此时也许正拿着大水壶，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白开水；当我坐在餐桌上，不知筷子该夹什么菜时，弟弟这个点也许正蹲在建筑工地上，狼吐虎咽，还津津乐道地与同事们拉扯闲谈……
弟弟告诉我，他在黑龙江常常去跟叔叔一起聊天。叔叔对他太好了，他要跟叔叔买东西，又不知买什么东西好。有一天，他跑到大超市去买了两大罐蜂蜜，送给叔叔。叔叔说不喝蜂蜜，他放下就跑了；又有一天，他跑去买了个西瓜送到叔叔房间里，叔叔不在，他放下就走了；还有一次……
弟弟还告诉我，同村去了很多人，他过得很开心，每天五点就下班了，很轻松。他偶尔也请垸里的人一起到外面上一两回餐厅，大家还一起闲聊。
弟弟说他的梦想就是一家人一起自驾游，他不会开车，我考了驾照，想存钱给他买车，弟弟自己衣服和鞋子一定要到不能穿了才买。
就在前几天，听村里人打电话回来说，弟弟扎钢筋把手弄伤了，伤口很深，缝了十多针，可这些他都没有告诉我。
驶向远方列车的笛声偶尔响起，远方的天空蓝得更加美丽，飘向远方的云朵似乎触手可及，远方的电话依然会响起，依旧传来许多令人高兴的消息。只是，我的弟弟，你在他乡还好吗？
